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留美幼童:中美最初交往亲历者,出国时荣耀无比,归国时形同囚犯

2021-04-13 14:42:28 本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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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1年8月底,美国旧金山湾区的奥克兰市骄阳似火,这里正举行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棒球比赛,由奥克兰棒球队迎战“东方人棒球队”。

东方人棒球队,这是该球队队名,这些二十出头的队员,都来自遥远的中国。

“清国来的留学生,他们是留着大辫子打棒球吗?场面不要太好看了吧!”

当比赛的消息传出时,奥克兰队的球员们的心里暗讽着,这样的比赛有得打吗?

奥克兰队的球员失算了,迎战他们的中国留学生球员并不是初入美国的棒球菜鸟,而是已经在美国初露头角的中国留美青年。他们中第一批来美国的,已经在美国学习、生活了9年,其中不乏棒球高手。

其实,这场比赛前,这些中国留学生们心里都憋着气。虽然他们中很多人还没有完成学业,但打完这场比赛,他们就将乘帆远航,回到大洋彼岸的家。

▲中国留学生组成的东方人棒球队

代表中国留学生球队出场的有詹天佑等9名球员,他们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特别是投手梁敦彦,他的出球稳、准、狠,给了奥克兰队以强大的威慑力。

中国留学生球队的表现令奥兰多球员深感意外,加之轻敌和准备不足,奥克兰队很快败下阵来。

留学生球队的大胜令观看比赛的华侨华人们大为惊喜,但这些留美少年们的心里却五味杂陈,有比赛胜利的喜悦、有学业并未完成的遗憾、也有着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1881年9月6日(光绪七年七月十三日)下午,詹天佑等从美国旧金山登上“北京城”号轮船,这是最后一批归国的留美学生。他们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个月后,穿越太平洋,经日本横滨,回到了上海。

再次踏上大清的土地,詹天佑等人百感交集,在离开时被人们称之为“留美幼童”的他们,归来时却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

1850年(詹天佑等留美幼童赴美的22年前),一名叫容闳的中国广东青年进入了美国耶鲁大学学习,4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成为大清第一个从美国大学毕业的留学生。

容闳出生在广东香山县一个农民家庭,但父亲容丙炎常年在澳门打工,思想开放,支持容闳先后在澳门和香港的西方教会学校读书。

1847年,容闳的老师,在澳门创办马礼逊预备学堂的校长,美国人塞缪尔·布朗因个人原因决定返回美国。18岁的容闳在说服了家人后,与另两位同学一起,追随老师的脚步,一同搭乘孚洋行的“亨特丽思”号商船前往了美国。

初到美国的容闳两眼迷茫,这是与大清完全不同的世界。

容闳是幸运的,在布朗先生的帮助下,他进入了马塞诸塞州著名的孟松预备学校学习。在全新的环境中,容闳如饥似渴的学习,英文听说读写的能力全面提升。3年后,他如愿考上了布朗先生的母校——耶鲁大学。

▲容闳,1878年《哈珀周刊》上的木版画

大学期间,容闳虽然获得了奖学金,但仍然选择半工半读,他为同学们准备特别的中餐,在学校图书馆里工作,在当地报纸上发表关于中国问题的文章。

容闳完全融入了美国的生活,他以优异的成绩从耶鲁大学毕业。以容闳的学识、经历和特殊成长背景,要在美国找到好的工作并不难,但他却选择了回国。

在有人问起容闳的选择时,他曾经说:“我心里已经计划好了将来所要做的事。我希望使中国下一代人享受同我一样的教育。如此,通过西方教育,中国将可以复兴,变成一个开朗、富强的国家”。

1856年,28岁的容闳学成归国,他先后在香港最高审判厅、上海海关总税务师、英国洋行中供职,并最终通过自荐,成为晚清洋务派大员曾国藩的幕僚。

在曾国藩的麾下,容闳很快与丁日昌、李鸿章等洋务运动领袖熟识,容闳与他们分享了自己在美国的求学经历,并首次将公派留学生赴美学习的建议分享给他们。

▲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

1863年,受曾国藩委派,容闳前往美国购买各类机器,在先后前往美、英、法等国实地考察后,容闳在自己熟悉的美国马塞诸塞州签订了购货合同,所定机器在1865年全部交货。

