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学习取悦男人之术的潘金莲:男女间只有性的征服与被征服

2021-01-19 13:48:07 感情更重要

【本文节选自《云霞满纸情与性:读<金瓶梅>说女人》,作者:曾庆雨 ,经东方出版中心授权在网易新闻平台发布,欢迎关注,禁止随意转载。】

潘金莲这一文学人物,始出于《水浒传》,成名在《金瓶梅》。她堪称中国知名度最高、指代性最明确、刻画最成功的文学形象之一。在不同时代、不同社会阶段、不同意识形态中,潘金莲一直是个争议最多、评价最复杂,也最具符号性功能的形象。在中国文学人物画廊里,潘金莲因《金瓶梅》,得以成为最具个性、最为多姿、最是淫荡、最可悲哀的女性人物。

潘金莲美丽的容貌令人陶醉,一副瓜子形的脸上长着一对风情万种的美目,双眸盼顾,似秋水盈盈,定睛注目,似醉里含情。白里透红的粉腮,一张红润的小口似湿漉漉的新鲜樱桃,散发着诱人的脂香。高高隆起的胸脯,柔软似柳的细腰,圆润结实的臀部,构成了她全身流畅美丽的线条,潘金莲真是造化给予人间的尤物。不要说西门庆这样的男人,就是吴月娘第一次见她时也感到“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第九回),在心里也不由赞道:“果然生的标致。”然而,正如常言所说,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老天爷造就了潘金莲美丽的外貌,却给了她一个卑微的出身、一颗冷酷的心。

潘金莲出身于一个普通裁缝家庭,父亲死后,九岁的她被母亲“卖在王招宣府里”(第一回),开始了学艺生涯。所谓学艺,其实是培养女孩子各种取于男性的才艺技能,目的是通过这些女孩学成才艺后,既能为招宣府彰显声势,亦可送去攀附更有权势、更有财富的高层势力,便于权力阶层结成同一利益集团,相互间能有更多的利益勾连。

小小年纪的潘金莲,不仅学会了填词唱曲,还学会了描眉画脸,插戴妆饰。这些技艺傍身,虽是求生存的不得已,但已然描画出潘金莲心灵成长的畸形轨迹。学艺第六年时,王招宣战死,招宣府显赫的家势一夕失色。年仅十五岁的潘金莲被母亲从招宣府“抢”出来后,又卖给了经营房产的张大户家,专习琵琶弹唱一技。潘金莲聪明机灵,“虽然微末出身,却倒百般伶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奇曲,双陆象棋,无般不知”(第三回)。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孩儿,又是个家奴身份,厄运便悄然来临。一天,这个张大户趁主家的老婆外出之机,形同强暴似地“收用”了潘金莲。之后,又以一个老男人的温存抚慰她,并给予潘金莲小恩小惠的衣食照拂。张大户把一次次对潘金莲的性侵害,变成主与奴之间你情我愿的通奸。可事情终是败露了,张大户的主家老婆便以“苦打”的方式拿潘金莲出气。潘金莲在张大户家中所有的悲惨遭遇,也成了她生命途程中的一个转折点。

潘金莲变了,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由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妇人,更是从心理上产生了质的变化。她从少女时爱美天性的自然表露,到初次尝到美色带来的生活变化。与此同时,她明白了自身可利用的价值是什么。尽管夺去了她贞操的糟老头张大户能暗地里偷偷给她鲜衣美食,但不能纳为妾室就改变不了潘金莲卑微的家奴地位。眼见老婆对潘金莲的“苦打”,这张大户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张大户还真是左右为难,留吧,即便能纳潘金莲为妾室,也要被正室所辖制,怎忍其受苦受辱。放吧,从心理到生理的需求,皆不忍潘金莲的离去。张大户此时最好的解套之法是,有一个既能给潘金莲名分,使她摆脱家奴卑微的地位,又可提供自己“鸳梦重温”机会的人。这样两全其美的人还真是给张大户找到了,此人就是人称“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张大户满心的欢喜难以言表,他倒赔妆奁,把个美人儿潘金莲嫁给了又矮又丑的武大做了填房,也算是妻。他还给武大一笔做炊饼(馒头)买卖的本钱,给武大的住房也不收房租。一直过着食不果腹日子的武大,既白得了一个媳妇又得了一笔本钱,住房还不用交租花钱,心里自然对张大户是感激不尽。所以,武大在日后撞见自己老婆与房东老大人在家里私会,也就装聋作哑,眼盲发作,当没这事发生。武大的这般德行,不由使人想到,倘若西门庆不是与潘金莲偷情,而是大大方方地向武大买人,或者西门庆在被武大捉奸后,不要打人逃跑,而是与武大讨价还价,讲个条件,应定能得偿所愿,便不会发生潘金莲听从王婆毒计,拿西门庆送的药毒死亲夫,招致武松报仇,潘金莲横尸刀下等一系列命案了。可惜,生活从不会让人去设计它的轨迹,文学故事的编写更有作者个人的主张。

