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红这两天的心情,就像在大街上正走着突然看见多年前自己失窃的自行车,虽然根本没有重新拥有它的渴望,但看到它被捯饬得焕然一新,还是感到一阵酸涩。

那天,邢红带着5岁的儿子聪聪走到一家超市的地下停车场出口,聪聪吵着要吃糖葫芦,付款时,邢红不经意地扭头,然后就看见陶军穿戴整齐地从停车场走出来。

躲避已经来不及,陶军也看见了她,在愣怔了一下之后,面带笑容向她走来。

邢红按下了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初衷,这时候要是夺路而逃,就好像自己多在乎他似的。

于是,分手6年的恋人云淡风轻地互相寒暄了几句。

6年前,邢红跟陶军的恋爱已经水到渠成,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两人都带着对方见了各自的家长,商讨结婚事宜,最后却在婚房和彩礼上卡了壳。

陶家说首付款装修款他们全包,不用邢家出一分钱,彩礼六万六。

邢家父母炸了,简直赤裸裸的算计,虽然没明说房子写谁名,但真相在那摆着,言外之意不就是房子是陶军的婚前财产,跟邢红没半毛钱关系吗?

邢母要求陶家出首付,邢家出装修,小两口还房贷,彩礼八万八,婚房写小两口名。

两家父母争执不下,互不相让。

一开始陶军和邢红还团结一致给双方和稀泥,后来都跟各自的父母站在了一起,再后来开始冷战,邢红提出分手,陶军一口答应,相爱三年的恋人分道扬镳。

分手不到一个月,邢红就发现自己怀了两个月身孕,她的月经一直不正常,再加上婚事的困扰,竟然没有发觉。

邢红在母亲的陪伴下去医院流产,检查后医生告诉她,她是多囊卵巢,怀孕机率极低,如果拿掉了这个孩子,以后能否怀上真不好说。

邢红猛然惊觉,怪不得自己与前男友恋爱两年,和陶军恋爱三年,从未避孕,却也只结了这一枚果。

邢红恳求母亲,让她留下这个孩子。

母亲答应了,但她有个条件,让邢红找陶军复合。

可还没等邢红去找陶军,却从朋友那意外得知,陶军已经有了新女朋友。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邢红知道,哪怕自己再放低身段委屈求全,也终究挽不回负心男的心。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觅得新欢,足以说明她这个旧爱在他心里已没有丝毫份量。

她的尊严不允许她用孩子作筹码,将自己的一生依附在他的身上,何况,能否绑上还不一定。

从决定留下孩子的那一刻起,邢红就告诉自己,这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与其他人无关。

从衣着打扮上看,陶军应该是混得不错。

寒暄中,陶军的目光瞟了聪聪一眼:“这孩子长得真可爱。”

邢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说了一句:“我结婚了,孩子爸爸在外地工作……”

然后猛地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又戛然而止。

这样的解释无疑是急于想澄清某个事实,但对对方来讲却是欲盖弥彰。

好在陶军并没有看出破绽,满面春风地说:“择日不如撞日,到饭点了,带孩子一起吃个饭吧。”

急于脱身的邢红脱口而出:“不了,我们吃过了。”

“可是,妈妈,我们还没吃呢!”正在啃糖葫芦的聪聪仰起头来,一脸期待。

邢红满脸通红,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聪聪说想吃大虾,陶军带着他们娘俩来到了市里最豪华的海鲜馆。

聪聪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好奇。

“妈妈,这饭店里还有条小河,河里还有鱼。”

“妈妈,这门还会自动转圈圈。”

“妈妈,这是什么菜?这是什么饮料,怎么这么好喝。”

字字句句都在向陶军传递一个信息:他们过得不如意。

无所顾忌的童言把她极力想掩盖的事实揭了个底朝天,她的尊严在他面前碎了一地。

邢红尴尬地笑了笑:“孩子爸不在家,我工作又忙,平时不太带孩子来这种地方……”

陶军回她一个笑容:“现在大人都忙,孩子功课又多,我儿子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估计他来了比聪聪还好奇。”

邢红再傻也知道这是陶军在照顾她的面子,从他的穿戴和开的车来看,他的儿子一定比聪聪有见识的多。

其实,不用聪聪自曝家丑,她那不施粉黛的脸,起了球的毛呢外套,不到一百元的包,脚尖掉皮的皮鞋,哪一样不彰显着她不如意的人生?

