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忠楠,谢谢你!山东莘县24岁研究生不幸离世,捐献五个器官

2020-10-27 11:46:17 半岛都市报

10月26日,一篇名为《牛忠楠,谢谢你》的文章刷爆朋友圈,让众多山东网友泪目。

10月9日,24岁的聊城莘县人牛忠楠,在西安上学期间突发脑出血,不幸离世。淳朴善良的父母悲痛之余,无私捐献了牛忠楠的双肾、肝脏及两片眼角膜共5项器官。

离开世界一周后,牛忠楠的双肾、肝脏救了3位终末期器官衰竭患者。他们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带着牛忠楠身体的一部分,将开始崭新的生活。

捐出的5个器官中,牛章华和郭金花一直惦记着孩子捐出的两片眼角膜,他们看新闻说有人用了。依照捐献遵从双盲原则,受助者的信息不能告诉他们。牛忠楠的成绩非常好,这个24岁的小伙子,正在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读研究生二年级,还有一年就能毕业。

牛章华夫妇抱着一丝期望,他们盼着那个接过了儿子视力的人,或许正是西安交大的某一位学生,他们带着孩子的眼睛,帮孩子完成未竟的学业。

拼命的“牛院士”

同学们都喜欢管牛忠楠叫“牛院士”。

收到班长李磊发来的信息的时候,王云凤反复确认,不敢相信那个躺在抢救室里的“牛忠楠”,就是班里的“牛院士”。她是牛忠楠研究生的同班同学,但两人的交集并不多。实际上,如果不是这次“出事”,牛忠楠在同学中依然不会有特别的存在感。

穿着白色的衬衣,戴着黑框眼镜,腼腆而安静的牛忠楠给很多同学留下的印象就是“背影”。一个人坐在那里默默地学习、做实验。但因为学习成绩好,科研牛,他是同学公认的“明日之星”,也就有了 “牛院士”的外号。

李梓璇实验室的工位紧挨着牛忠楠。李梓璇说,每次见牛忠楠,基本都是在实验室。学校研究生的课业比本科生紧张,大家都很努力,牛忠楠更是到了“拼命”的地步。

“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我们一般是大二才开始做实验,但是他大一就开始做科研。这次奖学金评定,他的总分是班里第二名,如果人还在,这学期能拿到 1万元的校奖学金。”

包括李梓璇在内,几乎牛忠楠身边的所有同学都会说起他的“拼命”,哪怕是在倒下的时刻,牛忠楠都是在实验室里。在同学看来,牛忠楠不属于“天才型”的学习选手,他用超过身边所有人的勤奋,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成绩:班里仅有两个研究生保送生,他是其中之一。

“今年夏天我们去烟台参加一个比赛,当时包括清华北大在内的很多博士生都参加了,真是神仙打架的一个比赛。忠楠所在的小组是初赛第一,决赛的优等奖。”李梓璇回忆起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需要准备考试,在教室学习到夜里11点多。可自己并不是最晚的那个,牛忠楠才是。

“饮水机上的这个插排是牛忠楠买的。”王云凤指着牛忠楠空空的座位,几盆绿萝代替了电脑,在桌子上长得生机勃勃。“工位上的插电孔都不够用的,牛忠楠却拿出一个专门的插电孔接饮水机电源,他就是这样一个从来都不说,总是默默在做的人。”

因为学习计划,牛忠楠要离开创新港校区。走之前向王云凤交代了饮水机的管理,包括什么时候送水、要打哪家送水公司电话、水票放在哪里等,“他嘱咐我,送来水后我不用搬到饮水机上,等男同学来了扛上去。”王云凤说,在此之前,实验室从来没有断过矿泉水,大家也没想到,原来习以为常的饮水机竟然有专人来管理。

“我们常会因为一些学习上的事请教他,因为他成绩好。每次谢谢他,他都会说‘没关系,我们是互相帮助’”。王云凤说着红了眼眶。

在10月11日,学生自发开的追悼会上,牛忠楠的大学同学发来了这样一段话:“牛哥,忠楠牛,牛牛,c牛腩,牛院士,大学里帮助过我最多的人,每次要感谢你的时候,你总会说:‘没关系,我们应该互相帮助’。这次,该我帮你了,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帮到你了。我知道你喜欢睡觉、怕冷,但是每个冬天的早上都是你第一个起来去教室学习,我记得你说过等你研究生毕业了一定要逃离西安,去一个暖和的地方。现在你可以安心睡了。最后看到你的父母决定捐献你的器官,我又想起你最常说的那句,我们都应该互相帮助,我终于绷不住了,牛哥啊,你是我大学里最佩服最尊重的人,到最后你还在以这种方式帮助别人,我真的心痛,难受啊。兄弟呀,这一晚上,我一直在回想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四年,牛哥你一直是我的榜样,永远充满着正能量,积极向上,无私付出。”

