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价腰斩,背上“负资产”,那些被“套”住的燕郊北漂

2021-03-01 09:44:35 每日人物

在燕郊,房价连续下跌,从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刚需业主和投资客,甚至背上“负资产”。“割肉”止损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只能扛着。有人说,“直接把下一步的人生规划完全打乱了,只能往后拖着,等着。”

文 |王双兴

编辑 |楚明

运营 |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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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在燕郊大大小小的微信群里流动,30岁出头的业主徐天也看到了,先是天洋城,一位购房者因为房贷压力和“越来越赔”,想将自己2016年购买的40平米公寓“赠送”出去,只要对方继续还完剩余的70多万贷款。

没多久,又一位首尔甜城林荫大道的业主出现在视频里,戴着黑色棒球帽对着镜头说:“我因还款压力太大,房子想免费送给大家,只需要你把尾款帮我还了就行。”那套123平米的三居室,尾款还有230多万。

这些消息在社交媒体被四处转发,写着《燕郊业主免费送房》的标题。大家一起在群里抱怨:“这不就是炒作嘛,什么免费送,变相卖呗。”

那两套买于市场高点的房,每平米高达两三万元,四五年里,经历了燕郊房价的持续下跌,如今不到两万。这意味着,剩余的贷款总额和整套房的市场价不相上下,所谓“免费送房”,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出售。

不过,抱怨归抱怨,徐天挺感同身受:“免费”是噱头,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和“新闻”里的两位业主一样,徐天的房,也是在高点买入。

如果用波浪线描绘燕郊房价的涨跌,最先出现上扬是在2015年,房产销售王成回忆,当时,媒体报道了北京市政府要东迁的消息,加上宽松的银行贷款以及去库存、棚改等宏观政策的影响,年初八九千的房价,到年底已经超过了2万。

波浪的峰值出现在2016年底和2017年初,当时,房价又从2万涨到了三万五六,而“最高的破4万1了”,王成说,高点阶段,3万的房子都找不到了。如今回过头看,那3年像一个突兀的浪尖冒在海面上,标注着这个小镇经历过的疯狂。

▲ 2017年,河北燕郊的房管局大厅,房产中介正在为购房者办理相关手续。图 / 视觉中国

徐天的房就卡在波浪线接近顶峰的位置,2016年11月入手,253万,87平。

原本,他看上了同户型的另一套,251万,便宜2万块,还是精装。凑那近80万的首付时,父母不太同意,一直念叨:“你刚毕业,这一步迈得有点大吧。”

徐天有点犹豫,回去考虑了一礼拜,还是拿不定主意。等到周末,又去燕郊转了转,结果得知,那套房已经卖出去了。在买不到的危机感裹挟下,他一边后悔“耽误了”,一边赶紧入手了另一套同户型的房子——即便它贵了2万,而且还是毛坯房——“抢房”的氛围里,徐天买房的决心变得坚定了。

作为房产销售,王成见证了那段时间的疯狂。平时都是销售们四处寻找客户,但当时,几乎全是客户来找销售。高速路口,公交站,售楼处,马路边……“有销售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客户。”一天成交四五单不是什么稀奇事。销售们的收入一度翻上几倍甚至十几倍:低档的月入两三万,中档的7万到15万,高档能达到15到20万。

▲ 房产中介站在高速出口等待购房者。图 / 视觉中国

在这样的氛围下,很难有人捂得住腰包,徐天也一样。

到2017年初,徐天从手机上看到,自己253万买到的房,估价已经达到320万了,平均每平米接近3万7。虽然还不到卖房置换进京的时候,但看到资产在升值,“肯定是开心,舒服”,同时也庆幸,多亏买得早,再晚点儿,就买不起了。

