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浪 姐 洗 冤 录 」

2020-08-14 19:58:58 陀螺电影

撰文/ 寒枝雀静

编辑/ 车小爷

排版/ 冷狗

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乘风破浪的姐姐》开播以来,三十位姐姐的社交场景常常成为讨论的热点。其中,“表情”自然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姐姐们的一颦一笑常常被显微镜放大,成为各自好恶的影响因素。

在诸如此类的讨论中,“表情管理”成为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

杜华作为经理人一开始的“傲慢”表情

黄圣依等人在艾瑞巴蒂组训练混乱时“自以为是”的神态,

乃至伊能静不断哭诉、“谆谆教导”又不断流露出不甘的面容,

还有丁当的畏缩、退避与掩饰的反应

当然也有万茜每个“油腻”的pose与时而闪现的呆滞与冷漠,

李斯丹妮唱Rap时夸张的嘴角……

如此种种,皆成为令人难以接受因而亟待矫正的表情状态,也因而被划入“表情管理”可“拯救”、可支配的范围。

“姐姐”们在微博和豆瓣小组的风口浪尖上,被称“心机”“阴阳怪气”“油腻”,多少从这细枝末节的表情而来。

然而在这些讨论中有些问题始终没被回溯:

“表情管理”的标准从何而来???

我们没有人会反对,也没有人真的能剥夺最基本的讨论权利,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讨论的内容作出一些反向分析。

因此不妨继续追问:

“表情管理”的意义,为何如此理所当然?

I“表情管理”有哪些?

我们可以简易划分出两种需要被“管理”的表情。

它们通过两种途径被捕获。

1)

第一种,最直接的“感受”。

我们盯着屏幕,目光捕捉到某个无法让视界顺滑的面容——

万茜鼻孔太大,伊能静头发太油,蓝盈莹双下巴太显眼,宁静妆容太妖艳……

豆瓣小组讨论

这个方寸角落在聚焦的镜头下有着无法说出理由的“油腻”,又或是直观到无可置疑的“丑陋”

这个瞬间太过强力,以至于无法拒绝其真实性。

2)

另一种,则是将表情嵌入某种“叙事”中:

这条线索可能是节目组编织的,更有可能是我们自己认定的。

在前后可被拼接起来的故事中,我们从表情的瞬时表意中察觉到某些性格特征:

蓝盈莹无情冷漠,黄圣依傲慢虚伪,郁可唯献媚讨好,伊能静心理素质差……

伊能静的“黑脸”

有了更连贯的证据,所下的断定似乎更坚实可靠。

前者(直接感受)更依据于一种抽象的“美感”体验,一种无法抗拒的“天性”;

后者(表情叙事)则主要依据于可被接受的叙事逻辑。

然而,这些看上去无法反驳的经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纯粹直接。

两者同样有可能在显微镜式的孤立分析中走向固化而一旦我们拆开这些判断方法的前提,它们便随时可能崩解。

II表情的管理谁说了算?

不妨回想一下表情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地位。

表情是最即时可见、也最难掩饰的反应。

表情连接的是我们自己最切近的身体,而身体是我们的精神置身其中,却难以完全自控的一部分。

但是,

在综艺节目中不一样,表情成为“演技”的一部分,而“演技”受制于边界不断变动的剧本,因而成为解读叙事的入口。

这个动图中似乎火药味弥漫

然而,综艺节目与现实生活的界线是必然的吗?

假如是的话,为什么综艺节目总是不断试图贴近观众,以“接地气”的方式呼应现实生活?——观众们深知,《浪姐》与其说是赛场,不如说是职场。

那既然不是的话,为什么对明星们总有那么高的表情管理要求?

假如普通人与明星的处境并不截然二分,这种“管理”的依据是什么呢?

