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咬牙切齿的告诉我:顾叔最近迷上了广场舞,人称“广场舞老王子”。

“老王子”不是别人,是我母亲的二婚丈夫。

我妈今年49岁,是南京一家上市公司财务。

顾叔今年52岁,是南京一药企的技术总监。

他们是半路夫妻,我爸妈在我初三时离婚,高一时,我妈再婚,至我今年大学毕业,他们已经结婚近7年。

7年来,这还是我妈第一次像怨妇一样,向我抱怨她的丈夫。

上一回,是和我爸离婚的时候。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立马放下手头的事,买了上海回南京的票,带着男朋友周北一起回了家。

这一回,就出了事。

我和周北到家时,已近下午6点。

我原以为,顾叔和我妈一定是像往常一样,在热热闹闹地张罗晚饭。

可我一进门,就发现家里已经变了天。

我妈正拧着眉毛,耷拉着一张脸,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自顾自地吊着嗓子骂人。

“一把年纪,老不正经,天天往女人堆里钻!”

“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自个,还‘老王子’呢,你大爷还差不多!”

“冰冰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你惹出这档子事,让孩子的脸往哪搁?也不怕男方家笑话!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堆花枝招展的老太婆,不光跳双人舞,还一起吃夜宵!你这跳舞是假,葛姘头是真!”

妈妈斜对着玄关,面向卧室,头高高的昂着,下巴恨不得戳向天花板。

我领着周北进了门,喊道:“妈。”随即干咳一声,示意她别再继续失态。

她闻声立马起身,强颜欢笑道:“冰冰。”

主卧的门应声打开,顾叔已经换好轻便的UA运动装,步伐轻快地走了出来,他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笑道:“冰冰回来啦,赶紧让你妈给做饭去,叔出门转几圈,过会再回来和你们唠嗑。”

说着,就自顾自地越过我和周北,出了门。

妈妈盯着关上的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这样的顾叔,既熟悉又陌生。

我妈带着我刚改嫁的那会,有同学提议来我家玩,我特别为难。

那时,我和我妈刚住进顾叔的房子。

顾叔在听了我妈说了这事后,高高兴兴地让我把同学带回来。

他还专门请了一天假,在家张罗了一桌菜替我招待了同学。

原本同情我父母离异的那些同学,纷纷羡慕起我。

后来的几年,不管是我的同学还是朋友,包括现在的男朋友来家里,他都会腾出时间和我妈一起招待。

我很清楚,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坐在小区门口的饭馆里,看着陪我们吃饭,但吃几口,眼眶就红几次的妈妈,不用想也明白,肯定是她的婚姻出问题了。

周北慢条斯理地劝导起来:“阿姨,叔叔就是跳个广场舞而已,这是好爱好,这年头,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

你要是太介意,跟叔叔一起去跳不就成了?那时候,人家夸叔叔,不也是夸你的意思,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妈妈叹了口气道:“傻孩子,这我还能想不到,我说了几次了,你叔叔不让我跟着去,他是成心要和别人跳。”

周北乖乖地闭上了嘴。

我妈越想越委屈,接着恨恨道:“没个好东西!我这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再婚,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我连忙转移话题,一边给妈妈夹菜,一边劝道:“这都哪跟哪,这几年,顾叔对我们不挺好的?也就是跳个广场舞,就被你嫌弃成这样。”

“哪有那么简单,他这么多年都没和我红过脸,这一上来就是一去不回头的架势。这不明摆着,会咬人的狗不吭声嘛。”

我瞧着桌上的各种菜,瞬间没了胃口。

身旁的周北低头吃着饭,握在手里的汤匙时不时地,在各个碗、盘之间发出清脆地碰撞声。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随即一本正经道:“妈,那是你先离婚?还是我先结婚?”

正在喝汤的周北立马呛了一口,连声咳嗽起来。

我连忙给他拍后背:“慢点喝,急什么呀!”

我妈看着我和周北,过了半响,说:“你先结,你们不是很着急吗?我要是离了一时半会也没处去,家里的房子都是他的。”

