苏炳添:我是怎样训练的

2021-08-02 09:41:27 观察者网

8月1日晚间,苏炳添在男子百米半决赛中,以9秒83刷新亚洲纪录,成为电子计时时代首位闯入奥运百米决赛的亚洲选手,并在决赛中再次突破10秒大关,获得第六,创造了黄皮肤的历史。

苏炳添是如何训练的?如何调整战术的?在2020年第4期的《体育与科学》上,刊载了杂志主编、硕士生导师程志理教授与苏炳添的对话。观察者网转载本文,以飨读者。

【苏炳添,1989年8月29日出生于广东省中山市,中国男子短跑运动员,暨南大学体育学院副教授,北京体育大学2019级博士研究生。2015年5月,苏炳添在国际田联钻石联赛美国尤金站中以9秒99的成绩获得男子100米第三名,成为第一位真正意义上进入9秒关口的亚洲本土选手。2018年3月3日苏炳添以6秒42再次打破男子60米亚洲纪录摘得银牌,成为第一位在世界大赛中赢得男子短跑奖牌的中国运动员,也创造了亚洲选手在这个项目中的最好成绩。同年他两次100米跑出9秒91的好成绩。2019年11月,苏炳添当选世界田联运动员工作委员会委员。他是男子60米、100米亚洲纪录保持者。

2019年10月15-16日,在广州与苏炳添就短跑训练与比赛进行三次对话,周维方博士负责录音录像。】

文 | 苏炳添,程志理;周维方(记录)

(《体育与科学》2020年第4期新刊)

程志理:炳添,你好。去年协助茅鹏先生写《论苏炳添的单步技术》后,一直想与你做一次训练学的对话,徐泽院长(苏炳添工作单位暨南大学体育学院院长)说你秋天会有空,来南京专门做口述史的对话。后来知你训练比赛,一直抽不出时间。徐院长约定你回广州看望太太孩子的几天假,一起就百米跑训练谈谈训练创新与训练实践问题。

1. 步幅变化与起跑脚的技术改进

程志理(以下简称“程”):中国田径的进步,正是有一代一代训练团队的集体努力,才换得的,中国人一直有百米十秒的梦想,从贺龙元帅做国家体委主任的年代起,就一直为之努力,几代人的智慧,终于在你身上兑现了,看到你2015年跑出9秒99成绩的报道,我们由衷欣喜。特别是看到你不到三年时间,把百米成绩从9秒99提升到9秒91,而且在一年里,两次跑出9秒91,一次跑出9秒92,这是技术稳定性的表征。

后来茅鹏先生约我查资料,一起写了《论苏炳添单步技术》,这是国内第一篇专门研究你的技术特征的论文。我们在文章中,分析了你2015年到2018年十多次比赛的技术数据,有一个显著的变化指标,就是你的步幅,随着成绩的提高,步幅是越来越小的,而不是田径教科书上说的跑步的成绩等于步幅乘以步频,也就是“步幅”与“步频”的提高是成绩进步的两个因素。

苏炳添(以下简称“苏”):15年(2015年,下同)的时候,我不是调整起跑的脚了吗,因为15年之前,14年(2014年,下同)我还没有改我的起跑脚。我以前是右脚在前的嘛,它是属于跨栏起跑的动作。后来是因为14年年底,冬训的时候我把起跑的脚换了,现在是左脚在前面,跟普通的运动员一样了,也有少数的运动员是右脚在前的。我没有改之前,右脚在前的时候,14年我跑100米是47步,但是我改了之后呢是48步。

程:从我们拉片数步子的数据上显示呢,你15年跑9秒99的时候是46.5步,你改前是47步,改之后是48步,后来的步幅是变小了。2018年你在巴黎和马德里的两次比赛成绩都是9秒91,步子都是48步,这个我们请生物力学研究室的同事专门拉片数了的。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这个步幅变小是有意而为之的呢,还是跑出来的?

苏:是跑出来的。

程:嗯,“跑”出来的,不是训练计划刻意“练”出来的,是吧?