双肾、肝脏和两个眼角膜

郭金花来过三次西安。

第一次,是送儿子上大学。以超过本科线60多分的高考成绩,牛忠楠考上了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全村一年也出不了几个大学生,郭金花的骄傲无法描述。第二次来西安,是参加儿子的研究生开学典礼。学校贴心的给父母准备了观礼席,郭金花坐在一群“城里人”家长中间,虽然台上学校领导讲的很多词都听不太懂,但是郭金花至今还记得当时的“阵仗”:“地方特别大,人特别多,还有警察带着警犬维持秩序。”

郭金花第三次来西安,却是因为儿子毫无征兆的离别。

10月4日,牛忠楠在实验室里感觉到不舒服,半边身子麻痹。打电话找来关系好的师兄把他送到西安交大一附院,虽然身体已经不能受控制,但因为意识清醒,这个逻辑性一直很强的年轻人能够清晰条理地描述出自己身体上的感受。医生诊断为轻微脑出血,建议留院观察。在收到学校的通知后,牛章华和郭金花连夜坐车往西安赶。见到儿子后,俩人放下心来——孩子一如既往的清瘦,但是精神还好,反过来安慰父母不用担心。

孩子是一直很懂事的。但每每回忆这种懂事,只让郭金花觉得更难受。她过后无数次的回忆和自责,要是自己能够不顾虑孩子的“懂事”,自己多做一点,多检查一些,多照顾一些,多挣点钱,是不是孩子就不会走?

病情是突然加重的。10月7日,牛忠楠陷入深度的昏迷,当晚进行开颅血肿清除术。手术后,牛忠楠送往神经外科ICU病房观察,医生说,要是能挺过去,命就救回来了。

但最终还是没有挺过去,这个清瘦斯文的年轻人,在考试和科研面前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却没有敌过病魔。脑出血的原因很多,目前医生能确定的是牛忠楠脑中有根天然的血管畸形,也可能因为长期熬夜、营养跟不上等原因加剧了病情的发生。因为术前脑疝形成,牛忠楠在手术后一直呈深昏迷状态,无法自主呼吸,最终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从发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5天。这5天中,这个来自山东莘县的农村家庭经历了命运最残酷的折磨。一个年轻的生命仓促的离去,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安慰家里人。

牛章华做主,将儿子的一个肝脏、两个肾脏、两片眼角膜无偿捐献给医院。他不识字,也很少离开家乡以外的地方。这两年通过看一些短视频和新闻,知道了器官可以移植,也知道了很多人因为等不到合适的器官在等待和绝望中死去。

他主动找到医生说,“如果救不回来,就把娃能用的器官捐出去,给那些需要的人,那个人最好是西安交大的学生,或者是个年轻人。”

牛章华说,不是觉得老人、孩子就不要救了。而是想儿子以这种方式延续生命,为社会做更多的事,因为关于未来,“楠楠还有很多事没做。”

“学校、老师、同学还有社会上的好心人对楠楠帮助很大,楠楠还来不及回报。捐出去,就算是楠楠给社会做的最后的回报。”

郭金花一开始并不算同意。儿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个生命,曾经在她的腹中孕育,在她的怀里撒娇,被她牵着手送到学校。如今,这个曾经给她带来无限希望和甜蜜的孩子要走了,她希望能完完整整的离开,正如她完完整整的把儿子带到世上。

丈夫的一句话,打动了郭金花。“器官捐了,救了人,这样孩子还留在世上,还没有走。”

在深夜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下,牛章华颤抖着拿着儿子的器官捐献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牛章华不认识,郭金花认识的也不算多。工作人员帮着填好了其他信息,最下面的签名栏,牛忠楠的堂哥帮着签了字,牛章华和郭金花最后在名字上按了个红色指印。

10月9日晚23时08分,在陌生的西安交大一附院,他们与儿子告别。

5张卡,22块钱和17万

在牛忠楠和病魔搏斗的同时,不只他一个人在奋斗。

钱,是牛章华夫妇在忧心之余最担心的事情。在ICU,钱是纸,也是命。每天一万多的费用,是这个农村家庭不可承受之重。

夫妻俩一直非常能干。牛章华在村里当建筑小工,郭金花种地和打零工。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生活却没有好多少,夫妻俩都“没什么文化,只能做体力活儿”,所以才一定要拼死拼活地供孩子读书。

