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有几个妈?

我愣住了,脑袋里又闪现出刚才叫我嫂子的小混混,我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杨大朋看到老太太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是他额头的汗珠一直在晃动。

杨大朋说:“我待会跟你解释,你先快帮忙收拾一下东西,去衣柜里找几件随身的衣服,把洗漱用品带好,一会救护车就来了。”

我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开始收拾东西,老太太对着杨大朋说:“孩子,我没事了,别让你媳妇收拾了,我再待一会就好了。”

杨大朋低声说:“妈,你听话,这次我们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咨询了一下情况,杨大朋说老人正在厨房忙乎做饭,突然就晕倒了,大夫初步诊断是脑血管堵塞,需要住院治疗。

人命关天,我顾不得再多问,拎着东西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经过专家诊断,病人原本血压就高,这次发病是因为心火太旺引起的,也就是俗话说的着急上火引起的,好在症状较轻,住院调理几天就行。

医生让家人先出去,杨大朋拉着我的手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他把我的手握在他手里揉搓着,眼圈微微泛红,他说:“老婆,你别急,我不是骗子,我这就说给你听。”

看到杨大朋红了的双眼,我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没了,也莫名地跟着心酸,我不相信他会骗我什么,我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时,我感到眼前有人影晃动,一抬头,就看到婆婆领着一个人立在我们面前。

婆婆指着杨大朋说道:“你宁肯帮一个外人,也不帮帮你弟弟,你还长不长人心啊!”

我定睛一看,婆婆手里拉着的人,正是在店里叫我嫂子让我给他点钱花的小混混。

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脸上笑嘻嘻的。

婆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指着杨大朋嚷嚷:“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生了你这么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有钱不帮衬自己家里人,去管外人的闲事,唉呀呀……”

杨大朋脸色变得铁青,他倏地站起身来,说:“妈,你要是真的在这撒泼耍赖,家里的事从此我就真的不管了。

谁家妈天不亮就打电话要钱的,我给你们的还少吗?”

婆婆不敢应声,她把眼神抛向我,恨恨地说:“现在就你是他的心头肉,你小叔子想找你要俩钱花,你还往外推他,有你这么当嫂子的吗?”

杨大朋说:“我手里还有你们打的欠条呢,再在这里找事,我就起诉你们还钱。”

婆婆像一下子被噎住了,再发不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换了一副面孔说道:“你弟弟刚回来,你说什么也得帮帮他啊,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说完,又瞪了一眼一脸迷茫的我,走了。

走廊里又进来几波家属,一片嘈杂的声音,杨大朋脸色苍白而憔悴,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我忍着心里的问号,跟他轻轻地说了声:“有空再跟我解释吧。”

我又笑着说了句,“难道你妈妈是变色龙吗,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啊!”

医生让杨大朋去办住院手续,我留在病房里,病人输液已经睡着了。

杨大朋的这个妈要比婆婆大几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从她的面相看,是个慈祥和善的老人。

杨大朋办完手续回来后,说晚上他留在这里照顾,让我先回家。

我也要留下,他坚决不让,让我回家好好吃点饭,晚上他给我解释这一切。

我回家后简单吃了点饭,自己开始设想各种可能。

我最大的猜疑就是杨大朋可能是被抛弃的孩子,也就是说是公婆收养的孩子,这亲妈得病快不行了,于是找上门来。

如果是这样,他是不好说出口来,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呢,一时我感觉脑回路不够用。

这时,杨大朋的电话打了过了,他说老人家吃完饭,精神头挺好的,他在楼下的停车场给我打的电话,这里安静。

我说停车场那边风大,你还是回屋去吧,杨大朋笑着回了句:“我玉树临风,不怕。”

听他的语气,他又满血复活了,我躺在床上,听杨大朋给我讲述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杨大朋的父母是亲生的,现在他喊妈妈的老人,叫戚美兰,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等于是他的再生父母

杨大朋的父母是在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上结的婚,结婚后矛盾不断,两个人互不相让,这个家就跟战场一样,硝烟不断。