苏:因为从换脚起,改变脚就是为了获得一个全新的节奏嘛,很明显,因为以前我的节奏已经很自然而然的了,一听到“啪”(指发令起跑的枪声)就是这么快。我就是为了打造一个新的节奏,所以换了起跑脚。换了一个起跑脚,就像刘翔当年说的“完全不会跑了”,所以就想在这个基础上重新打造自己的节奏,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步幅上有所变化。

程:嗯,你这样说更证明是“跑出来的”。我在央视五套看到对你的电视采访,记者问你成绩提高,你自己的感觉是什么。你当时说前摆腿落地的时候(此处有简单的动作示意)特别有力量,“邦邦邦”地落地,你用了这个助声词,我印象很深。(苏炳添插话,肯定地说“是”)。这是你技术调整后的身体感受吗?

苏:是的,是的。首先,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呢?因为找到了一个更自然发力的点,以前,因为我在换起跑脚的时候做了一个测试“右脚先”,怎么测试呢?就是站在那里,然后身后有一个人推我,在我不知情时推我,我第一时间出去的是右脚,所以我的左脚在前面起跑是对的。

程:无意识状态下人的身体本能动作,可能是最适宜的。

苏:我一听到枪响“啪”,我是右脚出去嘛。给我测试的人就说,那你在2014年之前,你没做主动改变之前,为什么跑步的时候你右脚在前,左脚先出去呢,这样就违背了你的身体的本能反应了,只有自然状态下发出的力量才更顺畅。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所以最后我才做的这个脚的技术改变。

程:就是说跑动过程中前摆腿落地有“邦邦邦”感觉,是技术调整后的感觉?

苏:是的。

程:田径教科书上有一个观点,就是跑步的动力来源是后蹬发力,后蹬是动力的唯一来源,前摆时因为身体重心在后而腿在前,所以是减速的、是制动的。为此强调前摆腿落地时要向大腿内折,要软,最好落地脚与身体重心在一条垂直线上。你的跑步技术改变后,身体实践与这种观点并不完全一致。

苏:中国田径界说的“后蹬发力”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题是在40米以后(就是从起跑进入途中跑),就是你刚刚说的前摆,要积极主动下压,获得更多的动力推动你向前去,这是最新的一种技术。

程:我在的单位江苏省体育科学研究所,早先,1983年吧,当时南京五台山体育场组织了一次国际田径邀请赛,生物力学研究室的同志用高速摄像机拍了视频,在做技术分析时发现,跑步前摆腿也是加速的。这个现象,我从自己的专业物理学来说,很好理解。因为人是非刚体的,人由关节构成,人跑步由身体重力与动力组成。但是这个力的结构,不能简化为垂直方向的重力与水平方向的动力两个部分,因为人不是刚体,关节活动构成的人体结构,跑步中的一步由后蹬-腾空-前摆构成一个整体,在这个力的传递过程中,唯有腾空段,因为双脚离地,是减速的,后蹬与前摆都是加速的,后蹬产生动力不用说,前摆也加速,是因为跑步中,前后腿的运动的力的结构,具有转动惯量,有ω角加速度存在,自然前摆不会因为身体重心前后而减速的。

苏:腾空段为什么会减速呢?因为你在腾空的时候腿抬起来,你不积极下压的结果。脚腾空的时候,积极下压,接触到地面才反弹,很多人他是不主动下压,等着落地,所以你在做功上面比积极下压的人就慢。假如你主动下压,脚落地的位置是不一样的,下地的时候小腿在前面的话,你的身体是会这样的(苏炳添有模拟式示范),会有“制动”的效果,但是你主动下压的话,身体重心会向前推。不过这个做出来也很难。

程:腾空段是单步的一部分,跑步不腾空是跑不起来的,人不可能平滑而过,所以腾空是必需的。茅鹏先生在研究中发现,腾空有两部分,他提出“必要性腾空”与“非必要性腾空”。也就是说在单步的结构中,可以分出四个区,即后蹬、前蹬、必要腾空、“扩大腾空”。前两个区,是两次增速因子,必要腾空是不可避免的减速区,也可以叫有效腾空区,再一部分是可能发生的“无效腾空”区 。有效腾空是单步结构动作基础环节,是必须要有的,可以说有效腾空是跑步的有机组成部分。非必要性腾空就是多余的了,多余的腾空部分是“人为造成”的错误,这一部分就成为了附加减速区。那么这个多余的腾空部分是怎么产生的呢?什么情况下会产生这个多余的腾空呢?我们在运动训练的实践观察里发现,与“人为”的加大步幅训练有关。