牛章华说,因为不识字,他没有办法走出农村。因为没有文化,他一直靠着卖力气生活,出去打工被工头欺负。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不要像他一样,走出农村,找个“能在办公室里的工作。”

干建筑工,一天拿起放下几千块砖头,能挣100多元钱。这些年的生活像刀子一样纵横交错地刻在牛章华的脸上,虽然只有48岁,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沧桑很多。

站在ICU病房前,每一分每一秒的逝去,不仅意味着抢救和治疗的宝贵时间,也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医疗账单。

王云凤捐了500元,班长捐了1500元,班里的同学、学校的老师陆陆续续地都在捐款,也在不断地转发水滴筹的链接。几十、几百、几千……一笔笔善款像一条条小溪流,汇向在医院和死神搏斗的牛忠楠。

这是爱心和死神的搏斗,也是一个贫困家庭最后的指望。在牛忠楠治疗期间,不断有陌生人添加牛章华和郭金花的微信。很多人不留下姓名,会直接转款,最后筹款多达17万,可以支付第一阶段手术和治疗的费用。脑出血的患者留下后遗症的概率非常大,牛章华都想好了,就算是孩子以后傻了、瘫了,自己都会养着他。自己还有一把力气,不能再向社会伸手,会用双手再养着儿子,就像孩子小时候那样。

但人最终没有救回来。就算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追求每一丝希望,都不能抵抗命运锤下的榔头。

从牛忠楠发病到去世,学校的老师一直陪伴在侧。牛章华一直反复说着道谢的话,生怕麻烦老师和同学。只有在10月10日,孩子离开的第二天,他向学校提出了唯一一个要求:去孩子上课、生活的地方看看。

教室、实验室、宿舍、餐厅……在实验室,学校的领导说可以把牛忠楠的电脑带走,但牛章华拒绝了,电脑是学校的,下一个学生还能用。他带走了儿子实验室工位上的名牌,因为上面印着牛忠楠的名字和照片。

遗物的清点十分简单。除了一些简单的日常衣物,唯一的贵重物品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牛忠楠有5张银行卡。牛章华和郭金花去银行查询余额,其中4张卡是空的,只有一张卡里有22块钱。

在参观学校时一直绷着眼泪的郭金花再也控制不住了。每次夫妻俩给孩子打电话,都会得到同样的回答:“妈,我有钱,不用给我打钱。”但这22块钱的余额,让她意识到孩子平时过得多么辛苦和节俭。

对于牛忠楠在学校的生活,作为班里比较亲密的朋友,王亮亮多少能猜测到牛忠楠的经济条件一般。“忠楠每次去食堂吃饭,基本都不会超过10块钱,都是吃素菜。”王亮亮说,他们很少会谈论起各自的隐私和家庭,牛忠楠是很随和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在说,他在听。

同是山东老乡,班长李磊对牛忠楠的家境了解的稍微多一些。从大学开始,牛忠楠就申请了助学贷款。有时候遇到一些整理材料之类比较轻松的兼职,他也会推荐给牛忠楠。

“从来没见忠楠自己去外面的饭店吃饭,穿的衣服也从来没有品牌。但是班级的一些集体活动,他都会参加,一些班级开展的捐款等他从来都积极响应。忠楠只是舍不得给自己花钱。”李磊说,奖学金、读研国家给补助以及牛忠楠平时做科研课题老师给的一些补助等加起来,勉强够学费。牛忠楠不想问家里要生活费,就只能省钱和挣钱。

这是牛章华和郭金花最心痛的地方。

“还有钱吗?缺钱你就说,在外面别难为着。” “有钱,我不缺钱,足够花的,放心吧。”

这样的对话经常上演。实际上,不管是在西安的牛忠楠还是在聊城的父亲,俩人都没钱,他们的银行卡上已经没有了积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上学的开销不小。而且今年由于疫情和胳膊骨折的原因,牛章华已经大半年都没有工作。

“他从来都不要钱,之前开学的时候他爸爸都是不等他要,直接给他往卡里打钱。”郭金花说,7月份的时候跟儿子打电话,他还说自己接了一个新的兼职,一个月能多挣600块钱,“生活费足够了,不用给我钱。”