周北抬头瞧瞧我,又瞧瞧我妈。

这是周北第二次来我家。

第一次是见父母,为我俩领证的事;第二次是见父母,为我妈离婚的事。

周北今年29岁,河南人,现在在上海一家公司做日语翻译。

我上大学时,顾叔让我妈给我选了个有国际交换生交流机会的院系专业。

我妈当时很是舍不得。

顾叔说,年轻人就该撒手让她出去闯,何况姑娘要在能力范围里富养。

我没让他们失望,不仅学业有成,感情也有了着落。

大三时,我在一次论坛里结识了在会场做翻译的周北。

我们一见如故。

周北当时27岁,已经在国内工作3、4年。

他彬彬有礼,言谈举止不俗,一口流利的日语更是让我钦佩不已。

那时,我的日语一直处于半生不熟的状态,周北自告奋勇,主动教我日语。

他在日本出差一个月,不仅教会了我日文,还教会了我谈恋爱。

去年我毕业回国,理所当然选择去上海发展,经历两年跨国恋,我和周北都很珍惜这份感情。

当然,周北比我更看重,我刚回国没一个月,他就提出了结婚的打算。

我以先稳定工作为由,缓了几个月。

今年初,周北再次提议早点结婚,这次不是他着急,而是他家里人。

周北爸妈在老家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他家弟兄俩,弟弟去年才大学毕业。

眼见着,周北老大不小,他们很希望我们能够尽快结婚。

但碍于我的实际情况,只能一缓再缓。

倒是周北弟弟女朋友的家人很支持早婚,只是有一个条件,一套婚房加28万彩礼。

周北爸妈当公婆的心,就是这么一点点冷下来的。

这些年,周北父母做小生意也挣了些钱,但他们思想守旧,除了供两个儿子读书外,基本都用在老家建别墅上了。

用周北的话说,方圆十里地,就没见有比他家豪华、大气、上档次的房子。

但再豪华对两个儿子也没多少意义,总不能把房子挪到上海和天津吧。

眼见着父母指望不上,周北拼命工作攒钱,但想在上海买房,还是力不从心。

我妈和顾叔对买不起婚房的周北没有一丝不满,这主要归功于我。

我总是在他们面前夸周北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靠谱,如何如何上进,我特地强调,房子早晚会有,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就行。

我妈开始很不高兴,私下嘲笑我道:“你妈一个二婚的,找的老公都有三套房,你竟然找了个连婚房首付都要凑的!”

我不为所动,立马顶回去:“他对我可好了,有一次,他省吃俭用一个月,买了张飞机票去日本看我。还有,我大半夜想吃冰激凌,他都会买了送到我楼上。”

我妈没经历过这种小情侣的浪漫桥段,见我喜欢,周北对我又上心,也就由着我了。

顾叔每次在听了我妈和我对周北的各种夸赞后,只是配合笑笑:“蛮好、蛮好。”

让我以及我家里人颇感意外的是,周北家会这么着急让儿子结婚,而且是两个儿子一起。

周北兴奋地告诉我,他老家房子马上要拆迁了,有人头费,一人少说有50万。

他父母希望两个儿子尽快领结婚证。

如果两个儿子都结婚,他家就会多100万,这些钱当然给我们个人。

我对钱没什么概念,但我很清楚,多了这50万,我和周北就可以在上海付个首付买房了。

周北爸妈强调,只是先领结婚证,结婚该有的仪式和程序一样都不会少。

为了我和周北的小家庭,我同意了。

一个月前,周北和我回家,就是谈这事。

我妈答应了,顾叔一如既往地笑了笑:“蛮好、蛮好。”

这才一个多月,我自己的事还没办妥,我妈的婚姻就出了问题。

吃完饭,我们特地到广场去看了会儿,顾叔真地搂着一个身着黑色连衣裙的阿姨在跳双人舞,那阿姨满眼都是小星星。

可能是因为压抑太久,也有可能是因为有儿女做靠山,我妈立马和炸了毛的猫似的,跑过去揪着顾叔面前的女人就是一顿乱打。

尖叫、厮打、咒骂瞬间混作一团。

顾叔拉开我妈,冷着张脸,说:“像什么样子!”

我妈随即跌坐在地上,哀嚎不已,最后,还是我和周北将情绪失控的她搀扶回了家。

周北隔天就回上海了,我则请了半个月的假。

周北没再催我领证,只让我想办法让我妈别离婚。

每天看着要离婚的妈妈,我结婚的心思都没了。

她像祥林嫂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搜罗和陈述顾叔有多对不起她。

但搜肠刮肚之后,也只有迷上跳双人舞,请广场舞阿姨吃夜宵,广场舞阿姨们喜欢来家里串门这一点。

我不是顾叔的亲生女儿,不好拦着顾叔,何况我妈也没找到顾叔和那些阿姨葛姘头的证据。

我委婉地和顾叔提过一回,可以带我妈一起去跳。

顾叔笑容可掬:“不着急,你妈最近可有比跳舞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就挡了回来。

被丢在家的妈妈,只能一个劲地抱怨。

顾叔没什么实质性的罪名,就把我爸拎出来诅咒一番:“缺心眼,良心被狗吃的畜生!生意失败就把房子车子卖了,卷了钱,带着小婆娘跑路!老婆、女儿的死活都不管了!”