苏:其实我现在也在解决这个问题,把步幅变大些,但是我的教练说我们不要故意去把自己的步幅变大,我们就在正常训练当中把自己的力量加强,让它自然而然地变大,因为故意去把步幅变大,没问题,你让我跑45步我都可以,但是速度完全就不是正常的速度了,成绩反而会下降。

程:人为的“跨大步”训练,会导致成绩下降,至少有两种解释,第一,就是丢失了可能的前摆加速的次数,这是“有效机会丢失”的效益问题;第二,人为跨大步也会带来非必要性腾空,造成附加性减速。

2.跑步中能量利用率的合理性问题

程:炳添,我看到《北京体育大学学报》上,有一篇国家体育总局科研所研究人员的论文,做的是2018年国际田联钻石联赛上海站你的百米跑技术分析,那场比赛你前边一直领先英国运动员,最后阶段输了,屈居第二名。比赛我仔细看了,还专门研究了回放,就算没有数据,直接观察也能发现问题,我目测你从起跑到途中跑,至少前80米领先英国运动员,输在最后20米,或者更准确说,输在最后的3步。

2018年国际田联钻石联赛上的苏炳添(右),图片来源:新民晚报

那篇技术分析报告说你输在最后10米。10秒05屈居第二名,第一名好像是10秒02,差了0.03秒。这个成绩与你前一年秋天在雅加达参加亚运会100米赛获得冠军的9秒92,还是有距离的。我印象非常深,你在电视上答记者问时说,你觉得前边一直都跑得非常好,你说后来眼角余光看到英国运动员要赶上来了,你就加速,加速了反而输了,从数据来看,你说“加速”,但即时速度是下降的。

苏:我当时和英国运动员是挨着的,我俩在四道、五道。

程:对,两个人挨着的,这很重要,这正是你说“加速”的心理反应。在数据里也显示了这个事实,后面10米你压线压得厉害,就是步子大了,我记得你在电视上也说过这个情形,我就想问你,后边步子加大是你技术的一部分呢,还是你想冲刺的结果?

苏:是故意的,当时为什么呢,一般讲,比如你一直领先跑,突然旁边的人有赶超你的趋势,你假如在乎他,跟他较上劲,这个时候你的节奏就乱了,你下地的每一步就会很用力,很用力的时候你的速度就降了,降了呢,你的步幅就变大了,就是这样的。

程:从人的脑结构和生理结构来讲,有这么一个特点,人在力竭状态的时候,他会出现一种身体本能反应,就是你想快是快不起来的。举一个例子来说,比如小偷偷了我的钱包,被我发现了,我就追出去,啊,啊啊,啊啊啊,我拼命追,我想加快步伐的结果是什么呢?是迈大步,并不是速度提高了。

苏:但是我们在百米跑中那种不是“迈”,我们是每一步下地,会跟之前跑的节奏不一样,就会更加想用力下地的那一步,发挥的力量更多,会利用那个力把步幅变大。

程:是的,是的。假如我们测试人的脑反应,比如力竭状态,你要冲刺,身体处于无氧的力竭状态,本能地有自我保护的方式,就是步子大起来啊,也不一定是你要快要慢的问题。因为步子大可以省力,这是生命本能。所以,我们所谓的“冲刺”,并不是跑速提高了,而是步子加大了,反而丢失了前摆加速的机会,还因无效腾空的产生,影响成绩的有效发挥。所以说,从起跑进入途中跑,到跑程结束,接近匀速,效益是最高的。博尔特的技术,他的后程速度下降值较低,能量利用率最合理。

3. 腰部受伤与菱形深蹲力量训练有关吗?

程:茅鹏先生为了写《苏炳添的单步技术》那篇论文,让我收集资料,我们分析了1991东京世界田径锦标赛的各种报道和日本学者的相关研究。这届田径世锦赛一个最突出的亮点,是一个小国牙买加短跑运动员的崛起,鲍威尔的卓越成就,一扫美国人在短距离跑上统治世界几十年的霸主地位。鲍威尔这位博尔特的前辈大哥的跑步技术,引起日本学者的注意,《参考消息》报道,他们在研究中发现,鲍威尔前摆腿膝关节在脚落地时,几乎不弯曲,原话这样说“像杆子一样戳下去”,这与我们训练中,小腿内折,脚落地要软,明显不一样。

日本学者发现了这个下踏动作新要领,就运用到训练中,后来日本运动员在百米跑技术改进中取得较好的效果。我们在你2015年前后的比赛录像中也看到了前摆腿的技术变化,刚刚你也说到了。我的问题是前摆腿脚落地这个“软”和“硬”的关系,你怎么理解?