容闳出色地完成了曾国藩交办的任务,也进一步取得了曾文正公的信任。再次赴美,让容闳进一步认识到了美国在科学技术上的领先,也坚定了他助推中国留学事业的决心。

容闳与李鸿章、丁日昌等人商榷,计划挑选聪颖的少年去往西方留学,主要学习军政、船舶、测量、机械制造等方面的知识。

他们明白,想要促成此事,需要曾国藩的鼎力支持。

在容闳等人的不断建言下,贵为直隶总督的曾国藩决定将派遣留学生赴美一事向同治帝上奏。

1871年8月,曾国藩、李鸿章联名将《拟选聪颖子弟赴泰西各国肄业折》上书。彼时的同治皇帝也不过15岁,远远比现在留学国外的孩子们年幼。因此,奏折呈送到慈禧、慈安两宫皇太后面前。

两位皇太后,都只有三十多岁,而且人生的主要时光都在这深宫之中,玩弄权术确实世界一流,但见识和文化还不如乡间私塾先生。这段时间,慈禧亲笔写的硃谕都还错字连篇。

对于选拔留学生这种标新立异的建议,两宫皇太后自然是完全没有理睬。八旗子弟们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洋人会把大清的小孩,活活的剥了皮,然后将狗皮接在他们身上,当成怪物拿到各处展览。

1872年,曾国藩、李鸿章两人再次呈送奏章,详细汇报了派遣幼童留洋的工作计划。

此番进言,曾、李二人做了充分准备。两人给慈禧说,兴学师洋才能让清朝再次强大。

鉴于曾、李二人在当时清朝政治格局中的影响力,两位皇太后打算同意他们的建议。

但为规避责任风险,两位宫斗高手决定,不由皇室同意,安排总理衙门书面同意了幼童留学计划。

次月,容闳被任命为出洋肄业局(中国留学生事务所)副监督,他率先踏上赴美之路,为即将留美学习的幼童们打点一切。

再次踏上美利坚的热土,沐浴着加州的阳光,容闳心潮澎湃。他转身回望着太平洋,以及万里之外的大清,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多么希望自己长久之愿能够达成,学成之后的留学青年们,能够将最先进的知识和理念,为国家的建设所用。也许,那时候的大清将不再贫穷落后。

1872年(同治十一年)11月,第一批留美幼童从上海出发啦,他们是30名年龄为十一二岁的少年。

▲1872年8月第一批留美幼童出发前在轮船招商总局门前的合影

中国幼童们的留美之路从起航开始就绝不平凡,他们从上海、经香港,在日本换船后再横渡太平洋,来到美国的旧金山。抵美之后,他们再换乘火车,穿越美国东西海岸,来到他们求学的马塞诸塞州。

远洋之旅历经艰险,在太平洋的大风大浪中,幼童们乘坐的轮渡剧烈摇晃,时常还发出恐怖的噪音,从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航行的少年们呕吐不止。在漫长的美洲火车之旅时,留学团还遇到了劫车大盗,损失惨重。

虽然历经磨难,在出洋肄业局正监督陈兰斌的悉心照料下,留美幼童顺利抵达了美国东海岸,这里是美国政治文化的中心。

先期来到美国副监督容闳已经为留美幼童们准备好了一切。他将出洋肄业局的办事处设在了他最熟悉的马塞诸塞州的斯普利菲尔德,以及康尼狄格州的州府哈特福德城。

为了让留学生们更快的融入美国的环境,容闳听从了耶鲁大学校长和自己老师的建议,将幼童们分别寄养到康州和麻州的5户人家中。

随后的3年,又有每年一批30名幼童从中国到美国留学。到1875年10月,120名幼童全部成功抵达美国。和第一批孩子们一样,他们都被分配在美国的家庭中。直到他们通过了语言考试,就进入美国的学校学习。