潘金莲从九岁学艺,到十八岁被张大户强行“收用”。这九年的岁月带给她的是如花的靓丽容颜,浪漫的情感幻想,对人情物事的察言观色,机敏快速的思维反应,以及事事占尖儿的强硬个性。如果说,容颜是青春成长的产物,幻想是诗词歌赋育蕴的产物,察言观色是早年离家的产物,机智敏捷是与生俱来的悟性产物,强硬个性是生存环境伴生的产物,那么所有的这些产物对潘金莲的一生都造成了全面的影响。一个人儿童、少年时期的生活状况,将会影响其一生的观点,已被现代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给予了科学证实。古代小女子潘金莲,当然不会例外。

张大户死了,结束了潘金莲既为人妻又兼职情妇的不明不白的生活。潘金莲虽对自己的婚姻不满,但仍愿守着这份空虚却自主的安静生活度日。所以,她住在紫石街时,虽有浮浪子弟相扰,潘金莲并未予理睬。为能堵住他人的闲言碎语,潘金莲拿出自己的钗梳、首饰交给武大去典当,凑钱为自家搬离是非之地,另租新房。对于酷爱打扮的潘金莲而言,竟然把自己的首饰都拿将出来典当租房,兰陵笑笑生对这一行为的描写,已然表现出了一个女人、一个主妇、一个人妻应有的自尊。此时的潘金莲尚能自爱,尚有自尊,也够自强。只可惜后来的评说者往往忽略了这一细节。

武松的出现是潘金莲人生命运的第二次重大转折。这位身材雄健、威风凛凛的打虎英雄,使潘金莲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何为真男子。武松是潘金莲青春岁月里出现的唯一有着一身正气、充满阳刚之美的异性。在潘金莲眼里,武松是“身材凛凛,相貌堂堂,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气力”(第一回)。自古美女爱英雄,这实属人之常情。潘金莲对武松的“惊艳”之感,立刻激起了她发自内心深处的欣赏与占有欲望。潘金莲激动得甚至忘了自己已为人妻,竟然胡想:“奴若嫁得这个,胡乱也罢了。”此时,潘金莲嫁武大的各种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你看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里遭瘟。”再看看眼前的武松,一种突如其来的喜悦感,使潘金莲把自己不幸的婚姻当成了幸福的机缘:“谁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潘金莲对武松的喜爱,激活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美好天性,她好似换了个人,一扫往日的慵懒、无聊,没有了空虚无对的脂粉涂抹,她变得热情活跃,体贴殷勤,格外精神。潘金莲终于找到了值得她奉献、愿意为之操劳的对象。她为武松早起烧水,拿肥皂,递手巾,叮嘱要早些回家吃饭,她每一餐都亲自动手烧制,做得整整齐齐,就连饭后的香茶也是亲手端到武松的面前。这样的家庭主妇,这样潘金莲,是个多么贤惠的持家女人。

潘金莲在遇见武松之前,对男女之事已是十分了然,但对男女之爱却是无知茫然。在潘金莲的认知域里,两性间的关系就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犹如丛林原则的弱肉强食,她从不知道男女之间尚有真挚和圣洁二词。潘金莲学习过诸般取悦男性的技能,却没人教会她如何去爱他人。她以为凭她的热烈似火,凭她的貌美如仙,凭她的柔情似水,凭她擅长的“小意儿”手段,定能赢得武松的心、武松的情,她一定能为自己做一次命运的主人,平复现有的全部委屈,取得自己想要的生活和幸福。可潘金莲并不懂武松,更理解不了像武松这样不为美女形色所惑动的男人。在潘金莲的生活里,像武松这样做人行事讲究原则,为了原则可以不要利益,为了理想和信仰可以牺牲自己生命的人,那绝对是世间仅有的一朵奇葩,武松这样具有人格精神魅力的人,于潘金莲而言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而这时的潘金莲起码在她的下意识里,也有想从过去堕落的男女之欲中解脱出来,想给自己第一次认真的动情有所寄托。可潘金莲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撩拨”技巧竟使武松勃然大怒。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面对此情此景的潘金莲,羞愧气恼在所难免,她先为自己解嘲,说武松把开玩笑当了真,以示武松做人太较真,太小气,继而回到房中却真正地狠狠伤心哭泣了。