苏:其实以前那种跑法呢,我觉得更用力了,因为以前用力的地方小腿啊,前膝啊,都会有很多力量,但是现在这种跑法呢,更加用力的就是这一块(用手去比划臀肌)后屈下压,下压它是不需要用很多力的,就像为什么国外的运动员他们的腿像萝卜一样,而我们中国运动员的小腿练得很粗。因为他们小腿是不发力的,他是靠后屈,还有这个臀肌,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是靠后屈主动去下压的,他们不需要准备力量的,在途中跑的时候就是惯性,会更省力,发力也会感觉更好。

程:那我就很好奇了,我看到一张表,是从你发在《体育科学》今年(2019年)第2期上的文章《新时代中国男子100m短跑:回顾与展望》里看到的,里面有一张表,兰迪教练带你前后数据对比表,其中我特别注意到一个数据,你的力量训练菱形深蹲,由原来的140公斤变成了170公斤,增加了30公斤。这个改进,从兰迪的思路看,是要达到怎样的目的?

苏:这个菱形深蹲的力量训练,在冬训的时候才会有的,因为冬训的时候我们会存很大的量来练,如深蹲啊,菱形蹲啊,还有大腿的负荷练习,我们都会练很多。但是我们一到赛季,可能只会做冬天的三分之一的训练量。冬训时训练变成一天的训练,可以把力量合在一起练,跑完以后,休息一会儿,然后马上力量训练,结合在一起练,跟以往不一样了。以往可能上午练力量或上午跑,下午则是另一种。

程:在你那篇文章里,我看到一段话,兰迪带你以后,做技术观察,说你小腿力量不足,要提高小腿力量。

苏:(摆手)没有,那个菱形深蹲不是练小腿的,是练踝关节,练踝关节的下压。那个力量以前是没想练过,最近跟兰迪练的这一两年才开始练这个位置。

程:深蹲增加了30公斤这么大幅度,是考虑踝关节力量的训练?

苏:主要是因为这个动作的问题,所以练的是这一块(用手指左腿的踝关节)。但是在练踝关节这一块的同时,这一块(用手指指左小腿)也练了。

程:那么前面你说在跑动中,前摆腿小腿主要是大腿动作带动的,不用力,和兰迪训练计划中菱形深蹲练脚踝力量,这两者的关系你觉得合理吗?

苏:这两者关系我没想到,但是确实在我现在跑的技术上小腿是不发力的,兰迪要求我们练踝关节力量,主要解决的是腾空后前摆腿落地,把这个脚勾起来在下地时主动发力的那一下。

程:哦,明白了。那么今年你腰部受伤,与力量训练有没有关系?是在训练里面受伤吗?

苏:点头示意。

程:你觉得腰伤,不是在比赛里,而是在训练中出现,就是在没有比赛负荷强度的环境里受伤,和你调整菱形深蹲的力量训练,引发的脚踝与小腿的受力变化,有没有关系?

苏:兰迪的训练安排,一点问题都没有。

程:你腰伤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苏:我是在器械上做一个前蹬的练习,力量很大,当时不应该把那个保险打开,因为不把保险打开,幅度就会小一些,但是把保险打开了,幅度变大。当时打开了保险,我力量撑不住,它直接把我整个人弹到后面,弹的时候左边力量比较大把腰戳到了。

程: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苏:现在已经没事了。今年三月份在国外参加了三次室内60米跑时,还没有完全恢复。治了一段时间,到最后参加比赛是打了封闭。因为是在国外打的,可能这一次打的封闭有一点点后遗症,所以导致后面有一段时间都没有系统的训练,就是练一些反应,歇一会儿,不反应了再练,训练上有一定的影响。你不能系统训练了会导致本能的速度下降,还有对跑的感觉下降,所以我觉得这次跑10秒05(指2019年5月18日上海站的比赛,也是东京奥运会资格赛事)已经很好了,呵呵。因为不能系统训练,速度感,体能感下降的时候,不可能跟自己最好的状态比。

4. 训练中“量”与“强度”的关系探讨

程:这次休假回北京后,就要进入冬训了,是吗?