当时,和徐天一样在热潮里忙着“上车”的人都没想到,上扬的波浪线突然回转,并且一路跌了下来。

2017年3月开始,调控连续加码,非当地户籍居民家庭能够提供当地3年及以上社会保险缴纳证明或纳税证明的,限购1套住房。从那时起,燕郊房市开始逐渐冷清。

4年后的现在,徐天的房在售楼网站上每平米均价1.8万多,算下来,大概损失了八九十万。

在燕郊,“徐天们”的数量不小。当年从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刚需业主和投资客,经过了几年时间的连续下跌,甚至背上“负资产”——首付之外,房子的市场价已经低于贷款那部分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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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郊小镇,位于河北三河,毗邻北京,一直以来,被很多北漂年轻人视为中转站,曾有媒体描述这座城市:里面居住着超过70万人口,“北漂”的气息就像蒸笼上的烟雾,一揭盖便热气腾腾。甚至有人总结:每一个来燕郊的人,都是为了离开燕郊。

王成的客户里就有不少人完成了这一步,他总结,大部分人有买房的执念,“可以忍受长时间的通勤,不能忍受没有自己的家”,所以,在钱不够或是尚无北京购房资格的时候,先来燕郊买房过渡,几年后,房子连同上涨的房价一起,汇入积蓄里,变成北京买房的首付。

徐天买房时,房主便是如此。那个小区2011年就可以入住了,但直到2016年他购买时,房子依然是毛坯,徐天一问,房主果然是为了投资,徐天交出的253万,将成为房东置换进京的部分资本。

那一年,徐天研究生毕业,开启人生新阶段前,就和女朋友商量好了日后的规划:他选能拿户口的工作;她选待遇好的工作。两个人配合着努努力,争取在北京站稳脚跟,有一个自己的家,然后安稳幸福过余生。

没想到计划很快被打乱了,入职后,按照单位的落户规则,徐天没能拿到户口名额,丢掉了“成为北京人”的机会。失落,想不通,但最后还是得面对现实:二十六七岁了,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然后进入家庭和婚姻;房价“一天一个样”地涨,徐天觉得,“肯定是早买早上车比较好,越穷的人越想过上好日子,就得抓住机会。”

因为没有北京的购房资格,徐天和女朋友先后去涿州、固安等环京区域看了房,最终选择了燕郊——距离北京最近,交通最方便,在那里,随处可见开发商打出的宣传语:“30分钟到国贸”“总有一盏灯在等你回家”“北京给不了你的,燕郊都能给”。

▲ 北京国贸回燕郊的公交车站前每天下午都会排起长队,而为了能早点回家,乘车者在排队和上车时经常发生拥挤。图 / 视觉中国

当时,站在毛坯房里,徐天看着正南朝向漫进来的阳光和主卧的大飘窗,挺开心,想象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小窝,陪自己过完过渡期:等到将来房价涨了,在北京的购房资格有了,就和那个房主一样,也置换过去,实现在北京扎根的梦想。

现在来看,他觉得,燕郊这套房,很大概率是被困住了,“卖的话也是血亏”,对在北京买房起不到太大帮助,干脆先留着,以后给父母用来养老居住也好。更长远的规划,依然是到北京定居,或许会选在通州,但当下,背着“负资产”,这个梦想只能被延长。

IT工程师小张的处境和徐天相仿。2014年,他买了第一套房,刚需,每平米1万出头,户口随迁到燕郊,他暂时定居了下来。2018年,房价经历了高点又回落,限购政策之下,小张意识到,别人没法买,自己能买,赶紧再来一套,“这个时候感觉就像炒股的心理。等放开限购之后肯定涨,不想着多赚,就当是理财产品吧。”

没想到,放开限购还没等到,房价又开始朝下跌了起来,“以为(2018年)见底了,结果你永远探不到它的底”,到现在,185万买入的房,在售楼网站上,160万也卖不出。

原本,小张打算在北京工作几年,然后置换到老家省会,或者南下苏杭,但如今,两套房被困在燕郊,只能把规划日期继续延迟。

那套作为投资的新房还是毛坯状态,小张算了笔账,如果装修一下,最低档次也要花个五六万,如果能顺利出租,每个月租金也不过1千多,几年之后还要重新装修,又是几万块,这样一想,不如算了。

