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新房落成那天,乡里乡亲来了不少人祝贺。

大家都夸我爸妈老来有福气,闺女有出息,不仅在城里买了房,还给父母修了一栋这么气派的房子养老。

我爸妈嘴上谦虚,其实笑得合不拢嘴。

在院子里吃过宴席后,我们还给大家回赠了专门带回来的礼品,大家又是一阵夸赞,也算是宾主尽欢了。

说笑间,我妈时不时向隔壁院子里张望,我劝她:“二婶自己说最近两个月都回不来,我们总不能等她回来才请客吧,她要生气找茬也没理由不是?”

我妈自然也是这么想,可一想到我二婶的脾气,脸上的担忧还是挂不住。

正好有亲戚过来聊天,我就想办法把话题岔开了。

怕什么来什么。

谁都没想到,当天刚把亲朋友好友都送走,我二婶竟然风尘仆仆回来了。

刚进我家门,她就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数落我们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想提醒她,我们明明提前给她打过电话,她自己说要在城里照顾她刚满月的孙子,谁成想她今天突然就跑回来了呢?

但我妈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我爸也拉住我,让我去厨房重新炒两个菜,再煮一碗鸡蛋面。

我也懒得跟二婶讲道理,转身就进了厨房。

二婶大口吃着鸡蛋面的时候,一直环顾我家房子,挑剔说这个家具没买好,那个顶灯样式太旧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一气之下回了房间,隔了房门还能听到二婶在楼下的聒噪。

我不禁问自己:如果当初心狠一点,不答应父母在老家修新房,是不是就能少了很多烦恼呢?

当年,我妈和二婶相隔两天生下我和堂弟,奶奶虽说有些老观念,会更重视孙子一些,但对我也很疼爱。

可这就让二婶不高兴了,觉得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根本不配和她的宝贝儿子相提并论。

但凡奶奶在照顾我们,她就开始骂骂咧咧,奶奶怕她动气伤身,也就只能多往她那边跑。

幸好当时虽然分家了,两家房子还修在一起,所以奶奶也不算太累。

而我妈这个好脾气,更是不会有什么怨言,但这样一来,我妈这边就少了人照顾,所以只好从临镇把我腰腿不好的外婆请来。

外婆为我妈煮了红汤鸡蛋,也会给二婶端一碗。

她吃着鸡蛋还不忘讥诮我外婆:“大娘,您闺女这是命不好,谁让政策不准多生呢,她这辈子也只配生赔钱货。”

看到我外婆脸色不好,她就更得意了。

以后但凡她想耍威风,就会拿她生了儿子这件事来显摆。

后来就连奶奶生病了,她也觉得轮不到她来照顾,谁让她生了家里唯一的男孙呢?

我爸和二叔都在城里做泥瓦匠,听说奶奶病了,各自把钱寄到自己媳妇手里,我妈拿着钱毫无保留都给奶奶看病了。

二婶却把钱紧紧捂住,越是救命的关头越是气定神闲,最后实在拗不过亲戚们的劝说,她干脆在门上写了几个大字:生不管吃,死不管埋!

这下,任谁都对她死心了。

我还记得奶奶临终前,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让我二叔娶了这个媳妇。

因为奶奶的事情,二叔心里一直有疙瘩,对二婶也不像以前那么好了,往回寄钱也只顾着堂弟那份,对二婶提的各种花销都视而不见。

她从不反思是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反而想从我家这边找补回来。

只要我妈买了件新衣服,她准能第一时间赶到,先是从颜色到款式不停挑毛病,后来肯定会说,反正我妈穿着也不好看,还不如给她,没等我妈答应,她拿起衣服就走。

堂弟一天天长大,看到二婶的种种行为,也觉得很丢人。

他反倒跟我们很亲,一有空就往我家跑,吃我妈做的饭,跟我一块写作业。

时间长了可把二婶给惹毛了,她站在我家门口张嘴就骂,说我妈自己没本事生儿子,就想把她儿子拐跑,紧接着就是各种污言秽语。

谁来劝她反过来还会被她骂走,最后还是堂弟威胁她,要是再没事找事,小心他不认这个妈。

二婶这才偃旗息鼓,但即便在往家走,嘴里还是不停地骂骂咧咧。

我一直以为,除了堂弟的威胁以外,二婶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因为她中气十足,张牙舞爪的阵势一摆出来,任谁都不敢靠近。

