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全景故事】栏目独家约稿,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阿冥
我叫李泽,18岁那年,同龄人都在努力复习,面对人生第一个转折点——高考,但我却因为交通肇事入狱,并且背上了百万债务。
![](http://dingyue.ws.126.net/2021/0624/02077233j00qv762n0007d000850064p.jpg)
1
我家家庭条件有限,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是我妈含辛茹苦的把我养大,供我上学。想到大学的开销比较大,我的成绩也不是很拔尖,我就早早辍学,在一个亲戚的工程队里开挖机挣钱补贴家用。工资一个月下来也有个6000+,在西北那个小城市,收入还算不错,当时还谈了一个不错的女朋友,筹备结婚,攒钱买房子。
那年6月,正是农忙时节。我从工地里回家帮忙干农活,干完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儿时的玩伴。于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吹着牛逼说着未来。
等散场时间已经是凌晨1点,天上乌云密布,没有一点月光。当时我觉得时间这么晚,再加上那条路比较偏僻,路上应该没什么车,所以就大胆开车上路。大约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看了一眼左边没有车过来,红灯还有几秒就换了,就闯了红灯。因为起步比较慢,到了路中间,左侧开出来一个小轿车,那车来的比较快,估计也是抢绿灯。只听嘭的一声,两辆车就这样撞上了。后来我就没了意识,恍惚间,脑子里还回响着之前女朋友给我说,我们准备结婚要攒钱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只感觉耳朵超级疼,手和脚都被束缚住,想挣扎着起来,嘴里说着我要去上班,但是有人一直按着我。直到我真正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全身动弹不得,嘴唇干裂,下面插着导尿管。我妈在旁边看着我,问我:“你知道出啥事了吗?撞死人了你知道不!”后来才知道。我出事之后,我妈都晕在手术室门口了,我心如刀绞。我可能只是受了伤,但是对于家人,这是不可磨灭的打击。之后才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脸上全是疤,下颌骨断裂,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蝶骨骨折。全身上下,感觉没几处好的地方。
恢复了好几天,交警队来人了。了解事情详情,并让我签字确认案件经过,问我知不知道对方是谁,认不认识,为什么要闯红灯,都一一作了回答。原来对方是一个四川小伙子,23岁,当时也是喝完酒回市区的,他的酒精度比我的高两倍,他也是着急回家。比我大一点,在甘肃这边待了不到一年,在这边有个女朋友,还没结婚,但是孩子都3岁了。对方的父母从四川过来了,和我见了一面,我还在住院所以只说了一句:“你咋不死呢?”
2
我住了一个月医院,出院后签了拘留证,进了看守所,那个时候身体还没恢复好,进入正好是6月份。进去之后就是大通铺,墙角一个厕所,用两面半人高的墙围起来,旁边一个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放风的场所,刚进去警察门一关。
“把衣服脱了,站到厕所里面去!”里面领头的犯人对我满脸不耐烦地说道。我比较胆小怕事,不知道要干什么,进入之前看过美国的监狱片,我还以为要干点不可描述的事。因为我的年龄比较小,另外伤还没好,只能低三下四地说:大哥,我伤还没好,刚出院就被拘留了,“我管你那么多呢,进来的人还有椎骨断的呢!照样得走程序,他妈的给我进去。”然后我就被扒了衣服,推了进去,然后一盆凉水就从头到尾泼了下来。
一个看起来年龄比较大的老头给我了一条毛巾,“自己擦一下吧,别感冒了,每个进来的人都得过这一关,一个下马威,进来了就老实点。”那个领头的也发话了,为啥进来的。我也给一一细说了。“你看到后面那个墙了没有,上面有看守所遵守细则,3天之内背会,以后要抽查,还有那个嫌疑犯报告书,赶明天早晨背会,明天早晨警官过来查号子。问你的时候你就得把这个背出来。”我看了一眼,还算顺口,就背下来了:报告警官,我叫李泽,家住。。。因涉嫌交通肇事罪,在2016年11月21日被**市交警队拘留,我的主管民警是潘警官,协管民警是高警官,报告完毕。