这期间,杨大朋的妈曾经的初恋找到了她,意思是不嫌弃她结婚了,要领着她私奔。

杨大朋的妈动心了,想和他爸离婚,但发现已经怀孕了。

那时候不能随便打胎,初恋情人知道后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孩子生下来了,就是杨大朋,但这是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孩子。

父亲怀疑他不是他的种,母亲痛恨他挡住了她追求幸福的路。

杨大朋从小活得很压抑,上小学后,别的孩子都有父母接送,只有他每天他一个人上下学。

他八岁那年,父母又生下了弟弟,父亲确定弟弟是他的孩子,母亲已经认命,弟弟一出生就是父母的宠儿。

有了这个心肝宝贝,杨大朋彻底成了家里多余的人。

有时弟弟被爸爸放在脖子上驮着,笑得嘎嘎的,杨大朋也想和爸爸一起玩,爸爸刚才还慈爱的笑脸马上变了样。

他用阴冷的目光瞪着杨大朋,对他说:“自己一边玩去。”

妈妈有不顺心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往杨大朋身上赖。

杨大朋稍微反驳几句,他妈的巴掌就过来了,说他是讨厌鬼,怎么不死在外面。

母亲的咒骂父亲的冷眼,让杨大朋一刻也不想呆在家中。

每天放学后,他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离家很远的一个桥上,也就是在这个桥上,杨大朋遇到了美兰老师。

美兰老师是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她每天下班路过时,总会看到有个小小的孩子坐在桥上发呆,有时快天黑了也不回家。

善良的美兰老师开始关注杨大朋,这个眼睛里面暗淡无光的小男孩让她很心疼,听了他的情况后,她更加心疼他。

美兰老师的丈夫两年前因病去世,儿子已经在外地上大学了,她决定帮助这个孩子。

杨大朋的父母听说美兰老师希望能照顾他,顺手就把杨大朋推给了她。

从杨大朋十岁开始,到他18岁技校毕业,几乎都是美兰老师在照顾他的生活。

美兰老师性格开朗,善良又有爱心,他把杨大朋当成自己儿子一般对待。

杨大朋在她的培养下,整个人的状态都改变了,爱说爱笑,充满了活力。

在杨大朋心里,美兰老师才是他真正的妈妈,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或许哪天会从桥上跳下去。

技校毕业后,杨大朋就开始工作了,他比同龄人都吃苦耐劳,一边工作,还一边进修,技术职称一直在上升,工资也一直在上涨。

杨大朋的弟弟在父母的溺爱下,不爱学习,十几岁就学会了攀比,吃的穿的用的,都要最好的,父母稍有不顺从,就又摔又打。

后来开始闹离家出走,再后来,就和一伙不良青年混在了一起,学也不上了,每天夜不归宿,混迹在网吧和娱乐场所。

杨大朋的父母这时候想起了他,开始伸手向他要钱,拿出你是我儿子,就要管老子的姿态。

弟弟十九岁的时候,跟人打架斗殴,用水果刀捅伤了人,母亲哭天抹泪地缠着杨大朋,让他拿出积蓄捞他弟弟。

杨大朋当着父母的面,细数了这些年家里管他要过多少钱,又问他们作为父母,都为他付出过什么,心里觉不觉得臊得慌。

父母被他说得低了头。

杨大朋拿出十万块钱,又写了一张借条让他们签上字,告诉他们,弟弟的事他就管到这里了,这个钱以后要还给他。

赔了十几万块钱,弟弟最终被判了入狱三年。

杨大朋说遇到我后,他整个人都被我吸引住了。

但我提起过,喜欢有爱有温暖的家庭,他家的情况,让他难以启齿,他更不好意思跟我说有个打架斗殴被关起来的弟弟。

他跟父母提起过他处了女朋友,父母的反应让他寒心,他们说弟弟还蹲监狱呢,你还有心情处对象,他们让杨大朋多帮衬帮衬家里。

杨大朋失望之余,跟父母定了个条约,他说:“你们不就是认钱吗?我给你们两万快钱,你们扮演一下慈爱父母。”

