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再度陷入昏迷的儿子,于晓莲饱经风霜的脸上,又罩上了一层深沉的忧郁。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脸上的裂纹,刚干涸了的泪水便重新溢满眼眶。

她在心底里无数次地默念,恳求老天把儿子的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放过这个年轻朝气的小生命吧。

一个穿的像乞丐一样的年轻道士,手持药碗,冷冷地站在一旁,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慈悲之色,反而像是怀着嘲讽以及轻蔑似的,冷眼看着这母子二人。

于晓莲转过头,把面上的泪水拭干了,才带着些许倔强,问那个年轻道人:“我们家小义的病,怎么又变得严重了?”

年轻道人撇了撇嘴:“前儿大前儿两天,中间不是还醒过几次。也能喝点粥吗?怎么?这时候又不信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于晓莲低下眉头。

年轻道人摆了摆手:“放心吧,再过不了几天,就全都解脱了。”

年轻道人用了“解脱”这个词,让于晓莲心里更加不安了。

她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年轻道人却把药碗推到了她面前。

于晓莲只好闭上了嘴,接过药碗,看着年轻道人用陶瓷汤匙,粗暴地撬开她儿子紧咬着的牙关。

她默默地把那碗不知道煮了什么东西的、散着刺鼻的臭气味、黏腻浓稠的黑糊糊药汤,灌进了儿子的喉咙。

就在当天下午,于晓莲上街买人家剩下的便宜菜的时候,碰巧遇到了我们师徒三个。

于晓莲的儿子叫钟义,她这一家子原本有三口人,跟我是一个村子的老乡,大概在我沉浸在自己幻梦中的那年,他们才举家迁到了外地。

我完全没想到,能够在异乡和于晓莲相逢,而且是在一种这样难以言说的情景之下。

看得出,一见到我们,于晓莲就是怀着十二分的激动的。

不过,她对师父的热情,却远远超过了对我这个同乡人的热情。

于是,我就从她对师父说的语无伦次的话里面,听出来了她一家人的境况:

儿子钟义得了治不好的古怪病症,丈夫钟壮壮撂下她们母子俩,不知所踪。

于晓莲没钱上医院给儿子看病,机缘巧合之下,就找到了一个号称能治各种疑难杂症,但看起来极不靠谱的,然而却又不要钱的邋遢年轻道士,来给儿子治病。

那个邋遢道士自己找药熬药,果然不收于晓莲一分钱,也不劳烦于晓莲一点儿。

三服药下肚,钟义果然从昏迷不醒的状态中变得时醒时昏,醒着的时候还勉强能喝一点稀粥。

这让于晓莲高兴得不行,直夸那道士是神仙

然而从昨天开始,钟义再一次陷入昏迷,连呼吸、脉搏都变得比以前更微弱了。

于晓莲怕惹恼了那道士,也不敢提出什么异议,但自个儿心里是始终难以安宁的。

今天偶然见到了我们三个,于晓莲瞧见师父高深莫测的神态,又见他和大师兄也是一副道士装扮,就非要请我们去瞧瞧他儿子不可。

顺便也帮她辨一辨,她找来的那个邋遢道士,到底是不是靠谱。

接下来,我们就在于晓莲家里,看见了重病垂危的钟义,眼前的景象,令我终身难忘:

记忆中那个营养过剩、满身赘肉乱颤的小胖墩,此刻却像一副外面裹了一层皮的骷髅骨架,被人摆放在一张粗劣的木板床上。

恐怕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瘦的人了。

我还记得,街邻们曾经调侃钟义的话,说:“让小义子闭上吃饭的嘴去减肥,那除非要了他的命。”

没想到,一语成谶,这句话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钟义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床上也没有任何床单被褥。

他就那么被放在那张没经过打磨的、满是毛刺的粗糙木板上,像一只被扔在案板上的咸鱼,半张着黑洞洞的嘴巴。

不仅钟义此时的状态像一条鱼,就连他的皮肤,此时也像极了一条鱼。

这样说是因为,最让我震惊并且恐惧的,不是小胖墩钟义变成了干骨架钟义,而是他全身上下的皮肤。

钟义从头脸至脚趾,没有一处皮肤是完整的,全部都裂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乌龟甲壳上的裂纹,更像是鱼身上的鳞片。