陶军看到聪聪的第一眼,就断定了他就是他的儿子。

他私下打听了,邢红根本没有结婚,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

聪聪那眉眼,那鼻头,那脸形,跟小时候的自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就连吃完好吃的东西后要抿一下嘴都跟自己如出一辙。

目测他的年龄,算算自己跟邢红分手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那是他的儿子啊,突然多了这么大一个儿子,怎能叫他不心潮澎湃。

想起邢红娘俩的穿着打扮,聪聪在饭店里跟乡下人进城似的表现,一阵心疼弥漫开来,他鼻子一酸,差一点流下泪来。

刹那间他生出了想要救他们母子于水火的英勇。

陶军下班回到家,老婆张琪已做好了晚饭,看见他进来,忙接过他手中的外套说:“快洗洗手吃饭。”

4岁的儿子手里拿着变形金刚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指着自己的额头说:“爸爸你看,老师说我表现好,奖励了我一个小星星。”

张琪是他上级单位局长的女儿,但却没有一点官二代的骄矜,爱他爱得跟邢红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虽然相貌普通,但因有钱包装,捯饬一下也挺养眼。

关键是,跟张琪结婚后,他在岳父的提携下成了单位里最年轻的中层。

出于对岳父的谄媚与忌惮,家里一直是张琪说了算。

陶军狼吞虎咽地吃着张琪做的炸酱面,满脸慈爱地看着儿子乖巧可爱的模样,对邢红母子的那点心疼就跟缺氧的火苗一样,慢慢地快要熄灭了。

即使明晃晃的事实摆在面前,聪聪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

但让他对他们的处境冷眼旁观,他做不到,那可是流着他血的亲儿子。

他算不上大款,工资卡又在张琪手里,但张琪不缺钱,在钱上对他也不是很抠,他的工作也还有点其他收入,所以他贴补点给邢红母子,应该不难。

只是,这层纸他不想捅破。

既然邢红有心瞒着他,他就装做不知道好了。

这样他帮他们就是扶助,是恩赐,而不是义务。

如果情况有变,他还有随时抽身而去的自由。

这天邢红刚从幼儿园接聪聪,就看见陶军笑意盈盈地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将手中的乐高递给聪聪,对邢红说是朋友送给他儿子的,但这款他儿子已经有了,放在家里也浪费,就送给聪聪了。

不等邢红拒绝的话说出口,聪聪就尖叫一声,接过玩具,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

邢红只好笑笑说:“到家里再拆,快谢谢叔叔。”

邢红不确定陶军是否知道聪聪的身世,但无论怎样,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她无比神圣地坚守着自己的清高和诺言,不接受他的任何施舍。

邢红在某宝上搜了那款乐高的价格,把钱转到了陶军的支付宝上。

后来,陶军又送给聪聪两次玩具,两次衣服,邢红都参考网上的价格把钱转了过去,陶军转回来,她再转过去,坚决不收。

这下轮到陶军傻眼了,他原以为他的帮扶能换来感动和感恩,甚至还能和昔日恋人暧昧一番,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清脆的耳刮子震得他耳膜生疼。

这天陶军正在上班,邢红的电话打进来,焦急的口气带着哭腔,说聪聪在幼儿园闯祸了。

陶军心下一喜,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她终于有求于他了,这让他的英雄感爆棚,价值感倍增。

他安慰她说不要担心,慢慢说,有他在,没有什么不能解决。一个5岁的孩子,能闯什么祸。

当他听完邢红抽抽搭搭的叙述后,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为什么把话说的那么满,以至于让自己无路可退。

聪聪下课时手里拿着根铅笔跟小朋友跑着疯玩,不小心戳到了一个孩子的眼晴,医生说有可能失明,对方家长不依不饶,邢红现在正四处筹钱,还准备把房子卖了……

陶军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聚在了脑门,眼前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管不管?怎么管?聪聪身世暴露了怎么办?现在管了以后上大学娶媳妇还要他管怎么办?

以前从没考虑过的问题争先恐后涌入他脑海,他的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似乎马上要炸裂开来。

他恨透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聪聪的频繁送温暖,让邢红在孤苦无助时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

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她不是还有娘家人吗?不是还有朋友吗?最不济还有政府,这下妥了,他成了替人擦屁股的傻冒,还有可能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况且,邢红没经过他同意就生下孩子,现在凭什么绑架他?

