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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珠江新城夜景,近处的建筑为广州大剧院。(图/Unsplash)

“写作是特别寂寞的一个行业,就是死熬!”所以,不熬的时候,张欣活得特别随性,可以为了一盘炒河粉跋山涉水,可以为听一场王佩瑜的《空城计》两眼含泪,吃到好吃的眉开眼笑,聊起八卦也逸兴横飞,“不热爱生活,怎么能写好小说?”

✎作者 | 黄佟佟

✎编辑 | 谭山山

谁也没想到,张欣又写出了一部新小说。

作为广州最具代表性的女作家,张欣的人生和创作历程跨越了改革开放这40年。她15岁当兵,在衡阳部队医院当护士,完全靠一支笔,1984年调到广州文研院从事专业写作,1988年去北大作家班进修。从20世纪80年代的军旅故事,到后来热门的都市题材,曾经和池莉并称“都市文学旗帜”的她,有许多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最火的时候,影视公司的人捧着现金,堵在她家门口,抢她的稿子。

张欣高产且勤奋,每年创作四五部中篇的写作节奏,她保持多年。很多50后文学大佬早已封笔,他们到各地参加笔会与座谈,享受文坛香火供奉。她本也可如此,但她不。2015年以来,她几乎是一年创作一部长篇——从《狐步杀》《黎曼猜想》,到2019年的《千万与春住》。

2024年,张欣推出了22万字的新作《如风似璧》。不同于以往写时髦男女、都市风情,这次她聚焦的是民国时代的南粤风华:1938年前后的广州,三位年轻女性——一个是富家千金,一个是青楼才女,一个是大脚陪佣,她们原本生活在雕梁画栋的西关大宅、香风细细的珠江河畔、宝蓝翠绿的满洲窗下,有着各自的命运和生活,却因为情感与大时代的变动,最后过上了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人生。这本书里没有狗血家事,没有革命风云,甚至没有人有心情去谈一段唯美爱情,有的只是扑面而来的人生际遇和散散淡淡的世道人心。

作为一个追随张欣多年的读者,对我而言,《如风似璧》是一部让人惊艳的作品。不光是三个女性的故事引人入胜,小说对于广州城沦陷之前的繁华似锦、画舫轻歌、食在广州都有着细致的描绘,南音、梅花琴、螺钿床、太史蛇羹、礼云子、青楼菜……更让人惊叹的是整本书一点也见不到老作家的沉沉暮气,里面的人物鲜活动人,美物光泽鲜亮,美食香味扑鼻……跟生活里的张欣一样,它们都是无纪龄的作品,充满了红尘烟火,腾腾热气。

《如风似璧》

张欣著

花城出版社,2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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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热爱生活,怎么能写好小说?”

生活里的张欣,是颇有些神秘的。

担任广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多年,她极少出现在文坛的各种盛会上,更不热衷于参加圈内饭局。她也常自嘲“孤僻”和“坏脾气”,但她不是没有朋友——那是一帮跟文坛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朋友,有做生意的、做财务的、健身的、打太极的,还有保姆头子……

张欣交朋友从不论身份,她认人,只要她认了你这朋友,就是百分之二百的慷慨与仗义。“张老师待人真是太真挚了,让人忽视她的小毛病,就想照顾她”,她的一个小友说。那么小毛病是什么呢?当然是她在生活琐事上的无能,比如不认路,以及不认路之后的抓狂。尽管如此,她也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作也挺耗人的,我还是得养住我这口气”。

养住一口气做什么?当然是写作。

“写作是特别寂寞的一个行业,就是死熬!”所以,不熬的时候,张欣活得特别随性,可以为了一盘炒河粉跋山涉水,可以为听一场王佩瑜的《空城计》两眼含泪,吃到好吃的眉开眼笑,聊起八卦也逸兴横飞,“不热爱生活,怎么能写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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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欣高产且勤奋。/(图/花城出版社 提供)

对于别人的好意,她非常领情。她有作家与生俱来的超级感受力,屋子里哪怕有一根烧焦的火柴棍她都能闻出来,并机警地说有什么东西烧着了。当然,她也十分刚毅、尖锐。当你苦恼地向她倾诉生活中的各种难题时,她会瞪着眼睛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就像禅宗里的当头棒喝,要不然就是“你说完了么,现在我可以说了么?”,然后一剑封喉,速战速决。

