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娘家在偏远乡下,不仅穷得叮当响,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人们封建的大脑中。

我妈二十二岁那年,为了拿到五万块的彩礼钱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含泪嫁给了酗酒又有点暴力倾向的我爸,自此开始了她的不幸婚姻。

我爸是一座食品工厂的货车司机,平时的工作就是来往外地送货。

没有活计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待着,要么睡觉要么喝酒,再要么就是打老婆。

我不知道我爸是不是天生就有暴力倾向,我想多多少少应该是有一些的。

另外因为我妈的极品娘家满心满眼都是那五万块彩礼的表现,让我爸觉得我妈和他们也是一路货色,所以从结婚第一天开始,他对我妈就没有半分好脸色。

新婚之夜,我爸借着酒劲连抽了我妈几个耳光,骂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娘家就是图我的钱,老子告诉你拿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人,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在我爸看来,我妈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一件附属品,她的整个人整条命都捏在他手里。

我妈的遭遇并没有引起周围街坊四邻的同情,反而成为他们嘲笑讥讽我妈的由头。

每次看到我妈鼻青脸肿披头散发地出门买菜,那些拎着菜篮爱嚼舌头的老女人们都会在与我妈擦肩而过之后指指点点:“你看,那婆娘又挨打了。”

嫁给我爸一年以后我妈怀上了我,然而怀孕并不是不挨打的资本。

某一次醉酒,我爸因为我妈做菜稍微咸了点直接把怀孕的我妈从楼上踹了下去。

所幸我命大,没有因为我爸的殴打死在我妈肚子里。

我出生之后,我爸似乎有所收敛,但是也没有收敛太多。

他依旧打我妈,但是不打我,因为我是他儿子。

日子就这样勉勉强强地过,我妈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我爸打她,她连吭都不会吭一声。

她开始从我爸给她的为数不多的家用钱里几块几块地省钱,买回便宜的粉膏,把自己裸露皮肤处的青紫伤痕小心翼翼地遮住,然后照常买菜,做饭,接我放学。

我上小学那年,我爸工作的工厂来了一名新会计。

新会计姓廖,我爸让我喊他廖叔叔。

廖叔叔说话幽默脾气也好,面对我爸的无知自大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忽略,我爸平日里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其实人家更看不上他。

他说廖叔叔是他的伯乐,是他的知己。

以前他都是一个人喝酒,和廖叔叔成为朋友之后,他一有空就带廖叔叔回家,陪他喝酒吃饭吹牛。

廖叔叔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他每次来我们家都会给我带礼物,有时是糖果,有时是蛋糕,有时是玩具,哄得我咯咯直笑。

他会在我爸躺在沙发上一副地主做派使唤我妈的时候,主动过去帮我妈的忙,还会在我爸呵斥我妈的时候及时巧妙地转移话题。

有一次我爸喝酒喝大了,醉醺醺地站起身来走到我妈身边,当着廖叔叔的面扯着我妈的头发把我妈按在地上准备开始日常家暴。

我妈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紧紧抿着唇躺在地上,等待着我爸的拳打脚踢。

好在廖叔叔在,廖叔叔一个健步过去,使劲地拽着我爸:“老付你这是干吗!老付!老付你不要闹了!”

我妈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眼前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强忍已久的泪水落了下来。

似乎是从那天开始,廖叔叔来我家吃饭的次数变得更多了,帮忙做事干活也更加殷勤;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妈的脸上少了些许忧愁,偶尔还能看见笑容。

后来,我妈开始把她那一头被我爸扯得没剩多少的长发盘起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我还看见她在家附近的小商店里花五块钱买了一只口红。

一个寻常周六,廖叔叔又被我爸喊到家里吃饭。

进门时他拎了几个袋子交给妈妈,说是给我带的礼物。

那几个袋子紧紧抓住了我的视线,其中有一个袋子最好看,我想那里面一定是很贵重的礼物。

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于是趁着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和廖叔叔在客厅聊天喝酒的时候,跑去了贮藏室把袋子一个个打开,里面装着不同的零食玩具,但是我找不到那个最好看的袋子了。

我心里始终惦记那个消失的袋子,吃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三个大人继续聊天。

我则趁这个机会在家里的每一个地方翻找,终于在爸妈的卧室衣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找到了那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件白色的蕾丝睡裙,还挺好看,但是我对衣服没兴趣,我不知道廖叔叔为什么要买这件礼物。

又是一个周六,我爸去了外地送货。

吃过了午饭我妈给了我五块钱,叮嘱我去找同学玩,我很高兴地接过钱跑了出去。

那时的我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我没有注意到我妈来回踱步时的紧张和期待,和平日里淡漠而又哀伤的表情完全不同的神态。

我出去转了一大圈,敲开了我的几个好朋友的家门,然而巧得很,他们今天都没有时间。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晃着双腿,我妈给我的钱被我买了两根冰棍,我吃得很快,然而冰棒融化得更快,很快就流了我满手的糖水。