裂隙之间,还明显可见暗红色的烂肉,向外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我跟着师父这几年,见过长满尸斑的、活着的死人,也见过从土里挖出来的或新鲜或腐烂的尸体,也亲眼见过恶灵鬼魂现身的惊悚场面……

可以说,不论再遇到什么情况,也都不会使我有什么过度震惊的情绪了。

然而,钟义这种样子的“半人半兽”的怪物,还是使我的内心重重地吃了一击。

我忍住胃部剧烈的抽动,急忙把眼睛看向一旁,尽力不使自己再去回忆刚刚看到的情景。

师父郑重地褪去了道袍,换上登坛做法时才穿的法衣,按着八卦的步法,在钟义床前疾步快走了一圈,又皱眉掐指算了半晌。

于晓莲满脸期待地问师父:“怎么样啊大师?”

师父很纠结似的叹了一口气,不答于晓莲的问话,反而问她:“那邋遢道士给你儿子吃的药,有剩吗?给我瞧瞧。”

“没有,药是他找的,也是他熬好拿来的,我根本没接触过。”于晓莲苦着脸,无奈地说。

师父沉吟道:“那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于晓莲看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那只裂了钟罩的钟表,说:“八点他会再来送一次药。”

师父边说话,边换下了法衣,重新穿好衣服,说:“我们在这儿等他来,你儿子的病,情况比较复杂,我要跟你找的那年轻道士聊聊。”

晚上八点,那个邋遢道士准时来了。

他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咧嘴笑道:“呦呵,想不到除了我,还有主动送上门来的……不会是不知深浅的江湖骗子吧?”

这个邋遢道士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一张嘴就损人,果然是个四六不靠的家伙。

师父并不愠恼,微一扬头,问道:“把你手里的药,可否给我瞧瞧?”

邋遢道士左手提着一只小竹筐,竹筐里面便是装药的陶瓷瓮。

他听师父这么一说,于是收住笑容,撇了撇嘴,带着些给自己解嘲的意味道:“嗬,还知道看我的药。”

邋遢道士示意于晓莲去取了一只碗,从自己带的瓮里,缓缓倒出手心大小的一滩黑糊糊,臭味冲鼻,极是恶心。

师父非但不避,反而凑近去用指甲轻轻剜了一点,放到鼻端细细闻了一阵,才点头道:“这药是不错,但是……”

师父指了指于晓莲:“她知道吗?”

邋遢道士满是污垢的脸涨成了酱猪肝,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还没告诉她。”

我和于晓莲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师父跟在邋遢道士打的什么哑谜,也不知道没告诉于晓莲什么。

于晓莲忍不住问道:“什么不知道?告诉我什么?”

师父和那邋遢道士还没来及搭腔,大师兄突然又插嘴问了一句:“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我听到了,好像是嘶嘶嘶的什么声音!”我早就隐约听到这个怪声了,只是别人不说,我还误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时候大师兄一提,我立刻拼命点起了头:“哪儿发出来的?”

“是蛇吐信子的声音。”邋遢道士带着一脸坏笑看着我说。

一听屋里有蛇,我全身立刻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惊惶地四处看着:“这里怎么会有蛇?”

“没有蛇,钟义的病是怎么来的?”邋遢道士仍旧一脸坏笑。

我吃惊道:“你说钟义的病……”

我的话说了一半,便已经明白过来了。

钟义皮肤上的裂纹,我原本以为像是龟甲或者鱼鳞,此时经过邋遢道士的提示,想来其实更像是蛇身上的鳞片纹路。

师父点了点头,解释说:“钟义快要跟蛇一样蜕皮了,他让钟义光着身子睡糙木板,就是为了让钟义蜕皮的时候顺当些,多少能少受点罪。”

我不解地问:“那么钟义的病,就是被蛇害的?”