作为朋友的张欣是非常迷人的,她身上的矛盾性与复杂性让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秒钟会怎么说,睿智与糊涂,老辣与天真,冰冷与热情、仁厚与无情,集于一身。但毋庸置疑的是她身上那种强大的生命感染力。她喜欢一切“新”的东西,并且有把它们纳入自己轨道的力量,“我也不知道我的这种好奇心是从哪里来的,我就是很好奇”。

别人学太极就学太极,她在吴氏太极拳第九式“如封似闭”里悟出独属于广州的气质,“呈马步、双手收回后再推出,很能反映出广州人的低调、隐忍、力道而不喜欢张扬的个性”。她用了这个招式的谐音做小说的书名,带着她独有的浪漫:“如风似璧,是我对广州和广州女人的认知。她们一如风中的玉佩,既有风的凛冽,又有玉的圆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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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秋喜》的故事背景设置在广州。(图/《秋喜》)

凛冽与圆润,当然也是张欣自己的写照。凛冽在文字里,在她不愿意与之打交道的世界里;圆润则在她的周围。生活中的张欣有一种“中学生感”,这不光是因为她的白皙、她的素颜、她的齐耳短发,更多时候,她甚至显得有点不谙世事,背着双肩包,对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有点茫然。

长年健身的她,喜欢穿运动服,低调到叫不出名字的牌子,但质地极好;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两边袜口各有一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她和年轻人一起做自己的公号,带货,到处探访新开的馆子,每周锻炼身体,照顾年迈的父母,把一切都安顿得井井有条,然后扭头告诉你:“生活是很不容易的。”

而在这不容易的生活里,她从不吝于伸出援手,身姿像旗帜一样挺立,让每一个前行的女性看到都心中一暖:前辈还在,还在写,还写得这么好,怎么能放弃?

我想,这也是张欣之于当下女性存在的意义。她不仅作为一个杰出的小说家存在,更作为一个杰出的现代女性而存在。她永不言退,永远爱美,永远在路上,同时,“永远不离场,永远在创作,这个过程就能滋养你,就能让你不老。你要记得我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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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欣近照。(图/花城出版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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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广东人教会了上海人做生意”

硬核读书会 :《如风似壁》和你之前的书有两个不同之处。一是写作时间长,有没有三年?二是时代背景不一样。你以前写都市男女、当下生活,这次为什么选择了清末民初时期?

张欣 :写民国,可以算是我目前作品里唯一的一本吧。写作时间起码三年以上,因为非常费脑子和时间,要查资料。那个时代没有书可以借鉴。那时候的广州人怎么说话、怎么生活?现在一提到代表广州的文艺作品,就是永远在下雨,《羊城暗哨》或者《七十二家房客》,全是收租婆,只要写到广州就是这种意象。

但是广州当年可是有过繁华的啊,日本轰炸之前的广州城是很灿烂的,帝国曾经的唯一通商口岸,富可敌国的商人,灿似云霞的锦缎,食不烦精的西关茶点……上海还有韩邦庆写的《海上花列传》可以借鉴,广州全是商人,哪有人写书?没有人写过。我在广州待的时间特别长,我的所有得到都是在广州这个城市,我一直挺想写一个关于它的小说,而不是像以前的都市小说,广州纯粹是作为一个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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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日本人金子常光所绘的广州城图。

硬核读书会 :小说里有大量对于那个时代广州生活方式的描写,包括吃的、用的、穿的,非常美。

张欣 :前段时间《繁花》很火,我到现在也没看过,这是上海人的狂欢。 其实上海人知道20世纪90年代是上海最土的时候,但是王家卫不知道。他印象中的上海,还是那种30年代的上海。 所有人都知道,但都不说出来。都不说出来,那就是那样了吧?! 我豁然开朗。 我这么大年纪才明白,美是营造出来的, 文学就是虚构,虚构能力是很了不起的能力。

我觉得我们广州是配有这样的美感的。十三行通商时的纸醉金迷,还有民国时期的那些影像,是很洋气的。小楼很风雅,人们对生活也很有要求,千年商都这么多年,确实是好过的。我小说里写在上海开创百货公司的那些人,全是广东去的,是广东人教会了上海人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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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销画画家庭呱所绘《从广州河南远眺十三行商馆区及明轮蒸汽船Spark号》(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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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不想写爱情了”

硬核读书会 :小说里写了三个女性: 一个是小姐——大商家的大小姐,一个是妓女,一个是佣人。 是什么契机让你把广州的故事放在三个女人身上?