我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去了附近的公厕洗手顺便上了个厕所。

我进的那个隔间门刚好坏了只能虚掩着,我透过窄窄的缝隙打量着门外来往的男人们,忽然一张熟悉的脸进入了我的视线。

廖叔叔一边提着裤子一边打着电话:“小凤我真的想你……不行,我忍不了了难道你不想我吗……好,我马上就到你家了……”

小凤是我妈妈的小名,廖叔叔当着我爸的面都是喊我妈嫂子。

那时候我还不懂廖叔叔刚才这几句话的含义,只是单纯地觉得非常不舒服。

廖叔叔前脚刚出卫生间我后脚就跟了上去,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廖叔叔的目的地就是我家。

我躲在楼梯间刚巧可以看见我家门的角落,看见廖叔叔整了整衣服理了理发型然后敲响了我家的门,我妈开了门,往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挂满了娇羞的笑容。

她脱下了常年穿的那身破旧不堪被缝缝补补好多次的廉价化纤睡衣,穿上了那件白色蕾丝睡裙,她还化了妆,嘴唇红艳艳的。

自我记事以来,我看见的妈妈一直都是满脸愁容面色憔悴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她今天的样子,我一点也不熟悉的模样。

他们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我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到我家门前,把耳朵紧紧贴在了门上。

门的隔音效果不错,只漏出隐隐约约的笑声,骂声和尖叫,我听着莫名心慌。

我在门口徘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抬起了手,却始终没有勇气落下。

我收回手握掌成拳,走到我之前偷窥的角落里重新坐了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家的房门,就那样一直盯着,一直,一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我站起身来,腿却已经麻了,一个踉跄我就这么摔倒在了地上。

我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廖叔叔从我家里走了出来,我妈站在门口送他,她脸上的神情洋溢着说不出的感觉,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妈妈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略显潮红,她的蕾丝睡裙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睡裙领口镶着的蕾丝有一截被扯得松松垮垮。

那一刻,我心里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大到我无法承受,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开始嚎啕大哭。

廖叔叔和妈妈被我吓得猛一哆嗦,他们转过头看见我,明白了我可能一直都在这里后,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最后还是我妈先回过了神,她大跨步走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胳膊说快跟我进屋去,我使劲甩开她的手说我不要。

我妈说你听话跟我过来,我却哭得更加大声,我说我就不我就不,我妈终于怒了,一巴掌扇到我的脸上,我被这一巴掌打得猝不及防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妈自己好像也蒙了,我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打过我。她一边蹲下把我抱起来一边对廖叔叔说:“你赶快走吧。”

廖叔叔指了指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廖叔叔点了点头,逃跑一样离开了。

我妈抱着我坐到床上叹了口气,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哭着对我说:“不要告诉爸爸今天你看见的事。”

我问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但是如果你不想爸爸妈妈离婚的话,你就一个字都不要提。”

小孩子最害怕的事情,可能就是爸妈离婚

我妈对我说如果不想她和我爸离婚就不要提起廖叔叔来过的事情,我不想爸妈离婚所以我没有跟我爸提起。

廖叔叔依旧会跟着我爸来我家串门,以往我见了他都会很亲热地喊他,现在我见了他只会低头沉默。

这天,爸爸又带了廖叔叔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而我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扒着饭听他们聊着天。

酒足饭饱后,我爸脸红脖子粗地吼着要去午睡,然后踉跄着脚步走进卧室。

廖叔叔照例帮我妈收拾厨房,我则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厨房里的水声哗哗作响,我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我把厨房的门悄悄拉开一条缝隙朝里看,我看见我妈在擦着灶台,廖叔叔在洗碗。

本来一切正常,然而廖叔叔洗完最后一个碗后就走到我妈身后抱住了她,我妈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廖叔叔推开了。

“你不要乱来,他和小刚都在家。”

“怕什么,他醉得跟死人一样,小刚在看动画片不会过来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随你吧。”

我悄悄走开,回到沙发上继续看动画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使我没有跟我爸提及半个字,但是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眼睛雪亮的街坊眼看着廖叔叔进出我家,风言风语悄无声息地流传开来,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我爸的耳朵里。

那天,我爸喝了两瓶闷酒后,抓住我妈的头发连抽了她几个耳光,然后把她一脚踹倒在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贱人!你背着我和那个姓廖的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婊子!敢给老子戴绿帽子!你怎么不去死!”

我妈被我爸打得昏过去又醒过来,头发被拽掉了几大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背靠着墙,只觉得浑身冰凉。

第二天我去学校,住我家附近的黄梓看见我就一脸坏笑地凑了过来。

他平时看我很不顺眼,经常想方设法找我的碴。

他在我耳边悄悄说道:“你妈是个破鞋,和野男人搞在一起。”

我的瞳孔猛地变大,我不知道“破鞋”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一定是骂人的话。

他见我不出声,愈发洋洋得意:“我妈说了,你说不定是个野……”

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直接一拳打在了他的嘴上,打落了他的一颗门牙。

班主任此时正好走进了教室,看见了我还没放下的拳头和一嘴血的黄梓。

班主任一边帮黄梓止血一边吼我:“付小刚你看看你干了什么!说!为什么打人!”

我说:“他说我妈是破鞋还说我妈和野男人乱搞,他还说……”

班主任恶狠狠道:“够了闭嘴!闭嘴!”

