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满分作文,能不能讲点人话?

2020-08-05 13:55:13 天天杂谈

我被海德格尔、卡尔维诺、麦金太尔、柯希莫、韦伯等人联手“袭击”了。

一切要从文学界的大震荡说起。

最近,国内文学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吉林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贺电同志所著的《平安经》一书被群嘲,该书罗列了世间万物,后面加上“平安”二字,以无解构有,简单易懂且先锋,读完只觉内心平安喜乐,作者后来被免职。

第二件,8月2日《教学月刊》公众号发布了“高考满分作文”系列,其中一篇名为《生活在树上》的浙江省满分作文,石破天惊,以每个自然段超标的艰涩人名和典故含量,引发了强烈的舆论震荡和学界争议,那些平时只有专业书籍里才能见到的大佬们,挤挤攘攘出现在一篇高中生作文里,令人想举起“请勿扎堆”的安全警示牌。

奇文共赏,原文如下:

怎么样,有没有感受到超密集的专业术语轰炸?有没有一种被社科论文生成器支配的惊惧感?

如果说《平安经》是栽在了过于“下里巴人”的坑里,那么这篇《生活在树上》就是“阳春白雪”的极端,两头极端,让人无所适从。

看了这篇作文的我内心默念:海德格尔平安、卡尔维诺平安、麦金太尔平安、柯希莫平安、韦伯平安、尼采平安、陈年喜平安、切斯瓦夫·米沃尔平安......

这篇作文到底讲了啥?

据本人手工统计,这篇作文总计约900字,共出现了9个社科大佬或者典故人名,分别是:

1. 马丁·海德格尔:德国哲学家,存在主义和解构主义大佬。

2. 伊塔洛·卡尔维诺:意大利作家,“树上的男爵“隐喻现代社会里人的迷失自我、完整性丧失。

3. 阿拉斯代尔·麦金泰尔:苏格兰哲学家,社群主义研究者。

4.柯希莫:《树上的男爵》主人公。

5. 马克思·韦伯:德国哲学家、社会科学家。

6. 弗里德里希·采:德国哲学家,曾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提出”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会由骆驼变成狮子,再由狮子变成婴儿。骆驼代表的是背负传统道德的束缚,狮子则是象征勇于破坏传统规范的精神,最后的婴儿则是代表破坏后创造新价值的力量。

7. 陈年喜:矿场巷道的爆破工,也是诗人,曾在绝境中写出《炸裂志》。

8.切斯瓦夫·米沃尔:波兰诗人,翻译家。

9.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奥地利哲学家,语言哲学家,名言“凡是能够说的,都能够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看懂典故人名只是读懂这篇“旷世奇作”的第一步(其实也没用),生僻字词是第二道门槛,不少网友连第一句话都没迈过去,开篇就是一拳“智商侮辱”:“矢”我认识,“嚆矢”是个啥玩意儿啊?

又据不完全统计,这篇作文有超过20个生僻字词或者专业术语,每个词都散发着“不明觉厉”、“生人勿近”、“莫挨老子”的光芒,除了嚆矢,还有祛魅、滥觞、振翮、张本、肯綮、祓除、祓魅、玉墀、婞直、达达主义、孜孜矻矻、实践场域等等。

随便来几个名词解释:

嚆矢:响箭,比喻事物的开端;

振翮:振翅,常用来形容人志向远大、努力奋发向上或经济正高速发展、在腾飞;

肯綮:比喻要害或最重要的关键;

玉墀:指宫殿前的石阶,亦借指朝廷;

婞直:指倔强,刚直;

祛魅:是指剥去附着在事物表面上的那层虚假的东西,对于科学和知识的神秘性、神圣性、魅惑力的消解;

孜孜矻矻:意思是勤勉不懈的样子;

达达主义:由一群年轻的艺术家和反战人士领导,主张否定一切,破坏一切,打倒一切。达达主义是虚无主义在文学艺术上的具体表现。

再解释下去没完没了,只能拿出高中语文的必杀器——归纳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解决这篇晦涩复杂的小作文:

1.在传统社会中,家庭与社会的期望塑造并定义了人们。

2.在现代社会中,人们不假思索地批判过去的观念,不断地消解社会和家庭的影响,这同样是一种傲慢。如果我们不断批判传统家庭和社会观念,又没有树立新的参照物来定义自我,那么,在不断为自己“赋魅”的过程中,我们未尝不是丢失了自我。

3. 我们应该批判性地继承传统观念,坚守值得坚守的东西。

读不懂,难道是我不配?