![](http://dingyue.ws.126.net/2021/0624/18fa8f8ej00qv765b004ad000u001iap.jpg)
图:我的判决信息
进入以后家里人也看不到,就那么数着日历,才能知道自己一天天的活着。但是里面什么人都有,也很奇怪,有的人赌博被拘留,但是待了两天就出去了,还有的人也是交通肇事,但他是喝醉酒了,骑摩托撞到了前面一个大车上面。眼睛都撞瞎了,大车司机想掏1万私了,但是他不想,结果报案了,法院判下来,他是主责,拘留6个月,偷鸡不成蚀把米。
其实看守所还算轻松,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吃的就是那种给猪喂的,区别不大。但是还有改善伙食的方法,如果家里有人把钱打进来,每个月最多可以花200块钱,用于买泡面火腿肠之类的,所以也没有多乏味。就这样待了5个月,判决正式的下来了。因为车子只买了强险。所以只能赔11万,一共判我赔偿民事部分共132万,已赔偿11万,剩余121万后续赔偿,且附带债务利息。但是家里确实没什么钱,这也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民事部分赔不了,对方不会出示刑事谅解书,我只能乖乖的坐牢,然后出去挣钱慢慢赔。刑事部分判处2年有期徒刑。看守所一天抵扣刑期一天。就这样,开始了我剩余19个月的监狱生活。
3
![](http://dingyue.ws.126.net/2021/0624/f1037354j00qv763l001ed000m800esp.jpg)
出看守所戴上脚链,手铐,坐上刑警车,去往监狱,看守所的老人都给我说,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干活。到了监狱之后,下车点名,每个人留下一个脸盆,吃饭的盆子,其余的全扔了,进了入监队,刚进去。不懂规矩,有一个警官叫我名字,让我过去,我跑过去就说到,结果警官一脚就踹了过来,然后警棍抽了我一顿,然后才开始说“你们入监队没讲吗,见了警官必须问好,必须在警官面前3米处停下,蹲下回答警官问题你不知道吗?”监狱里是犯人管犯人,钱叫光阴,有光阴的,做的事也不差的。就会让警官安排到管理岗上。这是一个隐蔽的问题,坐过监狱的都知道。没人无缘无故让你舒服。
这会入监队的队长过来替我认了个错,我起初还以为,他是为我好呢。警官一走,就让两个人把我拽到一个电线杆旁,上面有个绳子,套我手上,然后另外一头拉起来,就吊在太阳底下,脚不能着地,就这样吊了一个下午。等他把我放下来,我已经神志不清了。晚上回去吃完饭,就在楼道里站着背诵监狱54条规定,一共5章,分5天背完,背完之后才能去睡觉。
监狱里的伙食就比看守所的好多了,因为监狱里需要劳动,所以吃的也比较好,而且每个月还有工资拿。但是比较少也就只有20左右,每个月买零食20块钱,烟100块钱,生活用品最多150,这就是每个月可以花的钱。入监队干的活是拣干菜。晾干的豆角,按照豆角的成色来分等级,这些东西会被商户做成腌菜在进行出售,主要是因为我年龄小,所以也没有太为难我,有一次我捡好的料,别人趁着我出去的时候,换成了没拣好的。他是一个老犯人了,其他新犯也都看到了,“你把那个给我倒回来,我啥话都不说。就当没发生过”,“倒你MB啊,你一个新展子(展子,新的意思,指衣服或者新人)叫唤啥这呢!有本事了去叫王大队去”。我也气不过,我知道老犯肯定会偏袒老犯,所以想都没想提着板凳就干了起来,过了一会防爆警察也来了,拿着电警棍,用盾牌挡着前面,用电警棍就怼到我的身上,刹那间,我确实啥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就被带到了禁闭室。
禁闭室有一扇门,里面空间大概也就2个平方,四周墙壁包括里面的门上面都包裹着海绵。是为了怕犯人想不开,撞墙。每天起床后,我就在那里站着,不能坐,不能躺,天窗也打开让阳光晒着,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这时我觉得入监队也好,看守所也好,都有人陪你说话,还算不错的。可就这样过了痛苦的7天。
禁闭结束,我就被分配下队了,一共有8大监区,我被分到6监区。劳动是织毛衣片,验毛衣片,因为我刑期比较短,就被安排到了验片的岗位,因为这里需要用到剪刀,所以每个人的剪刀全部都用比较粗的钢绳连着。避免有犯人把利器拿着行凶。验片是考核在横机上拉毛衣的质量检测,如果拉毛衣的人质量过差,或者问题太多,之后会受到惩罚,严重的会影响后续减刑。为了自己的质量能够达标,犯人们会给验片人员一包烟,或者一袋泡面,这样坏的毛衣片就不按照流程走,不在统计那记账,私不会被扣分,不会影响到减刑。
那段时间严打,警察给下面的犯人说了规定,以后不允许给横机的人私自给坏的成品,有一个人叫马一么,为了口腹之欲,或者为了朋友关系,还是干了这件事,结果被薛佳举报了,因为当时快上报减刑了,马一么出了这一档子事,很有可能减不了,但是那个薛佳可以顺利减刑。
