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人一生的终点是一场烟花

2020-10-16 23:46:59 贞观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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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的姨夫去世了,享年八十岁。按照陕北的说法,是顺行老人。有的地方叫喜丧,去吊唁的人可以送红色的鲜花。陕北当然还是传统做法,送花圈。

母亲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已经赶回老家,次日给致远打来电话说,出殡时间定在七天后,不忙的话回来赶事情。

■ 配图:延川白事

致远觉得,日子定的有点远。县里埋人,要请平事来参日子。参在一周内,算是时间短的,长的有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灵柩显然不能长期停放在家,要先临时入土,叫偷葬。

致远不太明白平事参日子的依据是什么。如果单单凭手里那个罗盘和一本老黄历的话,那么致远觉得自己凭高中地理常识,结合电子罗盘定位,加上互联网黄历可以做一个综合评估,说不定比平事参的要好。

致远的小学地理老师,后来转行成了一名平事。有一年,老师被请到家里“安土”,他从原来装地理书的布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古老的罗盘,把致远吓了一跳。老师转行比较成功,日子很早就奔了小康。致远有种偏见,认为平事看风水,带有太多主观性和神秘色彩,让行外人觉得高深莫测。

有句老话说:“龙多不治水”,意思是多头管理的无效性。陕北也有句老话:“三个阴阳,看不了个鸡窝”。言下之意是,每个平事对风水的看法都不一样。对于给逝者考察墓地如此严肃的大事,这个结论看起来不免有些随意。陕北人说这句谚语的时候,通常有点揶揄的意味,但遇到了事上,又表现出深信不疑的态度。也有一种可能,是花钱买心安,毕竟平事是吃这碗饭的,拿了钱就要对主家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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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夫下葬的日子刚好在周末。致远提前在手机上订了来回火车票。不料,单位临时安排出差,致远只好把票退了,匆匆给母亲说了一声。

表姐家的孩子拍了事上的一些视频片段发到亲戚微信群里。有一个是接娘家环节。所有孝子出了院门,跪在土路两侧,在吹鼓手呜哩哇啦的声音里迎接娘家人一行,以表重视。稍事休息后,娘家人到灵前烧纸,女儿媳妇们坐在灵堂里围着棺材大放悲声,听上去亦哭亦唱。按照平事的口令,孝子孝孙们按照辈分跪在娘家人身后三叩九拜。

娘家人,是亲戚里面最重要一部分,承担着白事礼数规制等重要流程的监理督导的角色,平时来往兴许不多,每每出现都是关键时刻。

■ 配图:延川白事

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别的原因,致远如今有些接受不了唢呐的声音。这些年,他听的唢呐声音太多,白事多于红事。唢呐声太尖、太苦,代表了撕裂和诀别。致远用手机静音模式看完视频后,在群里发了几句悼词,表达了哀思之情,算是正式送别他的大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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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县里的白事上,有一个环节叫迎帐。事上安排一个能写毛笔字的人,根据主家提供的信息,负责写吊子,也就是挽联。写好了,再将吊子呈八字形贴在宾客送来的毛毯、花圈等物品上。吊子内容一般包含悼词、宾客和逝者的关系、宾客身份名字,最好有工作单位和职务。公家部门以及知名人士送来的花圈,贴上吊子后一般摆在醒目位置。

有一次,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安排贴吊子,他按照对联的贴法贴完了几十个花圈。迎账队伍即将出发时,事情总管发现了这一重大失误,下了紧急叫停指令,瞪着眼骂了几句办事的人,让人把吊子全部撕下来重贴。

迎账通常在中午举行,孝子贤孙和亲戚好友们将众多花圈或礼品或举过头顶或抬在肩上,在村子里游行一圈,目的是展现逝者及家族的人脉资源和社会关系,关乎主家的面子和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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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一项仪式叫“撒路灯”,还是白天的一班人,从白天迎账的路上再走一遍。不同的是,队伍由一辆板车带路,车上卧着半个油桶做成的灰槽,里面盛满浸透了汽油和煤油混合物的碎块玉米芯。撒路灯开始后,不时有人用铁掀将玉米芯铲起一堆,点燃了一下一下撒到路边。伴着烟熏火燎的气息,道路被照亮,成了一条明亮的路,持久不熄。

负责放炮的年轻人,每隔五分钟就会将预先放置在路边的方墩礼花弹引燃,须臾间,烟花呼啸着冲上半空在众人头顶爆裂绽放,隆隆作响,农村的夜晚成了白昼。

初二那年,致远县里的中学校长夫妇因交通事故去世。两口子的人品口碑非常好,深受群众爱戴,他们去世后县委书记应该也是送过花圈的,葬礼异常隆重。致远记得,撒路灯那天,他正好下晚自习回家。他看见路灯从县城的最南头一直撒到最北头,有几公里长。随着天上不断绽放的烟花,整个县城都被照亮,煤油燃烧的呛人味道和哀伤的气氛笼罩了全城。

近十来年里,致远多次跟随队伍行走在这样的夜晚。直到看到姨夫去世撒路灯的视频,致远顿悟,那些点亮夜空的烟火,应该就是逝者一生最后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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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的父亲去世那年,是一个夏天。他作为孝子,在烈日下跪了半个小时,连续给前来烧纸吊唁的宾客磕头。膝盖已经由剧痛转为麻木,致远站起来时差点晕倒,他中暑了。

喝下两瓶霍香正气水,致远走出人群到院子外面休息。他看见不远处有两个身材精瘦,赤裸着上身的年轻小伙子举着羊镐在卖力地挖土方。一个本家叔叔指着说,致远娃,你们念书出去的,能不能受得了那样的苦?中暑的致远在恍惚中说,如果真的是生活所迫,比那更苦的也能受。他觉得,长跪在灵前的苦反而无法承受。

致远有种直觉,那两个年轻人应该不是陕北人,甚至不是陕西人,陕西十八九岁的男娃一般受不了做小工的苦。不出所料,小伙子们开口说话时,致远听出了他们的四川口音。

十年后,致远想,有人在葬礼上长跪不起,用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操办白事的时候,有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劳作的脚步。致远开始羡慕有些地方,不用麻烦平事参日子选地方,人从去世到入土最多不超三天,就埋在自己家的土地上。

陕北葬礼时间过长,应该是以前农村交通不便,短时间内来不及做准备的结果。如今村村通了水泥路,白事红事一条龙,只要钱到位,所有物料人员一两天就能就绪,为什么还要拖那么久呢?是平事的业务水平导致还是个人习惯使然?

办一场葬礼,以前需要杀一个猪,现在还要加上三只羊,荤汤饸饹升级为羊肉臊子饸络,一天多功夫一万多块钱就吃进肚子里了。但这起码让人嘴巴肚子舒服了。那些花了大几千一万元卖来的烟花爆竹,用半个小时放完,这又该如何解释?如果经济条件真的允许,为什么不把家庭取暖做饭设施、洗漱如厕环境改造一下,让留守的老弱病残群体生活质量得到一些改善?致远不得其解。

■ 配图:延川白事

逝者入土为安,白事落下帷幕,亲戚好友帮忙将院落打扫干净,然后像潮水一般散去,农村恢复了宁静。留守老年人,如同升起在村子上空的炊烟一般稀散无力,在看门土狗的陪伴中一年年奈活着,等待给自己撒路灯那天的到来。

作者 | 徐夕 | 陕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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