牛章华和郭金花,宁愿孩子不那么懂事。多吃一点,多玩一会,也许这些就不会发生。

在同学给牛忠楠开的追悼会上,有大学同学说,牛忠楠从大学入学之初就干兼职,最开始是发传单,后来是干家教、整理文件材料等,而这些,牛忠楠基本都是瞒着父母。

儿子一直很瘦,回忆里基本没什么他特别爱吃的东西,或者不喜欢吃的东西。都是家里做了,他就吃什么饭,从来不会提要求。但是牛章华知道,儿子爱吃猪蹄,有一次一个人啃了一大个猪蹄。“猪蹄这么贵,天天吃也吃不起。”牛章华的声音颤抖,“早知道,多买点。”

关于未来和爱情的梦

10月23日,按照老家的说法,这是牛忠楠的“二七”,是“头七”之后第二个纪念的日子。这一天,郭金花骑车到儿子的坟上又哭了一场。坟地离着村子骑车要近半小时,当时选墓地的时候,家里亲戚都劝把墓地选址在远一些的地方,以免看了伤心。实际上,虽然墓地选址不近,郭金花基本上还是天天都去。

“我要多去看楠楠,我怕地方太远,楠楠找不到家了。”郭金花说,她每天都盼着做梦,希望儿子能到自己的梦里来,但从来没有。郭金花安慰自己,也许这是儿子在地下过的心安,“我跟楠楠说,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要告诉妈妈。”

实际上,即便没有到母亲的梦中诉说心愿,关于未来,牛忠楠还有很多计划没有完成。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牛忠楠将在明年面临甜蜜的苦恼:是直接工作,还是选择继续攻读博士。导师已经向他明确表示希望他继续读博,心仪的公司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除了工作,这个年轻人,本该开始一段美好的爱情。

郭金花很想知道那个在生命尽头,儿子牵挂的姑娘是谁。聊起儿子这段爱情的时候,郭金花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点的笑模样。她热切地问记者,“是哪个姑娘?长得什么样?”

关于这段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爱情,只能从同学那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牛忠楠参加了学院的联谊,女孩在联谊的照片上发现了这个清秀的小伙子,女孩很勇敢,直接拿着照片去找同学打听牛忠楠。

“隔壁院系的漂亮姑娘倒追‘牛院士’”的消息一出,班级群里炸了锅,几个和牛忠楠关系不错的同学都在调侃这是“牛的春天来了”。有女孩子喜欢,这让牛忠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俩人约了在周末见面,见面之前牛忠楠还向班长取经,应该怎么样跟女孩接触。

“我给他出主意,说你就买点女孩子喜欢的零食、花茶,不用贵重,但是别空着手,说话多主动一点,注意人家的情绪。”李磊说,在他的“策划”之下,牛忠楠和女孩有了第一次约会。“忠楠说他紧张,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题都说完了。”

第一次约会很紧张,但很完美。大家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但牛忠楠说她很漂亮,“这应该是忠楠第一次恋爱,因为他说了一句‘想不到我这样的人也能找到女朋友’。但是估计还没正式开始,因为忠楠后来没再提这个姑娘”。

可惜的是,少年的美好刚刚开始就结束了。“10月3日,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天,我还听忠楠特别高兴地说得抓紧干活,干完了要有个约会。”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但是郭金花感谢这个女孩,是她,为儿子短暂的生命增加了爱情的希望。

丧子后的第十天,重新开始打工

即便是看惯了生死离别场面的遗体捐献协调员,也对牛忠楠父母的印象极为深刻。因为就是在西安,用几位医护人员的话来讲,主动捐献器官的也是很少有“这么高的觉悟”,而在莘县这座鲁西南的小县城里,当地人的传统观念里,也讲究入土为安。

西安交大附一院派车送回了牛忠楠的遗体。牛忠楠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这个农家小院。

院子很大,收获的玉米码的整整齐齐,依然显得格外空旷。院子里一棵梧桐树,角落上有个砖头垒的小狗窝,还有个大牲口棚,但看起来已经荒废了许久。在深秋的风里,看起来更为破落。

“前几年贷款养猪,结果碰上猪瘟和猪市不好,都赔了。”

这是一个极为朴素,称得上贫寒的农家院,堂屋地板的砖石都坑坑洼洼的不平。天花板上有房子漏雨湿出的褐色水印子。牛章华说,家里房间少,就把堂屋的这个角落隔出来,做了俩孩子的卧室。赶上雨季的时候,屋子就会漏雨,得拿洗脸盆接雨。