▲1872年9月,首批留美幼童抵达加利福尼亚州时部分幼童合影

在十九世纪,有中国的学生进入美国的校园,一定是稀奇的事情。一开始,留美幼童们都穿着全套的满清服装,留着大长辫子,这样的打扮,在美国校园里,回头率是极高的。

虽然是在美国求学,但留美幼童是为大清培养的人才,学成之后是要归国的,为了不让他们忘了本,除了在美国校园学习以外,出洋肄业局也给小留学生本安排了很多中文课程,上课地点就在出洋肄业局的办公大楼里。

按照要求,留学生们每3个月要来学习一次,每次12人,培训14天,主要学习《孝经》、《小学》、《五经》等国学书籍,同时还规定每年的四月进行一次考

试。

▲位于美国康州哈特福德城的幼童出洋肄业局大楼

▲出洋肄业局中的中文教学教室,1878年《哈珀周刊》上的木版画

出洋肄业局对留学生的管理颇为严格,起初还特意要求他们不能入西方教会的礼拜堂,不能剪去发辫,违者予以辞退回国。

但在美国,男孩子留着发辫着实非常奇怪,幼童们常常被同学们嘲笑为“假女孩子”。处在青春期的他们,内心所受的屈辱可想而知,虽然知道自行剪辫会受到重罚,也不惜就范。

史锦庸等4名幼童因剪辫被提前召回;谭耀勋、容揆也因加入美国教会并私自剪辫被开除,在遣返归国途中,二人跳下火车逃跑,得以滞留美国。

容揆等人为何宁愿跳火车也要滞留美国呢?

19世纪末的美国正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电灯、蒸汽机、留声机、铁路、新式武器等新生事物,令留美幼童们应接不暇,在美国的校园里,耳濡目染的他们,正用求知若渴的眼神,凝视着这个世界。

幼童们在美国学校的学习分为三阶段,即小学、中学、大学,如詹天佑就先后就读于西海文小学、纽海文中学,最后考入耶鲁大学。留美幼童中有五十多人都进入了大学学习,其中容揆、欧阳赓等就读于耶鲁大学;邝咏钟、方伯梁等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唐绍仪、吴仰曾等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

▲1872年,部分第一批留美幼童合影

在美国的校园里,从幼童变为留学生的他们开始学习西洋式的乐器、声乐、油画、交谊舞,体育活动也充斥着棒球、曲棍球、滑冰这些以前从未涉及的领域。他们中的很多人不但适应了这些新的文体活动,还成为了学校里的佼佼者。

有着勤奋好学的传统,中国留学生中有很多人在语言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依然在美国的校园里成绩优异,他们中多人考入了耶鲁大学等世界名校,在校园里多次获得数学奖的詹天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1876年,美国迎来建国百年纪念。这一年,美国也将第一次举办世界博览会。建国一百年来,美国人遵循国父们“孤立主义”的教诲,韬光养晦,不掺合其他国家的纷争,专心发展自己。这时候,是该炫炫自己成就、亮亮肌肉的时候了。

在美国费城举行的这次世博会上,爱迪生的电报、贝尔的电话、计算器、救火车,这些作为美国成就的展览吸引了年轻的中国留学生艳羡的目光。

美国展示自己的前沿发明,而清朝则在这次世博会上继续展示自己传统且高贵的艺术品:景泰蓝、象牙雕刻、字画……。

这些从读小学起就浸染在西洋工业文明的孩子们,此刻更明白,自己国家已经落后世界太多太多。

留美幼童在美国的学习和生活从一开始就受到大清洋务派和保守派势力争斗的巨大影响。

在出洋肄业局中,正监督由翰林院主事陈兰斌担任,主要负责留学生的国学教育,同时也负责关注他们的思想变化,确保他们忠于清廷,留洋而不“变色”;副监督由中国留美第一人容闳担任,他负责留学生的西文与科学知识的教育。