她的眼神充满着厌恶,她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妈和黄梓妈都被喊到了学校,黄梓妈看见自己儿子掉了的门牙后,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一口一个“小野种”。

我妈把我护在身后,咬紧下唇一字不发。

终于我妈还是没忍住,她冲黄梓妈大吼:“你嘴巴放干净点!”

“呦呵,我嘴巴再不干净那肯定也没你脏,你自己干了什么破事,你心里清楚……”

那天,黄梓妈把事情闹得很大,全校都知道我打掉了黄梓的门牙,而我之所以打他是因为他骂了我妈破鞋。

我妈牵着我的手领着我回家,路上我们俩都沉默着。

终于,我开了口,我问:“妈,黄梓说你是破鞋,什么是破鞋啊?”

然后我看见,我妈哭了。

我妈蹲在路边哭,她说她对不起我,她做了不好的事情,我也哭,我说妈妈没关系,妈妈你别哭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一会,我妈替我擦干眼泪然后把我背了起来往家走去。

打开门,我爸正等着我们。

他应该是刚刚喝完酒,脸和眼睛都是通红通红的。

他操起身旁的椅子朝我妈砸来,我妈没能躲开,倒在了地上。

我爸用椅子一次又一次砸向我妈,我妈哭喊着尖叫着,我跪在地上哭,不停地喊爸不要爸爸求你了,然而没有用。

我妈差一点就被我爸打死了,差一点。

我不知道之后的日子该怎么熬,我妈会不会被我爸打死,如果她被打死了我一个人又怎么办。

然而上天很快打消了我的担忧,我爸喝闷酒之后失足落水,溺死了。

只剩我和我妈。

我爸死后,廖叔叔参加了他的葬礼;葬礼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妈。

也是我爸死后我妈才知道,廖叔叔是有老婆孩子的,他老婆孩子在别的城市,廖叔叔是因为工作调动才来这里的。

果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如今不用偷了,自然就没兴趣了。

我妈开始了一个人带着我的艰难生活。

虽然不会再被家暴,但是因为之前闹出的是非,我妈成为了街坊四邻人人唾弃的“婊子”、“破鞋”。

甚至在街上走得好好的,迎头就能被浇下一盆洗脚水。

然而,我妈面无表情,用手抹去脸上的脏水之后便不声不响地离开。

比起这些人的为难与折磨,她更在意的是我们今后该怎么生活。

我爸生前把绝大部分工资拿去喝酒,没有攒下什么积蓄,唯一留给我们的就是那套老房子,好歹让我们不至于流落街头。

我妈开始走出家门工作,她文化本就不高,且很久不接触社会,痛苦的感情过往和多年被家暴的惨痛使得三十多岁的她看起来无比苍老憔悴。

她找不到工作,一次又一次地去人才市场碰运气,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她着急上火直接昏死在了大街上,被好心人送进了医院。

打了点滴不久后她醒了过来,挣扎着就要下床离开,说:“我没有钱看病,我付不起的啊。”

刚巧那天医院领导巡视,看见我妈的狼狈样后问了情况,心有不忍,给安排了一份医院清洁工的工作。

就这样,我们多少有了经济来源。

清洁工的薪水不高,我妈总想着让我吃好点过好点,于是她白天在医院做清洁工,晚上就去夜市摆地摊,卖点头绳、夹子、指甲剪之类的零碎玩意儿。

那些碎嘴老女人时不时会过来找茬,在我妈的摊子上乱翻一通后,讥讽道:“就这点东西啊。”然后扬长而去。

我妈不作声,只是默默把东西收拾好,继续摆摊。

还有些不三不四的老男人经常过来,张嘴闭口都是黄色段子,心中所想丝毫不加掩饰。

见我妈不理会,他们觉得失了面子便会张口骂人,口中的污秽之词比起那些老女人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我妈的年华逝去,我逐渐长大,有了大人的样子。

我已经懂得了从前发生的事情,我知道我妈做过错事,但是,我好像没有办法怪她,也没有办法恨她。

因为她是我妈,从我出生开始悉心照料我的我妈,被我爸家暴时会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见的我妈,想方设法让我能够活得好一点的我妈,一个人拼死拼活拉扯我长大的我妈。

她是我妈。

我开始陪着我妈一起去摆地摊,再遇见前来捣乱的老男人老女人们,我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几巴掌。

我说:“管好你们的嘴。”

渐渐地,再没有人敢来找我妈的麻烦。

日子似乎比从前好了很多,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却没有去读,我撕掉了录取通知书选择了一所职校。

我妈知道后,哭着拿扫帚抽我骂我不懂事。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我说:“妈你别哭了,我只是想快点毕业找个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妈扔了扫帚,抱住我哭得泣不成声。

然而,我终究是等不到让我妈过上好日子的那一天了。

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妈一头摔倒在了她的摊子前,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葬礼当日,我前后张罗,没有掉一滴眼泪。

夜晚,我守在灵堂,看着我妈的照片,那是她出嫁前的照片。

那时候的她,眉目清秀,笑容温婉,美好得不可方物。

此时此刻,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想她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