退一步,用来自己住吧,周围的配套设施又尚未跟上,小区孤零零地站着,除了一家超市,附近什么都没有。去年,妻子怀了二胎,小张打算,等小女儿出生后,就在大女儿的卧室换一个上下铺,至于那套房和搬去其他城市的计划,先放着,等等看吧。

在燕郊,遍地都是类似的经历。有人想结束北漂回到故乡,但如今发现,燕郊的房产已经很难变现;有人想奋斗几年攒些钱,然后卖掉燕郊的房,搬去南方,如今发现“一夜回到解放前,已经换不起房子了”;有人被家人“逼着卖房,不卖就让离婚”,最终170万低价出售了燕郊的房产,全家准备搬去杭州,如今正在想办法筹款,凑200万首付。用王成的话说:“直接把下一步的人生规划完全打乱了,只能往后拖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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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王成的感受很明显:当年三万五六开盘的房子,到后来1万8没人买;打电话约人,约不到;满大街“白捡”的客户消失了,四处走动拓展客客,也几乎很难成功。曾经月入十几万的风光不再,工作努力的销售,能年入十几万就已经算不错了,普通的,也就七八万。王成业绩还不错,客户资源也多,留了下来;很多同事熬不住,有的去做小买卖,还有的改行去送外卖。

最近,有人在社交媒体直播断供(超过自身经济实力的购房者,因无力承受月供而违约,房产会被银行收回并拍卖,购房者变成失信人员):“给银行打了电话,说还不起了,来接房子吧。”好几位网友出来安慰,“断供是下策”“这房买的……”“应该还有办法吧”“要不急用,坚持五年多好”。

声称要断供的业主表示,曾经2.8万买入的房,如今1.5万挂两年也卖不掉,就算卖了也不够还贷款,坑太大,干脆不填了。

王成说,真正选择断供的房主很少,要么是刚需者遇上急需用钱的大事,要么是投资客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但凡有点办法都不会选择断供。”

那些“悲惨故事”在同病相怜的人中传来传去。一位房产中介说,自己的同事选择了断供,对方曾在房价高点买了一套200多万的房,月供1.2万。楼市景气的时候,中介收入也高,但如今,楼市遇冷,他的收入也一路下滑,曾经算不上什么的月供现在变成了一笔难以支付的金额,他和“免费送房”新闻里的业主一样,免首付将房子转手了。紧接着,接盘者还了一年多,觉得自己亏了,也不还了,很快,这位中介成了失信人员。

“要不是山穷水尽,把家底掏空了,谁去断供啊。”孙雪说,她认识的燕郊房主还没有断供的,“卖不出去,卖了也‘割肉’,只能硬扛”。要面临资产贬值的现实,还可能面临还贷能力下降:“我身边的人收入基本没有上涨的,尤其35岁以上的。没办法,先扛。”

▲ 图 / 《安家》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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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燕郊生活几年,很多业主手机里都有形形色色的微信群,房价下跌后,它们中的很多变成了“吐槽群”或是“宣泄群”,大家结成共同体,一起抱怨一时半会儿可能也不会有改变的现实。

工作日的中午,“都市白领”变回“燕郊业主”,趁闲在群里聊天。

“二手房倒挂,独一份。”有人又一次抱怨起二手房限购政策和一手房不一样,很快有其他人加入进来,然后补充一句:“想到燕郊的房子就头疼,到群里吐槽吐槽降降压。”这句话得到不少共鸣,一位业主接话:“和别人说如何辛苦,没用,没人共情,说了人家背地骂你活该。”

和以往的很多次闲聊一样,吐吐槽,诉诉苦,惺惺相惜一番,最后,有人无奈:“耗着吧,看不到希望。”也有人说:“再坚持坚持吧,等2025地铁通了,可租可售,流通性肯定比现在强多了。”安慰别人,也像自我安慰。

王成也在被动接收客户们的情绪。2015年刚入行那会儿,正赶上燕郊房地产的好时候,当时,客户的反馈全是感谢:“小王我太谢谢你了,听了你的话我买房了,赚了。”但2017年之后,几乎每周都要接到客户的倾诉电话,那些不用劝就“唰唰”买房的人们和他诉苦:“我太亏了。”他还看到过有业主去找开发商闹事。