牛章华按照村里寿终正寝的老人才能享受的规格给儿子操办了葬礼,算的上是厚葬。棺木和仪式等加起来花了2万多。这是家里仅有的存款,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给儿子花钱。

尽管家庭贫寒,但牛章华已经给予了孩子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全部。在这个贫寒的家里,最值钱的电器就是一台空调。这是牛章华去年花4500元钱从朋友开的电器店里赊来的,到现在欠账也没还上。

因为贵重,空调上蒙了一个带着小花边的空调罩。

“怕楠楠冷给他买的空调。”空调,无线网络,家里一切跟现代化沾边的都是为儿子准备的。他一直是家庭的骄傲,也一直是所有亲人的希望和骄傲。

不管是牛章华家,还是郭金花家,往上几代推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到了牛忠楠这一代,仰望星空成为可能。

“我想楠楠。”郭金花跟丈夫诉说,也像是一种自述。在儿子离开后的每一天里,这样的对话都会无数次出现。牛章华没有吭声,但这个沉默的男人甚至比妻子更觉得难受。他打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反复收拾清理儿子遗物时带回家来的东西。银色的行李箱放在灰扑扑的堂屋里格外显眼——里面全放着儿子从小到大的荣誉证书、学生证、录取通知书。

郭金花常常喃喃自语的一句话是“毁了,啥都没了。钱也没了,人也没了。”相比妻子,生活留给牛章华沉浸悲痛的时间不多,在儿子去世后的第十天,牛章华就吊着胳膊去盖房子当小工。因为家里从养猪时就欠下的账没还完,还有14岁的小儿子需要抚养。

哥哥去世之后,小儿子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在哥哥的葬礼上,这个正在青春期,让父母头疼的少年第一次表现出了大人的成熟,跟在妈妈后面,不哭也不闹,就一直看护着几近昏厥的母亲。

谢谢啦,再见

捐献儿子器官的事上了新闻,突然间,牛章华和郭金花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网络中。电视台和网站的记者也给她打来电话,这有点吓到了他们。

“没想到搞这么大,我们没想通过这个事出名,我们不想接受采访。”她抓起手机翻翻微信,里面有各种媒体来联系她的留言,看几眼又放下,反复几次。“前面很多媒体我们都拒绝了,你们大老远跑来了,还去了楠楠上学的地方,不容易。”

最让他们难受的还是村里的蜚短流长。“有人说我把孩子给卖了!把孩子器官卖了!”一直低着头翻看儿子相册和遗物的牛章华突然抬起头来,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分贝,“那是我儿子!”

最终,他又低下头,给记者找他收藏的关于媒体报道捐献的视频,带着些许惶恐的神色感慨:“都有点后悔了。但是我想如果楠楠能有意识,他肯定会支持我。他爱帮助人,能帮上别人他高兴。”

虽然家徒四壁,但在办理完儿子的后事后,牛章华托侄子给忠楠的同学和朋友群发了短信:“因为之前处理的有点仓促,所以对大家的帮助额度记得不是很及时。希望大家收到信息后及时回复我金额和姓名,以便于我及时准确地退还给各位。再次感谢大家。”

微信上没有人发来账号,相反牛忠楠大学时期的11位舍友,一起给牛章华打来电话:希望能够把牛忠楠的弟弟当成自己的弟弟,资助他一直到毕业。

“好意我们都心领了,但是我们怎么把楠楠供(大学)出来的,我们就怎么供他弟弟。”对记者转述的牛忠楠研究生同学计划筹备二次捐款的事,牛章华也明确拒绝,“谢谢同学们了,但我们不用了。你们还是学生,钱自己都不够用。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我替楠楠谢谢你们。”

不管是家人,还是同学,在所有熟悉牛忠楠的人看来,如果让他自己选择,他一定会选择捐献器官,“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帮助别人的人。”同学王亮亮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王云凤深刻地记着最后一次见牛忠楠的场景:9月19日的傍晚,她到实验室去拿东西。牛忠楠如往常一样在做实验,用电烙铁焊接一块电路板,电烙铁预热需要一段时间,放下就意味着要重新开始预热。

“我说,‘牛院士’,方便时借我电脑用一下。忠楠就放下电烙铁去帮我拿电脑,还说重新预热也没关系,帮我清空了SD卡,现在这张卡还在我手里。”

实验室是正西朝向,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牛忠楠就沐浴在一片夕阳里。出门的时候,王云凤说了句,“再见‘牛院士’,谢谢啦。!”牛忠楠从夕阳里抬起头来,笑着说:“不客气,我们是互相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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