我们可以从诸多讨论的二元对立中发掘出隐藏的假设。

比如,从上文提到的“感受”“叙事”两方面来说:

1)

直观“感受”里有“丑陋”“油腻”,而另一面便是“清新”“完美”。

表情夸张的“万皇”

然而在这个即时反应中被忽略的是:

一方面,一个被独立抽取出来的表情,早已失去了它在叙事线中所处的语境;

另一方面,这种瞬时“直觉”所构造的美与丑,恰恰处于一种仿佛理所应当的“美”的标准之下。

类似的问题可以不断反诘:

鼻孔大就是丑陋吗?

头发有光就是油腻吗?

完美女性必须没有双下巴吗?

不太常见的浓妆艳抹,就不是一种审美吗?

不假思索的判断背后,是无法言明的空洞法则——仿佛这一切“是个人都会这么觉得的吧”。

这不仅直接排除了不符合要求的外貌与神态,也直接在人的表情与性情之间做出了轻而易举的跳跃。

黄圣依也自知

自己的“表情管理”让观众对她失去好感

姐姐们仿佛配备了统一的表情系统,有几种必然传递出美丽的积极讯号,而另几种却只能被贬低——

而原因除了外貌却找不出任何别的确定内容。

我们以为“美”是可以被不断拓宽的定义,

但实际上在某些瞬间,我们毫不犹豫地退回最安全的定义域——我们知道,每个“私人”的观念最终汇聚而成的,终将是主流的观念。

豆瓣小组讨论

2)

而在“叙事”中,我们将冷漠、虚伪、无礼暖心、真诚、礼貌对立,将其作为确定的特征不断循环。

被忽略的是:

叙事线本身便存在着单一化的危险,品质的表达方式并不止那几种。

而此时,我们依赖节目组营造的叙事线,依赖自己心中预设的轨道,却无法开辟新的阐释路径。

此时种种表情背后是更粗暴的预判:每个人都有相近甚至相同的表情传递系统——某人某时的某种表情,必然导向某种意义。

而这被框定的意义背后,我们看到了表情所违逆的所谓“正确”社交礼仪——

某人某时某种表情的某种意义,表明某位姐姐是一个不符合“规范”的人。

我们在太多截图式的分析里看到了类似的逻辑。

李斯丹妮接受万茜拥抱时的“厌恶”真的是“厌恶”吗?是否仅仅是一瞬间某种角度某种剪辑下的表情呢?

宁静的“傲慢”真的是傲慢吗?是否只是某一瞬间的疲惫与担忧呢?

《创造营》总决赛宣布名次时王艺瑾与赵粤的嬉笑,是否就是一种“小人得志”的恶毒呢?……

诸如此类的讨论,并未立足于更细致的情境,而更多基于某种既定印象来进一步理解人物。

第一期就给人留下“少奶奶”印象的黄圣依

而在某些标签统御之下,我们只会离人物复杂的反应越来越远。

诚然,概括特征是我们衡量“人物”的必经之路,但急躁的判定却往往容易陷入对既定规则的固化:因为一个时刻的表情,我们进一步深化不完美的印象,进而反证我们自己立下的规则——

那种节目开播之初大肆宣扬的多元性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强大;

我们知道,每个不被反思的“私人”定义最终堆垒而成的,终将是主流的压迫性规范。

万茜因一段声泪俱下的“我跟你们歌手不一样,

我是演员”发言被网友猛“狙”

哪怕不考虑节目组剪辑带来的扭曲,我们同样也可以像郑希怡那样换位思考问自己:

姐姐们不同的选择与习性,是否也应当被理解?

伊能静表情里的不甘有错吗?

为什么不满就不能摆出来呢?

蓝盈莹的冷酷与无情是否也是一种情态习惯呢?

宁静、张含韵或者任何一位姐姐换搭档又到底冒犯了什么呢?

或者问更根本的问题——这种竞争等级制下“表情”的“失控”,该怪罪的真的是姐姐们吗?

III “表情管理”让生活更美好?