邋遢道士接着我的话,转向于晓莲说:“不止是蛇吧?我有事瞒着你,你同样也有事瞒着我,对吧?”

我们把视线都转到于晓莲身上,于晓莲踌躇了一阵,终于才把钟义身上的事,全部都告诉了我们。

于晓莲为了给钟义治病,砸锅卖铁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借遍了每一个能借的亲戚朋友。

但钟义的怪症却依然治不好,连丈夫钟壮壮也因此抛弃了他们母子二人。

后来,于晓莲走投无路之下,受到一位过路的苦行僧人指点,搬家到了外地,钟义的病竟神奇地不治而愈了。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钟义就第二次害了病,于晓莲只能不断搬家避灾。

至此,钟义这病总共害过四次,而且每次症状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全身鼓尖,像是要从身体里往外长刺似的;

第二次是背上出满黑黄色的巨大斑块,手指之间还开始化璞;

第三次是背上长了密密麻麻的毒疮;

现在这种情况是第四次,搬家已经不管用了,钟义的病况始终不能好转。

于晓莲双手捂住脸庞,无力地哭泣着,我的内心也忍不住骇异,实在不知道这母子俩到底招惹了怎样的灾星。

大师兄问道:“是刺猬、壁虎、蛤蟆和蛇,是吧?”

邋遢道士眼中仿佛绽出了光彩,盯着大师兄道:“你这小子有慧根,做这老家伙的徒弟实在浪费!唉,这么好的苗子,我怎么就遇不上呢!”

我忍不住回嘴道:“就你这样子疯疯癫癫,鬼才稀罕做你徒弟!”

邋遢道士咂摸着嘴道:“嘿,你这鬼丫头俗头俗脑,也不知老家伙为什么收了你?”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向大师兄道:“你是说,钟义先后是因为这四样东西害了病?”

邋遢道士自顾自地接我的话头:“不错。不过蛇本身隐蔽、迁徙和适应能力都比较强,所以这次即便搬家,也摆脱不掉它们了。”

于晓莲抬起头,伤心地问:“可是,它们为什么要害我们家小义啊?”

“所谓一报还一报,不是它们害钟义,而是钟义先害的它们。”看着于晓莲不解的眼神,师父继续说,

“你儿子现在病得不能说话,否则我一定让他亲口告诉你,他的贪吃有多荒唐!

刺猬、壁虎、蛤蟆和蛇,这些生灵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人类的食物。

可是你儿子为了吃些特别的,就把它们捉来的,活活丢进油锅或者火堆里,做成了食物。

你儿子的这种行径,无异于把好好活在阳间的生命,给扔进了十八层地狱里受了一次刑,它们焉能不回来报复?”

邋遢道士接着说:“接下来就是我一直瞒着你的真相了。你儿子早已没救了,谁敢插手谁也同样要遭殃。

我的药只能让他还在活着的时候,少受点苦,其实也是冒了被蛇灵报复的危险的。

你这一世,本该享福报,却全被你儿子一手毁了,你要接受这个现实,看开点吧。”

于晓莲听了这话,一口气没顺过来,哀叫一声就背了过去。

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床上,好不容易才把她救醒。

师父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四灵报复钟义,算是断了你本该享受的福报,死后去了阴司,也是要受刑的。

我可以跟蛇灵谈谈,替它们向阴司求情,免了它们这么做的刑罚。

也让它们放钟义最后几天好过,让你儿子跟你,好好道个别吧。”

于晓莲绝望地闭着眼睛,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说到底这一切也有她的责任吧,儿子贪吃,尤其爱吃野味,虽然她知道那些不能吃,但她却从未阻止过,反而默认了儿子的行径。

如今,于晓莲已经无可选择了,师父这么做,是对她们母子最好的结果了。

人类有七宗罪,其中便有贪吃,做人啊,必须要懂得尊重生命,顺应天道,敬畏自然。

世间的每一个生灵,都自有它存在于世间的位置,硬要悖乱天道,必然遭受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