人们经常提起的是,当时,通州房价和燕郊差不多,有人开车去燕郊看房,路过通州,感觉高速两边都是荒地,简直是个“大农村”,谁能想到,如今成了副中心;亦庄在早些年也不贵,几千块一平,有人买房时觉得那里“鸟不拉屎的”,看不上,而现在,成了经济技术开发区。

而当时的燕郊呢,不仅占有了位置和政策的利好,比起当时的通州和亦庄,燕郊“房子又新又漂亮”,已经是“城镇的样子”,但几年后,像网一样把高点买房的年轻人们罩在了底下。

在时代浪潮的裹挟之下,他们感慨:“买房真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依赖时机,依赖政策,依赖环境,依赖选择,有时候,好像还依赖一点儿运气。

但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割肉”止损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和徐天一样,被困在燕郊,先“熬着”。

最初离开燕郊置换进京的规划,如今被无限延长了,徐天和爱人每天往返在北京和燕郊之间,赚钱养家,并还每个月近1万元的房贷月供。

从2016年开始,因为越来越多人涌入燕郊,“30分钟到国贸”的宣传语很难实现,遇上检查站检查,堵上一两个小时,已经不算罕见。

2020年,疫情爆发,工作证明、居住证明加核酸报告,经常像通行证一样被逐一检查。有媒体报道,最堵的时候,有人花5个小时才到公司。

▲ 住在燕郊的北京上班族在上班的路上。图 / 视觉中国

前几年,徐天拼车上下班,但因为堵车,而且时间不自由,前年夏天他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检查站门口给自行车、电动车和行人预留了一个1.5米左右的通道,不需要和机动车一起排队,疫情期间,这给徐天省了不少时间。

徐天所在的单位8点半上班,每天早上6点20闹钟准时响起,他起床洗漱,20分钟后出门。从家经过检查站到潞城地铁站,一共有9公里,共需17分钟;然后钻进地铁,6号线转14号线,共需1小时5分钟。一般情况下,8点20前,徐天可以坐到工位上。

最近一年,地铁上的时间基本被徐天用来刷题了,他打算参加公务员考试,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在北京买房,先把户口的事情解决了,总归是稳妥的。

但他总是很难专心,刷着刷着,就把APP切到了微博,输入“燕郊”,看看有没有什么最新动态。“我其实最关心燕郊有没有最新的利好政策,利好政策是否有落地的实际行动。”徐天说,“其实有的人铁定和北京无缘了,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北京人,但我们真心希望自己居住的这个地方能够发展好,能够更接近北京。”

有时,徐天越想心里越难受:为什么自己偏偏在2016年毕业呢,哪怕早一年或者晚一年也好啊,如果是2015年,燕郊的房价也不过是一两万元,就算涨涨跌跌,也不会损失太多;如果是2017也好啊,毕业了,燕郊也限购了,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背上“负资产”。

曾经有媒体报道,早些年的燕郊北漂族,不愿意对外承认自己住在燕郊,他们把它描述为“北京东边儿”“六环外”“宋庄画家村附近”,有人干脆就称为:北京东燕郊。

但在2014年左右,上涨的房价和持续输入的人口给燕郊带来了荣光,受访的北漂表示,愿意“大鸣大放地说,家住燕郊”。

而如今,经历了2017的转折点,持续的资产下跌、没有改善通勤的之苦,再次让人不愿提及自己住在燕郊。徐天说,关于那儿,不可避免地要解释很多,房价怎么样了?这么远,怎么上班啊?就算和远在北京西北角的延庆相比,燕郊都显得更“悲惨”一点,徐天不愿意说自己的惨事。

所以,当有人问:“你家在哪儿啊?”徐天就说:“通州。”

▲ 图 / 视觉中国

(文中徐天、王成、孙雪等为化名。)