可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能看到她的克星出现。

那阵子,二婶娘家妈妈生病了,她的哥嫂包揽了所有费用,对老人也是尽心照顾,只是提醒她没事回去看看老人,而且只需要端茶递水可以了,这对老人多少也是个安慰。

可二婶一个劲儿说,他们就是骗她回去花钱出力的,她才不会上当。

这可把她娘家大嫂给惹毛了,跟她对骂不说,甚至还在二婶家大门前动起了手。

二婶虽然比对方高大半个头,但根本不是对手。

后来我才知道,二婶娘家大嫂是她大哥离婚再娶的媳妇。

二婶出嫁前在娘家也嚣张惯了,根本就不知道这位新嫂子家里是开正骨馆的,有家传的功夫,对付她绰绰有余。

我看着二婶逐渐落了下风,心里不知道有多解气。

趁她垂头丧气坐在大门口的时候,我故意从她身边走过,说了一句:“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当时只顾着高兴,忘了虽说有厉害角色能收拾二婶,但她回过头就能来找我们的麻烦。

果然当天晚上,她就冲进我家,边骂边砸东西,我冲上去想拦她,她直接对着我的脸就挠。

幸亏我躲得快,不然肯定得留下血印子。

虽说堂弟赶来把她拉走了,可我和我妈都明白,这里真的不能待了。

正好那会儿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我妈就跟我一块去了县城,在学校旁边的小吃店找到一份工作。

过了几年,我爸带着积蓄和我妈一起盘下了一家小餐馆,生意也一直挺好,算是慢慢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这两年爸妈年纪大了,也有了落叶归根的想法,就想把老家的老房子推到重修。

我提醒他们,二婶还住在旁边呢,他们要是回去,可就没清净日子过了。

我妈劝我,二叔得脑淤血去世了,堂弟在省城上班,二婶一个人被留在老家,也怪可怜的。

我爸接着又说,二婶毕竟也老了,不会这么不讲理了,现在他们这一辈的亲人也不多了,大家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我心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又不忍心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只是提出他们辛苦了半辈子,修房子的钱就由我来出,手续什么的全都交给我来办。

爸妈乐得清闲,也就同意了。

刚回老房子,我就发现我家的院子早成了二婶的养鸡场,满地都是鸡粪,堂屋里也堆满了杂物。

当我请二婶把东西挪走,我们好开工的时候,她竟然伸手跟我要这些年照看房子的费用。

时间紧迫,我也懒得跟她计较,就给她包了一个红包,想把这尊神先请走再说。

在施工的过程中,二婶三天两头跑去对着师傅们吼,说是太吵影响到她休息了,还说房子别修太好了,当心别人看不顺眼,砸你们家玻璃。

我听师傅们转述这番话的时候,心想最看不顺眼的人不就是她本人吗?她不作妖,没人会找麻烦。

当听到堂弟媳妇生了儿子,二婶要进城去照顾他们的时候,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吩咐施工的师傅趁她不在的时候抓紧开工。

不过出于礼貌,在请客暖房之前,我还是特意打电话通知她,听到她一副不稀罕回来的口气,我才彻底放下心。

现在她自己突然跑回来,反倒怪我们没把她放在眼里,饶是对她知根知底,我也觉得气得不行。

可我爸妈这两个老好人还是不愿意摘下亲情滤镜,甚至为了安抚她,还送了好多礼物,提出其实家里给她还留了一个房间,她可以随时过来住。

本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消停了,可没过两天,她竟然上门来理论。

说明明她儿子还很孝顺,我们给她留个房间是不是在讽刺她,要真有诚心,为啥不干脆帮她把房子也修了?