这篇作文毕竟不是火星文,只要沉下心来,抖一抖新华词典上的积灰,总能大概读出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它的中心思想,也并不是多么标新立异,只是用了一种“报菜名”式的旁征博引,堆砌了大量晦涩的术语、概念,然后车轱辘话来回说,反复做名词置换、扩句扩段的工作,看起来比较“唬人”。

譬如,很多生僻词不是必需的,完全可以用其他平易近人的词来替代:

嚆矢→开端。

振翮→振翅飞翔。

肯綮→关键。

祓除→清除。

婞直→刚直。

玉墀→庙堂。

滥觞→起源。

这可能也是本文最大的阅读门槛,就是:作者根本不说人话。

这位考生在短短的几百字里,硬生生塞进了近10名哲学家、作家的名字,近20个生僻词和专业术语,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博览群书的学生,但他可能陷入了一种“知识的诅咒”,即我们一旦知道某样东西,很难想象不知道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的知识“诅咒”了我们,影响了我们对于世界的判断。

所以有些行业专家的话公众听不懂,有些学霸不会辅导小学生做题,有些作文写得轻松但别人不懂,也许当事人自己也奇怪,这件事情我已经讲得这么明白,怎么还是不会呢?因为普通人没事不会去记那么多哲学家、生僻词和典故,看不懂反而是正常的。

过多的专业术语也会干扰作文的表达。

上学的时候,不论是哪一个学科,都要记无数的术语,这些术语,就是知识的“组块化”,就像传递文件打个压缩包,体积小,传递快捷,还不占大脑内存。这种“组块化”提高了我们记忆的效率,还提升了传播、表达的效率。

可是,如果对方接收了压缩包,却没办法解压缩,那就麻烦了。他们可能要自己去下载解压包,或者借助其他工具解压。就像这位考生,每当他抛出一个术语,就像是给我们普通读者传了一个压缩包,却没给我们装解压缩的软件。

那么,他不知道我们不会解压吗?

也许真的不知道,因为“知识的诅咒”。

除了这两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写作者本人在“炫技”。虽然很多人看不懂这篇作文,但至少作者准确地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息:我读过很多书,我的知识面极其宽广,但我不方便直接在作文里写我看了海德格尔、卡尔维诺、韦伯、尼采等人,不能直接告诉阅卷老师我掌握了五百个生僻字词,所以我要想办法漂亮地陈列这一切。

这位考生成功了,这篇作文拿了满分。

根据“教学月刊”公众号的介绍,这篇作文,第一位阅卷老师只给了39分,但后面两位老师都给了55分的高分,最终作文审查组判为满分。

浙江大学副教授、浙江省高考作文阅卷大组组长陈建新对文章进行点评称,“它的每一句话都围绕着个人的人生理想和家庭社会的期待之间的落差和错位论说,文章从头到尾逻辑严谨,说理到位,没有多余的废话,所有的引证也并非为了充门面或填充字数”。

但点评专家同时也指出,写成这样需要考生阅读大量书籍,文字表达如此学术化,也不是一般高中学生能做到的。“其中的晦涩不希望同学们模仿”

等一下,“引证并非为了充门面”是真的吗?

要明确的一点是,高考作文是特殊的作文方式,不等于一般的公共表达。换言之,它是在密闭场所,在规定时间、规定范围内、由规定老师群体批阅打分的急就章。写作的个人风格难分高下,但高考作文一定是有衡量标准的,今年浙江高考语文作文的评判标准具体如下:

根据评分标准,这篇作文从首位批卷老师的39分变为最后的满分,意味着从“部分符合题意”变为“切合题意”,从“文章结构大体完整,语言表述还说得过去”变为“阐释和思维程度呈现一定的思想深度”,一下实现了从四档到一档的“三档飞跃”。

看得出来,评分侧重“破题”和“立意”,本身没有限制文笔表达方式,就像曾经一位考生用文言文《赤兔之死》拿下了满分作文那样。但这篇作文饱受诟病的点在于,本质是在堆砌典故和词藻,有些论点甚至翻来覆去地说,而谋篇、立论其实一般,实在不算是一篇好的作文。

“一篇立意极为普通,而文字却狗屁不通的文章。”北京大学陆扬教授这样评价道。

《中国青年报》编辑、时评人曹林则认为,满分作文,更应该有文字和思想的通透性,应该是让人一口气读完产生触电感的深度好文,既有酣畅的阅读快感又能回味无穷,在思想深度上产生强烈的共鸣。“可这堆佶屈聱牙、让人痛苦地读几遍也不知道说什么的东西,凭什么满分呢?” 给这一堆胡话打满分的人,也是“一团浆糊”。

其实考场上被判定为高分的作文一定具有其特质,这样的作文是可以拿来作为范文的,如果要树立中学生作文的标杆,这样一篇作文是不合适的。

《读库》的主编张立宪在《如何让孩子爱上写作》一文中曾指出,写作中最主要的两个问题,一是词不达意,一是意不胜辞。后者呈现出来是“用华丽的、密集的字词传递单薄的意思”,写作者往往难以自知。

因为写文章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沟通、交流,而不是为了炫技,制造隔阂、障碍,无论比喻也好,用典也罢,都是为了让读者更好地明白你,而不是向读者炫耀:

我很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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