张欣 :没有那种灵光一闪的一刻。 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是女性崛起的时代,我最先有意向的就是想写女人的故事。 因为广东女性的特色非常明显——她们有“韧”劲,是会奋斗、会创业的群体。而且我写女人肯定是强项对吧,我写女人是有把握的,我不能写没把握的东西。

三个女性,三个阶层,当然是为了突出差异性。另外,我也不想写爱情。我都六十多岁了还要写那种爱情?我想写一些真的东西、残酷的东西。

硬核读书会 :对,这三个女主角,只有苏小姐身上有一点点爱情的影子,整部小说是不 谈爱情的。

张欣 :我是故意要这样的。为什么要这样子呢?说回女性主义,其实女性主义是什么?就是一种觉醒,不是只有参加革命才是觉醒的。

比如书中的女仆麦细花,她的创业拍档花猪宁愿娶一个有房的寡妇也不愿意娶她,因为男人更现实。寡妇有房,他在房子里开店,多稳。细花是有钱,但是她的钱只是仨瓜俩枣,顶个一年半载可以,能顶一世么?

我觉得男的到最后一分钟都是花猪。这还是好的男人,也不说占你便宜、把你吃干抹净;就不让你做梦,直截了当地说,其实更残忍。细花哪里是想去学医,又哪里看得进书?她根本不想,就想过平常烟火的日子,但是做不到。女性其实都是一步一步被逼到这条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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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秋喜》)

硬核读书会 :写三个女的创业,这个很好玩。

张欣 :女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要爱爱爱的,我就是要打破这个。妓女心娇就没有一分钟爱过 苏 公子,但是苏公子爱她。苏虾米说,“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正经事,就是喜欢你”,整天给她送钱,不可谓不真心,但是她就是真的不喜欢他。

我想说的是,女 性不要整天想着圆满。 女性对圆满的执念是很深的,家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有儿有女,还必须有爱、有男人。 但爱情有么? 我自己也算认识人多的,那种特琴瑟和谐的,像蔡磊和段睿,就可以感动我,我真的会掉眼泪,我觉得这里就有爱——段睿眼睛里就是爱,就是爱这个人,我觉得她好了不起。

但大部分人的人生是残缺的,可能就是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个爱情。但以前的女人太傻嘛,被那些穷书生写的书洗脑了。名妓董小宛,死都要跟穷才子,最后命运悲惨,还不自知。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袁世凯的儿子、大才子袁克文喜欢一个妓女,娶了人家,后来这女的卷款跑了,说袁公 子酸腐之气扑面而来。她觉得他们酸,什么划船看花,她根本不想。

心娇不喜欢商人,也不喜欢 文人。 严公子满腹诗书从法国回来,抱着她的枕头睡觉,为她当和尚,但心娇一听说他根本不敢告诉家里,拿的还是家里的钱,就死了心,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男人没有用,赎不了她。

心娇真正喜欢的是吴将军。 我觉得有一种女人是喜欢力量和权力的——这种东西特别能引领女人,因为女的天生就是弱一些,她真的会对这样的人感兴趣。 我还碰到过一个女的,挺漂亮,跟我讲: “我原来对他的爱是真的,我不爱了也是真的。 他被抓起来了,我就不爱了,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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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秋喜》)

硬核读书会 :所以最弱的人其实是最强的人,心娇最后完成了别人不敢做的事,还是挺牛的。

张欣 :对,我就是要塑造这样的女性。她弱,也不是顶红的,但是她有她的魅力。她肯定也是周旋,但她是不上心的,不上心就不会受伤害。张艾嘉说的嘛,“你不当真就什么也伤害不了你”,男的也拿这种女的没办法。心娇是见过世面的,她被卖过好几次,她必须求生存,她的最高理想是安置好家人。这个其实也是当代史,现在有很多女性有志气把一家人安顿好,这就很有女性的力量。

硬核读书会 :三个女人都有自己的事业,一个开医馆,一个做夜宵,一个做茶馆。这在当时的广州有没有可能性?