另据报道:

https://www.163.com/dy/article/G3JG2R3O05118H7I.html

采写/魏一然

编辑/陈纪英

燕郊,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河北廊坊小镇,却并不普通。

它离北京非常近,距离天安门直线距离不到40公里,到北京国贸,也不过30公里。

上班在北京,睡觉在燕郊,30多万“北漂”住在这里,它又被称为“睡城”。

这个曾经只有几万人口的乡镇,已发展成为常住人口超百万的重镇。

在环京楼市上涨通道中,燕郊曾因一路领涨而闻名全国,被戏称为“环京房一哥”。

2009年,燕郊房价是5000元每平米,彼时,北京的房子均价是每平米1.4万元。到了2010年底,燕郊房价上涨到近10000元每平米。

此后几年,燕郊房价涨涨跌跌,动荡不休。

房价陡然向上,始于2016年,当年3月,燕郊房价突破20000元/平方米关口。尤其是在2017年317最严限购新政发布后,在京没有购房资格的“北漂”党和炒房客,涌入燕郊,2017年4月,燕郊个别项目突破40000/平方米关口,整体房价逼近30000元/平方米。

然而,这一波房价高扬的列车,并没有带着购房者开往财富的春天,而是直接驶入了房价断崖式下跌的寒冬。

2017年6月,河北廊坊一纸限购令将炒房客打入人间地狱,不到一年,燕郊房价“腰斩”,2018年房价直跌到17000元每平方米,2019年和2020年虽有小幅回升,但也只是在19000元每平米徘徊,至此,“睡城”再也回不去曾经的辉煌。

涨跌悬殊的房价背后,是炒房客被套牢的懊悔,是刚需者房贷倒挂的心态崩盘,更是真金白银的巨大损失。

疫情致资金链断裂,卖房成救命稻草,赔250万却卖不掉

“这个房子是118平米的大三居,精装修,两个卧室朝南,客厅南北通透,绝对是最佳房源”。

田宇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向客户推荐了,说得口干舌燥,对方也没有动心。

作为某知名房产中介的经纪人,燕郊房价的沉沉浮浮,田宇历历在目。

三年多前,这套位于首尔甜城的洋房,曾是抢手货。

2017年3月,47岁的北漂商人周志天,带着对燕郊楼市的高度期待,以迅雷之势,购买了当时均价已高达每平方米4万多的洋房。

彼时,距离燕郊限购政策出台还有3个月。

距离新冠疫情爆发还有2年零9个月。

若能提前预知未来,他绝不会在2017年的那一天,带着550万的现金,来到燕郊这座让他悔不当初的小镇。

周志天不是房虫,他没有那么雄厚的资金去炒房,只是三番五次听闻朋友说起燕郊的崛起之势,便不顾家人劝阻,魔怔了一般,非要来这里投资买房——拿出家里全部的积蓄550万,一次性交齐房款。

如果,仅仅只是房价大跌,他或许还能慢慢挺着。

可人生总是这样祸不单行。

2020年1月,新冠疫情全面爆发,周志天的生意停摆,资金链彻底断裂。此时,燕郊这套超高价买入的房子,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事实上,早在燕郊限购政策出台后,周志天就曾打算以500万出售过房子。

按照当时政策要求,必须在当地缴满三年社保或者有当地户口才有购房资格。

除了本地人,在燕郊的购房者多为“北漂”,有些人是刚需自住,有些人是为了把父母接到北京养老,这里距离北京比较近,价位又不高,算是环京房的上选。

可社保门槛拦住了很多人,此外,当北京疏解“非首都功能”的目的地明确到雄安新区后,曾经被开发商们炒作到极致的“区位优势”,大打折扣。

周志天的心理价位也随之一降再降,500万、400万、350万,一直到300万,还没找到接盘者。

曾经有客户给出260万的价格,但周志天没同意,“280万已是最后的底线和尊严”。

可倔强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周志天的资金链已经断裂,卖房成了必选题。

这套曾经写满中年男子财富欲望的房子,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也拔不出。

现在的周志天,没办法关注楼市新闻,他太害怕看见燕郊两个字。

田宇说,2020年5月,燕郊开始实施人才引进计划,大专以上学历,缴满一年社保即可在燕郊落户买房,但政策出台,买房者依然寥寥。

之后的10月份,当地调整政策,缴社保落户的时间放宽到3个月,但他的业务并未因此有太大起色,如果业绩再不好,他就准备转行了。

不过,2021年2月1日到大年除夕,首尔甜城一共卖出去12套房,这让田宇很兴奋,虽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业绩,但起码嗅到一丝房市解冻的讯号。