这个工作是需要考核任务的,当时我刚过去,考核任务一直达不成,就会有惩罚,先是被主管警官用橡胶棍打了一顿,然后回到住宿区,被队长安排了去打扫厕所的小便池。因为是老监狱,所以小便池就是一个大理石池子,用刷子是打扫不干净,所以只能找一块板砖,用板砖一下一下磨,长时间没有打扫,上面都是黄色的污垢并且发出恶臭。很恶心。除了这个惩罚,中午还不让休息,只能在学习室,抄写监狱人员行为准则。就这样持续了1个月,来的时间也长了,也没有那么多的绊子。日子也逐渐舒坦了起来。
4
平常完成任务后,会有奖励。有时候是方便面,有时候是生活用品,外面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要么当兵,要么坐牢,才能成长的更快。我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人,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无可奈何的。有两个人让我记忆深刻,第一个是一个老犯人,年龄63了,是盗窃罪,在1998年偷了一辆宝马车,就用两根铁丝就能把车门打开,进去之后接线就能打火,并且车子就能开,然后开到青海省一个二手车市场,转手就卖了,尽管当时没有那么多的监控,但是后续被警方找到了线索,被抓到了,当时也处于严打阶段,而且一辆宝马的价格也比较贵。判了无期徒刑,在里面过了将近20年,可以说,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就进来了,出去之后直接与社会脱节了,这20年的变化还是比较大的。手机不会用,出去以后如果没人接,那可能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第二个是一个杀人犯,叫老徐。在外面是开大车跑长途的,跑长途的工作性质就是一旦出去,平常半个月将近一个月是回不了家的。他这次出去本来要20多天,但是他的朋友给他打电话说:我看见你媳妇今天在市区和另外一个男人挽着手逛街,而且一块回你家了。他是前天装货出发的,和刚出发没啥区别,走的也不远,听到这件事,就急急忙忙得找当地的朋友借了一辆车就回家了,到家差不多凌晨3点。进门前他犹豫了,他怕这件事情是真的,他也信任他的爱人,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还是选择相信朋友亲眼看到的。进到家里之后,闻到一股烟味,他立即就知道了结果,因为家里是没人抽烟的。转身去厨房拿了菜刀,去了平常他和他老婆睡觉的那个卧室,打开灯就看到他老婆和另外一个男的在床上躺着,遍地都是用过的纸巾。一气之下就把男人的被子掀起来,一刀一刀地往下砍。老婆被这个动静惊醒,吓得大叫,然后就开始拦着老徐,但是怎么能拦得住呢!他老婆穿上睡衣就向外面跑去。想去报警。老徐急了,转身就将砍了一刀,他老婆就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也想过要跑路,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信息比较发达,他跑不掉的。他换了一身衣服,给他老爸打了一个电话,讲了事情原委。给说了家里银行卡的位置和密码,照顾好自己的女儿,给交代了后事。第二天天亮去了派出所自首。各项都清楚。判的也比较快,死缓。对于现在的减刑基础,最少30年别想出来了。我当时问他后不后悔,他说后悔也有:因为在外的女儿早早的没有了爸爸妈妈,不后悔也有,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问题,他也后悔当时的冲动。但是都回不来了。
5
1年半挺快的,因为监狱没有那么多事,过起来也很快。快出来的时候,有狱友给了我电话号,让我回去之后,给他们家人打电话,让家人给他们打钱,这里有诈骗犯,抢劫犯,盗窃犯,强奸犯,还有故意伤害,贪污犯。各形各色的人都有,有市区财政局的局长,有一念之差,家破人亡的悔恨之人,但在外面人看来,都是罪有应得吧。
我出来后也开始想自己的未来,有过坐牢这个案底,后续孩子当兵,上大学,从政都会有影响。也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抢了那么5秒钟,毁了两个家庭,同时也失去了两年的青春岁月。以及后半辈子,背着沉重的债务。如果,时间能重来,我绝对不会去抢那么几秒钟,会多等几秒,遵守规则。
本栏目长期接受热点事件当事人、人生经历、职业故事等主题故事投稿。一经采用,将获得丰厚稿酬。投稿发送至wangyihaogushi@163.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