如果张琪和岳父知道他竟然有个私生子,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后怕之余,他又有些庆幸,幸亏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权衡再三,他给邢红转了三万元,没有只言片语。

本来他想把手里的八万元全部给她,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让她觉得他挺有钱,三万已是他尽了全力。

收到陶军的转帐,邢红的脸上涌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果然,只有在涉及到一个人根本利益的时候,才能显现出他的真面目。

她跟学校和对方家长沟通,态度诚恳地道歉,主动积极地赔偿。

三天后,邢红约陶军见了面。

邢红开门见山,直接了当地告诉陶军,聪聪是他的儿子。

陶军涌上心头的不是多了一个亲生儿子的喜悦,而是不安和恐惧。

他使劲按压住心中交织的情绪,挤出一个镇定自若的笑容:“邢红,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咱们都分手多少年了,你不是又结婚了吗?”

邢红还给他一个同样镇定的笑容:“咱们分手6年,聪聪5岁多,有什么问题吗?我结婚于否,跟聪聪是你的孩子,没有关系。”

陶军心中卷起巨浪,邢红这是什么意思,想让他认下聪聪,承担父亲的义务,还是要讹他一笔钱?

长久的沉默之后,陶军忐忑不安地开了口:“是与不是,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没有证据,可不能信口开河。”

邢红冷笑一声:“我现在是没有证据,我也不能硬拖着你去做亲子鉴定,实在不行只有上法院了,法官会告诉你是或者不是。”

说完,转身离开,留给陶军一个凛冽的背影。

陶军的身体像被抽去了脊骨一样,瞬间软塌下来。

真要闹到法院,聪聪的身份想捂都捂不住,给他造成的影响他想一想就后背发凉。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邢红,看她有什么条件,在不伤害自己家庭的前提下,尽量满足她。

陶军约出了邢红,同样开门见山地问她有什么要求。

邢红也不想打官司,她不想把聪聪的身世弄得满城风雨,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笃定陶军也不想这样,他比她更害怕真相的暴露。

经过商讨,陶军同意一次性再付给邢红5万元,以后每月按时支付聪聪的抚养费,一直到18周岁。

谈妥后,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陶军守住了想守住的,邢红得到了想得到的,两人都无比心安。

在陶军三番两次给聪聪买礼物时,在看见他凝望聪聪时那热切而慈爱的目光时,邢红就心下明了,聪聪的身份暴露了。

所以,她急于想撇清跟他的关系,不想接受他的施舍,她带着自命清高的倔强,坚守着骨子里那点仅剩的孤傲。

直到有一天,她在商场里看见他们和谐恩爱的一家三口,她才发现她一直固守的骄傲都是一场笑话。

仅有的几次见面交谈,陶军向她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他虽然不缺钱,但也不富裕,也就刚奔小康而已。

可看到他老婆精致的妆容,名牌衣服名牌包,他儿子身上那死贵的幼儿园的园服,以及他眼都不眨地刷卡为儿子买那双限量版的运动鞋,邢红的心一下子就失衡了。

想想他为聪聪买的不到二百元的玩具,某宝上的衣服,她就有一种屈辱和不甘,同样都是儿子,待遇为何这样千差万别。

就在她为聪聪的待遇愤愤不平时,意外得知一个消息,陶军之所以那么果断地同意跟她分手,分手之后那么快就有了新欢,那是因为,他们分手之前陶军就劈了腿,他一直在犹豫在权衡,邢红提出的分手正好给了他顺势而下的理由。

这个消息更让她在不平中又加上一些愤恨,当年的分手变成了抛弃,他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岁月静好?

聪聪确实伤了别的孩子的眼晴,但远没有那么严重,幼儿园也承担一部分责任,邢红只不过赔了几千元。

她故意把事故放大,向他求援,然后,他的行为就暴露了他的意图和底牌。

他只不过想用最少的成本,去卖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设,用以表达他的满腔赤诚,以此抵消他的亏欠,换来他的心安。

知道孩子闯祸后,至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一句事故的处理过程和结果,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利益,他怕引火烧身。

她也重新认识了自己,原来她一直坚守的孤傲和清高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细想起来,她既然决定了一个人养大孩子,那么他跟他的家庭过什么样的生活跟她又有何相干?

说到底,她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般高尚。

她和他其实是一类人,她在假装清高,他在假装厚道。

现在她决定撕下伪装的面具,做回一个真实的自己。

邢红每个月都会收到陶军打过来的生活费,这笔钱让她的生活慢慢变得滋润起来,她不用在昂贵的二师兄面前望而却步,也不用哄着儿子说烧饼比鸡腿更营养更健康。

正视自己人性里的利我和自私,做一个俗人,享受世俗里的人间烟火,原来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