可对于周志天来说,这都算不上好消息,赔钱卖房已成事实,他唯一的祈求就是能少赔一点儿。

买房3年,亏掉200万,不敢断供,怕上征信黑名单

“都说燕郊楼市是腰斩,可我咋觉得都斩到大腿了呢”。

哈尔滨个体户娄丽亚与燕郊楼市的“孽缘(本人语)”,始于2017年,那是燕郊楼市最风光的一年,却也是她炒房梦碎的起点。

那一年,她以每平米3万多元的价格,购买了一套109.3平方米的三居室,房子总价在380多万,交了100万元的首付后,她又从银行借下不少贷款。

“当时就觉得燕郊离北京非常近,以后孩子要是高考到了北京,也算有个落脚点了”。

这是当年很多外地购房者的逻辑。

田宇说,直到现在还有一些外地人,以为燕郊是北京的,甚至有人还质问他,你不是北京的房产中介吗?怎么电话地址显示的是河北廊坊?

有些购房者,甚至以为在燕郊买房就能享受到北京的医疗和教育资源。

购房之后的娄丽亚,当时非常兴奋,逢人便推荐燕郊的房子。

遗憾的是,儿子高考失利,没能考入北京高校,这个提前准备的房子,突然失去了意义,房价也一路腰斩。

按照现在的房价,同样地段、同样面积的房子,大概1.6万元每平米,180万元就能买到,“相当于亏了至少200万,我得挣多少年啊”。

如果继续还贷,娄丽亚觉得太委屈,但她也不敢轻易断供。

一旦断供,银行会拍卖房子,如果售价低于剩余房贷,银行会查封其他资产,比如其他房产、汽车、银行存款等等,如果资不抵债,可能会被限制高消费,成为“老赖”。

房子是儿子的名字,一旦成为“老赖”,会让孩子留下不良信用纪录,娄丽亚不敢押上儿子的前途。

自从房子价格大跌之后,她就是开始长期失眠,掉头发。

这个皇帝曾经在此睡觉的燕郊,现在睡着“北漂”,却让购房者睡不着。

买房时180斤的娄丽亚,如今暴瘦到130斤。

她自嘲,这可能是买房最大的回报了。

白送房没人要,倒挂的房贷已无力偿还

“我是首尔林荫大道20号楼2单元201室的房主,我因房款压力太大,房子想免费送给大家”。

这是抖音上的一段视频,画面里带着黑色帽子的中年男子,双手插兜,面容憔悴。

蓝色口罩摘下,挂在左耳,也许,他想以真面目示人,显得更为真诚。

“只需要你把房贷给我还了就行,我对以上说的话负完全的法律责任”。

男子略微紧张,眼神呆滞。

他说,房子面积是123平米,南北通透的三居室,尾款还有230多万,谁要接手可以免费送。

无独有偶。

早在2月初,新京报也曾报道,网民为“厚土”的业主,准备将河北燕郊天洋城一套40平米的房子赠予别人。

这名网友于2016年购入燕郊天城一居室,70年产权,精装修,朝向东,按照当时的价格是2.7万元每平米,一共花了108万,首付两成加上其他费用一共付了24万。

厚土还了4年多的房贷,每月还款4200元,还剩下73.64万元的贷款。

原本,这是厚土的婚房,后来,厚土与家人离开北京,去云南定居,这套房子就一直出租。

可每个月租金仅有1000元,厚土要还贷还要另外填补3000多元。

粗略计算,厚土的浮亏已在40多万,如果不能及时止损,会赔得更多。

厚土与之前视频中的男子情况相同,均属于资不抵债,扛不住房贷的压力,又无法断供,只能以送房的形式来卖房。

白送的房子就有人要吗?