于是,才有了之前对我那热烈的态度。

我上次去看望他们时遭遇的冷淡态度,才是他们平时的面孔。

杨大朋结婚的时候,美兰老师在台下高兴得直抹眼泪,她理解杨大朋暂时没把她介绍给我,她说只要我们幸福就好。

那天杨大朋去看她,发现她发病,他打给我电话,是怕老人家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她的儿子儿媳都在身边。

杨大朋说完,可怜巴巴地说:“媳妇,我没跟你说实话,是因为我心里没底,我怕你嫌弃我的家庭,不要我了。

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说离开我。”

听完后,我心里不禁苦笑一下,如果说前男友的妈妈是个不折不扣的势利眼,那么杨大朋的父母就是戏精,而且是极端利己的父母。

我奇怪自己,杨大朋骗了我,对我有所隐瞒,但我心里一点都不生气,有的是对杨大朋的心疼,还有对美兰妈妈的感激。

杨大朋从小生活在这种没有爱的家庭,小小年纪就因为看不到生活的亮光而厌倦,如果没有美兰妈妈,在那种冰冷的环境中长大,人格也会不健全。

其实,他即使对我说了实情,我也不会离开他,但心情一定不会那么轻松。

他为了让我安心,花钱雇佣父母表演慈爱,而他的心里,会是怎样的苦楚。

第二天一早,我煲了清淡的养生汤来到了医院。

美兰妈妈身体没有大碍了,已经能自由行走了。

我上前抓住她的手,甜甜地叫了声“妈”,我说谢谢您对杨大朋的养育,你养他成人,我们养你幸福终老!

美兰老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杨大朋过来亲了我一下,然后抱住我们,他说:“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有你们在,我感觉无比幸福。”

美兰妈妈出院后,我们想把她接回家里照顾,她坚决不同意,她说她习惯一个人住了,让我们有空去看看她就行。

美兰妈妈笑呵呵地告诉了我们一件事。

那就是杨大朋的妈前两天来她家闹过,她天不亮就打电话向大朋要钱,说是给刚放出来的弟弟买车,被大朋拒绝了。

她知道杨大朋给美兰妈妈买过上万的按摩椅,很气不过,觉得是美兰老师抢走了他的摇钱树儿子,过来和美兰妈妈闹腾了一通。

美兰妈妈也是因为这件事上的火,才发的病。

我想起那天一大早大朋躲在卫生间打电话的事,原来是他妈在逼着他拿钱,想起大朋笑着跟我说是他打电话问候妈妈 ,我心里又一阵心酸。

我们没有勉强美兰妈妈,我在老家给她找了个能干又知根知底的保姆,美兰妈妈对我找的人很满意。

我们每次去,美兰妈妈都满脸笑容,还发视频给远在南方的儿子,说我们把她照顾得很好,让他别惦记。

美兰妈妈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南方成家立业,扎下了根。

他早就要把妈妈接过去,可是美兰妈妈不习惯那里的天气,觉得多少天看不见阳光,憋得慌,再有就是大朋早就跟她说过,他来养她老,她愿意在哪住,就在哪住。

至于我的戏精婆婆,她又来闹过一次,还是想要让我们拿钱再供着游手好闲的小儿子挥霍。

那天我客客气气地让她坐下,然后问她:“都说母爱如水,父爱如山,可是你们的对杨大朋的爱在哪里,你们逼得他每天坐在桥上不想活了的时候,想到你们是父母了吗?”

我说往后你们要是能反省自身,拿出点为人父母的样子,我们还敬重你们,要是就是把杨大朋当成提款机,想都不要想。

然后,我把借条拍在她面前,再找事,我就起诉还钱。

戏精婆婆也不知道是被我的话戳中,还是碍于我的强势态度,嘟囔了一声“会还的”后,就夹着尾巴离开了。

我不担心婆婆会再过来闹,我和杨大朋误会解开后,大朋就跟他们直接撕破了脸皮,他们自然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看着活得越来越坦然的老公,我很庆幸大朋能遇到美兰妈妈,她的爱是一道光,照亮了大朋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