潘金莲自认从来都是男人宠着、惯着的,只有她给男人脸色看,没有男人不领她情的时候。此时潘金莲的心绪,如同西方童话《白雪公主》里那位后娘皇后,从魔镜里听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世间最美丽的女人时的那种失落、悲伤和恼怒。潘金莲生平第一次被男人所鄙视,所以她能想到的便是一定要报复。潘金莲先把污水泼向武松,然后把怒气撒到武大身上。面对潘金莲的撒泼行为,武松表现出了一种毫不理会的淡然态度,并采取搬离哥哥家的措施,这使得潘金莲更加感到羞辱难当而耿耿于怀。待到武松接受公差,去向哥哥武大告别时,潘金莲一见之下,又情难自禁。惯性思维使潘金莲幻想武松是回心转意,可武松对她的临别赠言却是:“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说。我的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什么!岂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第二回)从武松这番话里,潘金莲知道了自己在武松心目中是个什么东西,她感到委屈,感到一种绝望后的恼怒。武松的话深深刺痛了潘金莲的自尊心,因为她对武松卖弄风情,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追欢行为,而是她的深情表白。可潘金莲所有的款款深情,在武松的眼里竟是如此不堪。潘金莲不由一点红晕从耳根涌到脸上,她不由咬牙切齿地要为自己辩白:“我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蝼蚁不敢入屋里来,有什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块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第二回)潘金莲这些话说得铿锵有力,透着极为强烈的回击性。可见潘金莲在说这番话时,下意识地表现出了她不认怂、不服输的个性,这倒让武松领略到了一点巾帼女子的“英雄气概”。

武松走了。潘金莲虽在武松面前着实尽力地表现了一把她的自尊、自信和自爱,但她感到寂寞无边,她并不开心。在潘金莲貌似强烈自尊的言辞里,透着的是同样强烈的自卑。如此聪明的潘金莲,不可能不明白她自己在武松心中是怎样的卑微,更何况她又如何能忘记张大户带给她的耻辱?如果不是对武松认真了,她就没有必要为本就没有的面子而斥责武松“胡言乱语”,她自己完全明白,武松并没有胡言乱语,潘金莲也明白自己说的那番慷慨激昂的话,其实苍白无力。

武松走了。不再需要面对心仪者的潘金莲渐渐生出了莫名的自卑感,她虽然一时不能改变生活习惯,可还是渐渐自愿地循规蹈矩,她按武松的叮嘱过生活。潘金莲虽表面仍喜欢站在帘下,衣着光鲜地目视往来行人,但她此时已是心有所待。她在等待丈夫的归来,只是这期待的本质是她在期待自己意中人的归来而已。这种期待之情,这种少有的安静与服从,使得武大也暗自高兴:“恁的却不好?”试想,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真爱,这世上有谁会愿意为他人的几句话而改变自己的个性和生活习性呢?

武松使潘金莲失去了以为可以驾驭天下男人的自信,潘金莲被武松刺伤的自尊心,也随着时光的推移,越来越深地感到了阵阵痛楚。这份痛感一点点加重,演变成潘金莲深深的自卑心理,使她几乎不再对自己不幸的婚姻有何改变的想法。不管是爱是恨,武松成为长久留驻在潘金莲心灵深处的一片阳光影子。潘金莲本可以守着这影子,与武大过着没有爱、没有激情、没有生气的庸常日子。相信岁月将会磨去她的棱角,会平息她高傲的心性,会使她习惯于平庸,会使她忘记自己是个美丽的女人,会让她在虚幻的英雄爱美人梦幻与柴米油盐醋的现实生活中找到平衡,最终把自己变成一个合乎寻常规范度日的人。她也可以从此与心中那个阳光影子相伴,过一种似梦非梦的日子,与武大厮守到白头。看这世间有多少婚姻不幸的女人,她们不都是这样过了一辈子吗?潘金莲也未尝不可。时至今日,由于种种原因,有爱不能婚、有婚没有爱的所谓凑合式家庭有很多,也很普遍,这些人也能白头偕老,度过他们了无生趣的一生。那些会掩饰的人尽管明白不爱,也不妨要搞点结婚纪念仪式什么的,这不也是一种现实的生活吗?潘金莲也当然是能“现实”的,她也曾“现实”地去做了,但命运又一次注定让她声名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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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敏_NF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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