答案是,并没有。

按照燕郊目前的房价,这两名业主的尾款已经超过购买整套房的价格。

链家APP显示,燕郊的二手房价格按照类型、面积、地段等不同,每平米价格在9000元—18000元不等。

众多网友回应燕郊送房事件,“白给都不要”。

所谓的白送房,不过是一种变相卖房。

此类新闻一出,效仿者众多,一时间燕郊免费送房成为热门话题。

曾经参与推高燕郊房价泡沫的一群人,在破碎的泡沫里,正在全力收拾房价暴跌的一地鸡毛。

大学教授避开燕郊的“坑”,却接了香河的“雷”

“这个损失尚在我所能承受的范围,痛感不强”。

梁甜,北京某知名高校教授,接受采访时,她几次强调,自己不算惨。

确实,与动辄赔了200万、300万的购房者相比,梁甜的100万损失不算最大。

2017年,梁甜分析之后认为,大涨大落的燕郊不太靠谱,便在2月份购买了同为北三县的香河房产。

彼时,香河的房价也达到了历史最高点,每平米2万多。

有房产界的朋友提醒梁甜,北三县的房子近期可能会跌,香河大概率得跌15%左右。梁甜则分析,香河可能会跌20%。

不过,两成的潜在损失她承受得起。

当时有传言,梁甜所在的高校要搬到北三县附近,她认为,就算房价跌了一些,起码已经拿到了“上车”资格,一旦限购,就上不了车了。

可梁甜万万没有想到,房价的跌幅超出她的预想,直接“腰斩”。

她以均价2.1万每平米购买的100多平三居室,全款花了230万。

如今,这套房子的价格跌到每平米1万出头,房子总共赔了100多万。

梁甜是进取型理财者,每次测试,她对理财风险的承受能力都达到50%。她喜欢买股票,股市的沉浮不比楼市的少,100万,对她来说,确实是不可承受之痛。

但这100万并不是她的钱。

梁甜出生于北京的工薪阶层。

一次拆迁,父母的小平房换来了200多万拆迁费——那是梁甜父母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大钱,老两口全都交给了擅长理财的女儿打理。

这才铸成了梁甜最大的痛点,也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如果这钱是我自己的,2017年,我一定会买腾讯股票,当年,腾讯股价是180元每股,现在已经涨到700元每股,翻了几倍啊”。

但父母是保守型理财者,他们绝不会同意买股票。

“如果这200万是老公的,我就毫不犹豫,直接用来享受”。

可这钱偏偏是父母的,工薪阶层的父母为了买西红柿省5毛钱,都甘愿多走500米。

“200万啊,他们得买几车皮西红柿”。

洒脱又幽默的梁甜,一提起父母,便是满满的心疼。

她说,幸亏自己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争产,否则,这200万,一定引发家庭矛盾。

这也直接影响了梁甜的生育观,她没打算再要二胎。梁甜说,赔了这么多钱,房子也不打算卖了,父母虽没埋怨她,但她决定用自己的钱补给父母。

“100万,一定能再赚回来”。

结 语

炒房客致富梦碎只能自吞血泪,刚需购房者也只能咬牙硬撑。

环京房似乎陷入了刚需者不够,炒房客不敢,降价也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

但与其他房价暴跌的城市不同,无论如何,环京房有着实打实的刚需,毕竟还肩负着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的任务,依然还是北京产业外溢,人口外溢红利最多的地区。

据界面新闻报道:2020年,燕郊新建商品住宅成交7562套,同比增长4.1倍,成交均价依旧维持在较低水平,同比微涨1.9%,每平方米1.9701万元。2020年成交额为143.54亿元,超过2019年的25.11亿元和2018年的13.33亿元。

风险与机遇交替而行,注定只有少数人被机遇宠幸,大多数人则被风险砸懵。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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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林启辉_NB13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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