苏:对。所以兰迪教练说这几天假期,你要好好放松,不要接触任何运动,让自己放松,精神、身体全方位放松,为进入下一个冬训做准备。现在让我去参加比赛(今年的几个比赛都放弃了),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现在需要的是马上进入一个冬训期,让自己的体能、跑的能力慢慢地从这个阶段积累起来,才有机会回到自己最好的成绩状态。你不可能说我练一两个月就能回到巅峰时候,不可能的,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才有机会。

程:从国际上短跑选手的参赛经历来看,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国际田联的许多签约运动员,在一个年度里,高强度的短跑比赛,跑二三十次的运动员不少,明显的没有了传统训练学教科书中,大周期理论的那种时间安排。

苏:不会吧。一个运动员,比如美国的罗杰斯,他的参赛频次是算高的,我觉得他一年参加的比赛应该也不到二十场。

程:我做过当年迈克尔-约翰逊的技术观察,就是美国那位“后坐式”跑的天才运动员,100米200米全优型的,跟博尔特类似。迈尔克准备1996年洛杉矶奥运会,在临近比赛的前一个月,他在世界各地参加100米200米跑,十天八天就一场,频次之高且比赛成绩越来越好,目的是调整到奥运会竞赛的最佳状态,这与我们奥运会封闭式备战训练,思路不一样。

苏:这么频繁的比赛,太多了(摇摇头,唏嘘)。是有些运动员他会留6月到7月集中比赛,然后他中间可能歇一个月或两三个月暂停比赛。

程:早先的苏联的训练学,建立了按年度划分的训练期、准备期、比赛期、恢复期的周期理论,今天的竞赛实践中,已经突破了。其实,周期就是一个节奏问题,也是一个对技术的理解问题。我想问的问题是,你刚刚说到腰部受伤,受伤以后有一个恢复阶段,训练就无法正常,技术也就保持不住。大周期理论,训练期、准备期的训练,都不是比赛的技术状态,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节奏安排。从技术表达来说,技术训练建立起身体认知范式,你能一年中三次跑到9秒91/9秒92这个百米跑成绩,你的身体认知是有的,但是技术表达做不出来,技术能力与技术表达是什么关系?

苏:身体跟不上,想做做不出来。

程:嗯。你怎么理解“技术”?技术存在方式是怎样的?

苏:“技术”我觉得还是要靠长年累月才能有。

程:对,技术是一个成长的过程,技术它需要在身体实践环境里面才能够保持,就好比写论文,想写得好,就需要天天练笔,对吧?(苏炳添点头示意)书法也得天天练,熟能生巧,艺精于勤,也就是说技术的存在形式它是一个“状态”,是一个在具体时空中存在的形式,同一个运动员在不同的比赛中,技术表达是不同的,这种不同,既因为对手的不同或者同伴队员的临场表现不同而不同,也因为自己在比赛中的策略而呈现出不同的技术表现状态。就算是个人竞技项目,这种技术表现的不同,亦然。

苏:对。

程:那么,技术既然是一个状态性存在的概念,对一个运动员而言,如何保持技术的状态呢,他需要在高水准的竞技环境里面,是吧?然而大周期理论,以年度为周期的划分原则,与当今竞技比赛的频繁度,以及巅峰较量的竞技环境如何适应?比如你们在时间较长的冬训中,有没有比赛强度的成绩测试?

苏:从来不测试的。

程:你们冬训,是不是类似于长跑训练中,教练员惯常的一个说法,他们认为冬训是一种“积累”,把冬训叫“吃量”?

苏:对,是叫吃量。

程:你们短跑训练也叫“吃量”?

苏:对,都一样。

程:“吃量”这个概念就是积累,作一个比喻,比如我要买房子,把省下来的钱存到银行里去,积累到一定的时候,好,我存了多少多少万,再考虑一下我的贷款偿还能力,于是我买一个适合的房子,是不是就相当于这么一个意思?