张欣 :怎么说呢?我觉得在广州就有可能。广州这个地方比较崇尚务实,人们觉得靠自己是一件光荣的事。广东人不会觉得不劳而获是光荣的,自梳女就是“我不嫁人,我就靠自己”。我很早以前认识一个人,她养的鸵鸟全死了,当年亏了三十多万,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她淡淡地说:“那再做别的呗。”广东人就有这种“韧”劲。

从来没有人说广州女的漂亮,漂亮肯定是江浙的。千年商都,什么叫商都?就是算盘打得精啊!哪个男的会给你?他没有怎么给你?所以,广州女性也是相当务实的。爱情给她们带来美好的生活,肯定不能这样写,这样写就不是我了,是吧?我写的女性就是美梦破灭,哪怕自己很不堪,也不做那个梦,不会死得那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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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秋喜》)

“广州教会了我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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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教会了我平常心”

硬核读书会 :白桦说你三十年持续高产。别的女作家一般到50岁就基本不写了,你还在写,而且越写越好,这个奥妙在哪里?

张欣 :我觉得首先肯定还是热爱吧!我小时候也是属于小学作文就是范文、老师会读那种。你喜欢一个东西,就不会觉得那么累。 还有一点就是,你要当作家,就不能离开文学现场。 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老人说的话是没错的。就是你的基本功不能丢,你不写手就是会生。

也不是说你一直在文学现场就会成为大作家,不是它把你托举上去的,而是要靠你的基本功。我很熟的朋友跟我讲:“张老师,你写作不是靠才华,是靠勤奋。”其实我以前不爱听这个话,我老觉得我是有才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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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伴你到黎明》改编自张欣的同名小说。(图/《伴你到黎明》)

硬核读书会 :那必须的。

张欣 :不是,我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承认我的才华?有时候,就是勤奋让别人熬不过你。我起点低,没有读过大学,北大作家班是后来去的。我知道我就是要用最笨的办法才能坚持下去。而且我没有红过——像“街上流行红裙子”那种红,得全国奖,所有人都知道你,我没有得过全国奖,没有那么红过,就是老是很温的那种。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不能停下来的,我绝对不能停下来,才可能进步。

虽然我不是广州人,但是我性格中也有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但是我不会说出来。你说我不行,我就不离开现场,因为最终都是靠作品说话。我记得有人说过:“大家说我写得不行,不应该走写作这条路。但我就非要吃这碗饭,最后还是不行,我就认了。我对得起自己,没有辜负自己。”

这说明,有困难的时候不能退,包括小说里写的这些女性也是,每一个都不退。女性身上的这种东西,我觉得还是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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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的广州街景。(图/《伴你到黎明》)

硬核读书会 :在作品里能看到一个人,我在你小说里看到了很多能量。你怎么保持这个生命能量呢?

张欣 :从文化层面讲,我觉得人就是要开阔。你看有谁像我这样和年轻人玩得这么疯?而且我是真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那种好奇心,我就很不喜欢那种沉闷的生活——论资排辈,和领导搞好关系,供养那种评论家。我不喜欢跟作家搞在一块。你一定要出来跟社会打交道,不管你跟谁,你都要有另外的世界。

我本身就是挺“红尘滚滚”的人。我觉得欲望不应该是被压抑和改造的,而是拿来实现的。喜欢的包,你买了不就好了?今天很想吃水鱼,那就去吃。

写作者要保住自己。另外,格局要在,不要那么看重一城一池。这个奖没得,你就发脾气退会,用得着吗?还有一点我不得不说,广州教会了我平常心。在广州,没有人因为你是作家而高看你,所以你的心就平了,不像有的人把自己看得特别高——“我是作家,我比你们高明”。我觉得这都是局限。

· END ·

作者丨黄佟佟

编辑丨谭山山

校对丨遇见

今 日 话 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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