看着口沫横飞的妈妈,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妈也有当泼妇的潜质。

“一码归一码啊。”

“也不是个好东西!一天到晚在外撒钱!女儿的婚事也不管!”妈妈吸了吸鼻子。

“顾叔管得还是蛮多的。我上高中那会迷网吧,是他拎回正道的。”

妈妈瞬间沉默不语。

我爸妈刚离婚那会,我经常逃课上网。

有一次,顾叔找到我时已经是半夜,那天,顾叔淋了一身雨,摔了一身泥,把我领回了家,后来,我再也没去过网吧。

而我亲爸,自我16岁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叔没你想得那么坏,我也没瞧着他要和你离婚。”我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我决定化被动为主动。

我带着我妈主动去给顾叔捧场,还请那些阿姨们喝茶,尽管我妈一百个不愿意,但我还是逼着我妈做样子。

顾叔6点去,我们也6点去,顾叔9点回,我们也9点回。

这么既当后勤又当观众一个星期后,阿姨们开始调侃起我们母女。

“老顾老婆孩子看得紧呢,怕被人家抢了去呢!”

我不卑不亢地回道:“是呀。”

一个星期后,顾叔又开始在家吃晚饭,吃完晚饭,也会询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广场。

我拽着我妈寸步不离。

我们一家,一时之间成为阿姨们八卦热议的对象。

顾叔不喜欢听婆婆妈妈的长短,跳舞的时间渐渐变短,隔了几天就改成饭后散步。

我推着我妈跟着一起出门,顾叔也没反对。

星期天也会拿着我事先买好的票,带着我妈去逛公园、看演出。

我瞧着他们的关系有缓和的迹象,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但还没高兴两天,我自己的婚事却崩了,自从出了顾叔的这档事,周北跟我关系越来越淡了,然而更让我吃惊的在后面。

假期倒数的第二天晚上,周北弟弟的女朋友气急败坏地给我打来电话。

她告诉我,周北一家都是大骗子。

她领回结婚证后,再和周北父母谈彩礼和婚房时,周北爸妈就开始支支吾吾。

结果,她去周北家当地一打听,压根就没有这个拆迁任务。

周北爸妈这么说,只是想空手套白狼。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还说必须离婚。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立马告诉散步回来的顾叔和我妈。

我妈惊讶道:“怎么会呢,那么老实的一孩子!”

顾叔坐在沙发上,笑了笑:“蛮好,蛮好。”

“这还蛮好,不是你自己的孩子,不心疼是吧?!”

“冰冰又没有和他领结婚证!”顾叔慢悠悠地说道,“终于不用去跳广场舞了,一天到晚地围着一大群婆婆妈妈,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顾叔,你是故意和我妈闹变扭的?”我疑惑道。

“你以为呢?你上回回来后,我特地去了他家一趟。到规划局一打听,他家靠近老城墙,八百年也不会拆!我当时就琢磨着怎么先把你两给拆了,他们急,我们就想办法拖。”

“那你不早说!”我妈恨恨道。

“说了你听吗?你已经把他当儿子看了,开口闭口就是,‘冰冰不是你生的,你净和孩子对着干’。”

我脑子混乱不堪,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只是觉得鼻子特别酸。

上午还在被我宽慰的妈妈,这会儿走过来宽慰起我。

顾叔说:“别难过,那小子没多好,我没见他为你做多少事情,基本上都是‘口嗨’。会遇到好男儿的,别怕,顾叔和你妈帮你看着呢!”

隔天,我妈告诉我,顾叔在晚上得意洋洋地告诉了她一个秘密,这是他第二次拆我姻缘了。

我高二时的男朋友,也是他拆散的。

我反驳道:“那是我不谈的。”

“你顾叔让他当大学老师的妹妹,趁着暑假带你到处旅游,看画展、逛商场、看戏剧、和优秀的学生一起参加活动。

让你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涨了见识,开了眼界,回来后就再也没听你夸过那个一头黄发的小子。

顾叔不是你爸爸,不敢干涉太多,但其实比我这个妈还上心!摊上我这样的妈妈,你那样的爸爸,你早进阴沟了。”

广场舞的阿姨们几日不见顾叔,都争相来我家邀请顾叔。

顾叔连连摆手,声称年纪大了,跳不动。

我妈乐呵呵地撺掇他去。

他回:“你去,我就去。”

我妈红了脸:“我不会。”

“我教你!”

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带着我妈翩翩起舞的顾叔,我眼眶忽然热了起来。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爸,你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