苏:你的理解没错,运动员冬训的时候吃量,但是“吃量”也是有周期的,比如说从冬训开始,我们吃量大概就两个月左右,两个月以后就开始转化,把跑量要转化为速度,比如说跑100米,200米也好,100米假如最快能跑10秒,但是我们在吃量的过程中,可能是跑12秒。

两个月的训练是这么做,也许第一个星期开始吃量,我们跑13秒,慢慢地减减减(指每天跑的总量与次数),减到速度能到11秒,差不多这两个月结束了,就不再吃量了。训练计划进入“转化”,比如前面是跑8[JP+2]个或者6个100米(指每个训练单元),转化成4个或者3个。

这个数字又开始变了,开始达到你最大速度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时候,可能就变成10秒5,10秒2,这样慢慢开始转,不是说你这个量直接就转到可以去比赛了,不是,中间还有“上速度”的过程。也就是说冬训,量上完了,转化成上速度,能达到最大速度以后,才可以去比赛。具体训练过程是这样子过来的。

程:明白了,就是说冬训的两三个月,每一个训练单元跑的次数,是阶段性变化的,开始时次数多,速度要求不高;第二、第三阶段后,一个训练单元跑的次数减少,要求运动员上速度。有一个例子,日本短跑运动员桐生祥秀,你跟他多次比赛过的。我在《参考消息》上看到报道,说他是日本第一个进10秒的百米跑运动员,是吧?

苏:对。

程:桐生祥秀进10秒以后呢,他的训练积极性更加强盛,报道说他酷爱训练,他对训练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那种追求,所以他自己不停地加量,每天的训练单元时间很长,跑的次数也增多。除了教练员给他制定的训练计划以外,他自己还自觉地拼命练,那么结果是什么呢,就是近两年他的成绩一直在下滑,就是训练不光没有奏效,反而产生了副作用。

苏:我跟他一起比赛比得挺多。

程:我印象很深,去年钻石联赛上海站比赛,你跟他同场,他跑了最后一名,10秒24,你跑10秒05。

苏:我不受伤他跑不过我。

程:嗯。我关心的是那个报道,从训练学本身思考,他百米成绩能进10秒,因为每天要“多量”地练,这种“增量”在训练中,并没有获得好的收成。

苏:我刚才说了,我们训练策略是一天速度,一天力量,有时候力量和速度一起合练,形成组合单元。

程:你现在一个单元是多长时间?

苏:要是今天只是练速度的话,大概就两个半小时左右,要是力量加速度练习的话,要到四个小时左右,分出上下午。

程:那么你在这两个半小时的训练里,跑不跑100米,跑几个100米?

苏:每天训练单元不一样。

程:每天不一样,嗯。具体跑的训练,如何跑?

苏:有时候跑100米,也会跑60、80、70、120、150米。

程:那么除掉适应性准备时间,在两个小时里大概这样跑要跑多少次?

苏:4趟或者6趟,8趟也有的,最多是8趟。

程:最多8趟,是不是4、6趟最一般性?

苏:4趟100米跑,肯定是最快的速度,如果是8趟,则是中等强度的。

程:那么这个跑的次数与跑的强度,是训练计划制定教练员安排好的,还是教练员根据运动员在训练实践中的表现把握的?

苏:是的,教练员预先订好的训练计划,我们短跨组每个运动员的训练标准不尽一样。

程:你说的“标准”,这个是设定的是吧?

苏:是的,是设定的。

程:我从桐生祥秀身上看到“人为设定”的危害之处。比如一个训练单元,跑两次100米,这是符合百米竞赛中复赛决赛规则的时间节奏的,那么桐生祥秀获得一个接近比赛节奏的安排,他跑出来的成绩也接近比赛的真实能力,当然是以技术表达的最大值为标准。现在的报道是“加量”,他一个训练单元中教练订的计划跑的次数也增加了,他自己还加练,又多出来次数。

那么单元时间中,跑次增多,意味着他的身体适应就趋向于新跑次的技术表达能力,因为百米跑是无氧状态的,力竭化的,也就是说,身体主动性建立的技术表达方式是“体认范式”的,这是身体默会认知特征,假如说当你从每一个训练单元2次跑趟变为4次跑趟后,身体默会就是4次跑趟的“供能配置”,这种配置体现在跑速上就是强度下降,2次跑趟的“供能配置”强度肯定比4次跑趟高的。你适应了单元小时4次跑趟,就是4次的强度了,这是导致桐生祥秀成绩下降在训练事实层面的解读。