陈兰斌与容闳之间的矛盾因各自的身世、经历、信仰和教学理念的差异与日俱增,加之清政府对容闳的不完全信任,留美幼童在海外的生活开始充满变数。

慢慢长大的留美幼童们,剪辫子、着洋装,进一步引起了清政府的不满。

与此同时,随着美国加州淘金热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华工来到美国工作。华工能吃苦、低成本、高效率的工作反而受到了北美白人的抵制,美国多地出现了排华运动。

1875年美国联邦法律《佩奇法》出台,1880年《北京续修条约》的签订,美国开始严格限制华人入境,在美中国留学生也相应的受到影响。

在内外交织的影响下,以大清江南道监察御史李文斌为代表的官员开始弹劾留美幼童的留学活动。

1881年6月,被慈禧用了又贬、贬了又用的恭亲王奕䜣,代表清廷宣布了对留美学生的处置办法:所有留美幼童撤离回国。

留美幼童们得知清政府将他们撤回的决定时,正在康尼狄格州进行露营活动,突如其来的命令让他们异常愤慨。

此时,在留学生中,除了詹天佑等两人已拿到大学学位,其他大部分都还在美国的大学和高中就读,突然的强行归国,将让他们的求学之路半途夭折。

▲1881年耶鲁大学雪裴科学院的毕业生合影,第四排中坐者为詹天佑

幼童们召集会议并请求副监督容闳代表留学生向清政府交涉,希望完成学业后再归国。但胳膊拧不过大腿,1881年8月起,留美幼童们分三批陆续归国。120名留美幼童中,94名撤回到了中国;其他26人中,除了被提前退回和在美期间意外夭折的,也有部分人选择了滞留美国。

而最后一批归国的留学生们,就有了文章开头的故事。

▲回国前部分留美幼童合影留念

1881年秋,搭载着詹天佑等最后一批留美幼童的“北京城”号轮船抵达上海。回国之前,容闳为了不让他们过于伤心绝望,安慰他们说,就当是归国度假,过段时间再回美国完成学业。

然而,经过长久的远洋航行,当留学生们抵达上海时,他们知道,自己的留洋梦碎了。

轮船抵达码头时,等候他们的不是亲朋好友热情的欢迎,而是水兵的押运。为了防止留美多年的他们逃跑,留学生们被关进了上海道台衙门后面,已经尘封了10年的求知书院。

出国时荣耀无比的留美幼童,归国时却形同囚犯,已经成长成为翩翩青年的留美幼童们,一度陷入的迷茫。

留美幼童终究没有等到集体返美的那一天。但他们中的很多人,无论是归国的还是滞留美国的,在而后的几十年里,在不同的领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詹天佑

詹天佑因主持修建了京张铁路,而成为“中国铁路之父”;蔡绍基、唐绍仪先后任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北洋大学堂督办(校长),唐绍仪后来还当了民国第一任总理。

黄耀昌、陈荣贵等人成为中国首批矿业工程师;吴应科成为巡洋分舰队的司令。

比较幸运的是欧阳赓、黄开甲,两人多年后还返回美国。欧阳赓后来担任清廷驻旧金山总领事,清廷灭亡后继续当民国驻旧金山总领事,成为美国西海岸华人熟悉的老朋友。

黄开甲在清廷当外交官,随满清贵胄游历西洋。满清的王子贝勒,多数只会提笼遛鸟,到了外国出尽了洋相,黄开甲没少帮他们打圆场。

1962年,102岁高龄的邝荣光在天津辞世,他是留美幼童中最高寿的一个。随着他的飘然离去,留美幼童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曾国藩、李鸿章、容闳、留美幼童,在大清危难之际,他们曾寄希望于“师夷长技以制夷”。他们并没有成功,大清在留美幼童归国31年后就灭亡了。但中华文明不会消亡,中西方文明只会在碰撞和交融中,变得更加灿烂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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