我们见过太多生活中被压抑的表情了。

面对强权时的隐忍,面对“美”时“丑”的退避,面对“传统”时不得已的认同,有面对“正式公共场合”被克制的放荡不羁……

这一切都构成了“表情管理”的现实:

所谓“管理”,不过是一整套不断加固的规范。

而聚光灯下的规定,可能比生活中更严苛残酷。

因伤退赛的创造营选手姜贞羽,在总决赛现场的表现被称“绝美”,那么如果换一个不够“美“又”哭哭啼啼“的退赛选手,网友又会怎么说呢?

哪怕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哪怕这些观念仿佛很宽广、很包容,“表情管理”的一整套话语也只能召唤我们进入某种最容易理解、最方便快捷的“礼仪”之中——

它在微观也最直观的层面限定了“美好”的表达方式,而这种欣欣向荣、彬彬有礼的生活只会涂抹自身,无法引导我们去理解更多差异化的可能,更多曲折更难以理解的表达就这样被吞没。

当然,“真实”的表情并非简单的释放自我,迂回曲折同样是一种真实。

哭也要“坚持”插兜的黄圣依,

是在装逼?还是真情流露?

不如说,“真实”并不能被感官即刻捕获,也不能被既定标准完全遮盖,它建立在真正多元的激荡中。

“表情管理”所做的,正是不断遮蔽这种丰富性,将其切割分配于各个“恰当”的场域之中。

而对于人类的面容而言,又有什么是可被称作“恰当”的呢?

IV解放“表情”:电影中的“面容”

综艺节目中,不管是被拍摄的明星,还是拍摄明星的节目组,往往都遵循着既定的条条框框。不管是人自身还是摄影机,都无法去解放表情。

然而,电影却为我们提供了“面容”与“表情”的新想象。

一方面,电影镜头的设计与剪辑带来不同的角度与光影效果。在表情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之下,某种常规视角的“丑陋”可能被转换为可认同的美。

镜头带领我们拨开虚浮而孤立的“感受”,从而进入一种对万物表层的欣赏潜能之中——谁说“表层”之中没有深邃的所在呢?

《悲惨世界》

另一方面,电影叙事构造了充实的语境。

这种语境与人物的关系构成了一种观众主观标准的外部,观众由此可能领会某种“少数”的内在逻辑。因而“表情”不被僵固地解读为某种意义,而逐渐旁逸出另一种面容的意义流线

——它们获得了自主生命力的“叙事”,因而无需以“表情管理”自我要求。

《美丽人生》

《圣女贞德蒙难记》中,我们看到了某种极端的勇敢与恐惧情绪的互通——

这种决绝的跨越就在“冷漠”甚至“机械”的表情中达成。而我们面对的贞德在镜头下不断充盈又收缩,形成她自身顽强生命力的节奏。

《你的脸》中,我们看到“丑陋”“油腻”“衰老”的面容背后的不同生活轨迹。

他们的讲述与表情合而为一,让一个个狭窄的世界在我们面前无比宽广如大地般展开。对面容的凝望与等待,就这样将我们包裹进微澜的深流中。

《少年的你》中,我们看到的是市井平民布满伤痕的“肮脏”面容。

然而,他们在共振中迸发出惊人的能量。在波动甚至狰狞的表情中,我们读出极度蜿蜒的痛苦与绝望;

也在“虚假”的“表演”中觅得曲折交缠的真实所在。在与摄影机直接的对抗中,面容具象化为其最彻骨的定义:既是直面,又是逃逸与拒绝。

精于拍摄面容的电影创作者,无不是解放了“表情”的人——

哪怕这种解放,在不断渗透的规训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面容,就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他人。

而只有拒绝“表情”解读的前设规则,我们才能真正认识他人。

面容,就是一种指向真实的政治。

只有不断构想更多参差多态的“表情”,我们才能突破束缚性的礼仪,去连接更多丰富的个体。

我们当然可以对表情做出自己的创造与规划,但却远远不需要用某种主流的规范进行自我“管理”。

“表情管理”拯救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的表情真的需要被拯救。

要拒斥“表情管理”终归是艰难的,要拥抱“面容”也是。

或许在《浪姐》中继续开掘表情与面容的可能已愈发困窘,但这至少会是一个起点,而不应成为终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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