这下我不管爸妈是不是拦着,直接就给二婶怼回去:“我们就是给你修房子,你也得有脸住啊。别被自己儿子赶出来,就拿我们撒气!”

二婶听到被儿子赶出来,脸上顿时羞得通红,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原来,二婶说是去照顾媳妇和孙子,结果到了堂弟家,她反倒把自己当成了功臣,一点都不帮忙不说,还让忙得不可开交的亲家母照顾她的吃喝。

这下就连堂弟也不想给她面子,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

我一见她突然回来,就开始留意打听,很快就知道了前因后果。

本来我也不想揭她短的,谁知道她又开始像当年一样拿我们撒气,这下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爸妈见我这么不留情面,都责怪我不懂事,还一个劲儿劝二婶别动气。

我冷冷看着二婶,丝毫没有低头认错的意思。

二婶见我竟然不服软,指着我鼻子喊道:“你对长辈不敬,小心遭报应!”

我笑着回她:“是啊,就是不知道谁会先遭报应呢?”

二婶像是想起什么,脸色由红转白,眼神恨恨地走了。

就在我还在猜测二婶又会出什么幺蛾子的时候,乡里乡亲竟然开始传言,说我在城里被有钱人给包养了,不然凭我一个年轻女孩,哪来的钱又买房又修房的?

好在大家都清楚,家里的小餐馆如今是在我的努力下,才又多了三家分店,什么傍大款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不过根据这个谣言的语气,根本就不难判断是谁传出来的。

这下我爸妈也不会说什么要多理解二婶了,因为她为了泄愤,竟然完全不顾及我的名声,这换成哪个父母都不能忍受?

但他们毕竟当了多年老好人,一时还是干不出撕破脸皮这种事情。

我早料到会是这样,于是不紧不慢拿出一块朽烂的木板,问他们有没有印象?

他们说这不是老房子的门槛木吗?怎么还留着呢?

我把木板递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再仔细看看,这块木头埋到土里的部分是不是有被刀砍的痕迹呢?

再三确认无误后,爸妈终于颓然坐在沙发上,眼神里也不再有纠结了。

我们老家有个说法,如果房子的门槛下面被人用刀砍过的话,那一定是有仇家希望这家人走背字,严重的话还希望他们家破人亡。

我家门槛木上的刀痕虽说不够清晰,但仔细看还是能辨别出来的,而且一看就有很多年头了。

当初老房子是我爸和二叔一起修的,据说二婶还难得殷勤地两边跑,别人都以为她是高兴要分家了,现在看来还另有目的。

我们没有通知二婶,甚至也没通知任何人,收拾好行李悄无声息地就回城里了。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会有彻底断绝来往这一天。

没想到在推倒老房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门槛木的事情。

我故意等二婶挑起事端的时候把木头拿给爸妈看,就是想在合适的时机下一剂猛药,让他们彻底断了对二婶还残存的怜悯之心。

当初我要求新房子的事情都由我做主,也是为了方便很快把它卖出去,因为我知道,新房一修,二婶怎么会让爸妈有好日子过呢?

不过临走我也给二婶准备了一份大礼。

新房的买主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大挫二婶锐气的娘家大嫂。

那位大娘正打算修新房,我直接把新房卖给她,开出的价格也很优惠,她没有理由不动心。

而且她也很乐意跟自己的手下败将做邻居,于是买卖一下就谈成了。

那些自私至极永不反悔的人,根本不会因为上了年纪就有所改变。

我们也没必要花时间和精力跟他们纠缠,不过倒是可以想办法借助比他们更强的力量,让他们不能一直嚣张。

真心祝愿二婶有一个热闹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