苏:程老师你说得有道理。桐生祥秀能跑进10秒,他运气也太好,那一趟遇到了大顺风,他是1.8米/秒的风,天气多好,我从来都没跑过这个风速。呵呵。

程:呵呵,呵呵。是的,我看了那场比赛的视频,2017年秋天,在日本,顺风1.8米/秒,桐生祥秀跑出9秒98,超越伊东浩司成为日本第一个突破10秒的选手。

苏:嗯,这就是百米跑中的比赛环境因素。

5. 关于比赛环境因素的一个研究:起跑听枪身体感

程:你说到百米跑中的“比赛环境”因素,还有一个我思考良久的问题,就是起跑反应时的训练。起跑反应是运动员在比赛中处理环境因素的一个方面,起跑反应时的效益,是运动员听枪的身体感,还是听觉注意力,这是我近年来的一个研究项目。

我这几年用“体认”范式做过许多具体的问题研究,短跑中的“起跑反应时”是一个听觉或者注意力的外部环境因素决定吗?还是百米跑技术表达的内容?我查阅了相关文献,研究短跑起跑的训练都是着眼于听觉和注意力的,几次讲课中就这个问题提问,有短跑训练经历的人回答也都强调听觉和注意力训练的重要性,大家的回答是“在往返跑过程中听各种声音做出肌肉反应”“背对背听掌声、哨声、枪声”等等。

我们知道短跑有“抢跑”一说,如果是听到枪声再做动作,从脑神经科学的研究结论看,反应时不会比抢跑判罚的0.142秒更少;另外从生活常识也能分辨,比如一块烧烫了的物件,我们不小心碰到了,手立马就弹回来了,时间之短,动作之迅敏,完全不依赖于肌肉神经联系的反应,这是神经中枢皮下层的本体直感,也就是身体感的反应,这可以通过遥测脑电来验证。这些假设都充分指向运动情境中动作反应是身体感,不依赖于单一感觉器官,由此可知,短跑起跑的反应时训练一定不是简单地通过训练听的能力来提高。

苏:对。程老师我告诉你,我们在起跑反应训练中,常用的方法,主要不是训练听觉,而是身体反应,教练员在我们做好起跑的动作后,口令“预备”,随后突然在你身后拍打你一下,看你身体反应。我练起跑就不是通过听枪声,听到再跑就晚了,我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受的。

程:这就对了。起跑反应时主要是训练“身体触感”,身体触感反应比听到声音再做动作明显要快。再说了,听到声音做动作,从动作反应来说是被动的,而起跑反应是运动员身体主动性的。身体主动性是动作技术默会认知的特征,从“时间效益”来说,身体认知反应比单一器官的听觉经脑神经回路抵达肢体肌肉动作,要快得多。

苏:很有道理。

程:运动情境中的人,他对时间、空间的理解不是用数据来客观反映的,他对时间、空间的理解往往是以身体为中心来做判断。我们日常所说的那种数值化的、客观的时间、空间的概念是“非人”的概念,运动者在运动中的时间感、空间感是一种身体感。

我们都知道,短跑比赛中发令枪与起跑器是通过传感器连在一起的,判断抢跑是通过起跑器上压力变化的时间点与发令枪击发的时间点进行判断的,当压力超过45公斤(男子)或30公斤(女子)的时间点在枪响的时间点之前出现,会被判为抢跑,通过力量值来判断抢跑就告诉我们,短跑运动员起跑反应时是具身的动作技术问题,不是抽象的时间问题。时间、空间感是运动情境中身体感综合的、整体化的技术表达。

你刚刚说的“我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受的”,这就说明起跑反应时不是“听觉的”问题,而是听枪“身体感”的问题,就是说,作为百米跑中的“环境”因素之一的起跑反应时训练,依旧是跑的技术的有机组成部分。

程:这次我们谈了许多短跑训练与比赛中的问题,炳添,你以自己在训练和比赛中的切身感,直接呈现了运动情境中的问题真实性,这对运动行为的研究,提供了叙事的实践论证,与学科专业研究,构成了互证关系,这对体育学作为人的运动行为研究,具有新方法论的意义。谢谢,炳添。

苏:谢谢程老师,有机会去南京训练或者比赛,我再约程老师。

苏炳添为《体育与科学》题字

(原标题:苏炳添:我是怎样训练的)

(责任编辑:李曦_NN2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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