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Y穿着一件黑色的V领T恤,深色牛仔长裤,晨曦中,白净的脸混着清凉的薄荷气息,棱角清晰,黑发下的眼神润泽明亮,俊透冷冽。

“好了好了,人到齐了!上车!”

水扬帆将去买早餐的几个女生喊了回来,远远便看见几个女生拎着包子往这边走,其中有个女生特别眼熟,我一愣,那不是水植吗?

水植看见我也很意外,朝我走了过来问:“吃早饭了吗?”

我点点头。

大家都过了年少懵懂时自然熟的年纪,又加上许久未联系,再见面时,场面尴尬了起来。好在很快大家一一上车,我和水植也往车上走。走到车门口时,水扬帆拦住了我:“你等一下!”

我和水植莫名其妙朝他看去,水扬帆嘴裂开笑着像一朵烂菜花,只听他说:“水植你先上去,我找苗苗有事。”

水植“哦”了一声,提着包子上了车。

我问水扬帆:“什么事?”

“没事。”

没事的水扬帆也不准我上车,等到所有人都上齐了之后,才拉着我说:“走走,上车!”

我跟着他最后上车,车上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司机后面的位置留了一个。

我正欲往车后走去,水扬帆扯出了我,道:“往哪去呢?坐这!”我被他掰着双肩坐在司机后面的空位上,他则往后走,在一个女生旁边坐下。

好在车上大家因为许久未见都在各说各的,没人注意到这边。

只有我身边的一些人看了过来,我感受到那些目光,只觉得很尴尬,水扬帆这一招明摆着想撮合我和Y。

他自己倒好,跑到车后去撩妹子,我这么久没见到Y,坐在一起没话题多尴尬。

Y倒是挺气定神闲,看了我一眼说:“车启动了。”

“哦。”我点头,表示知道,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脏跳得我快承受不住它的速度。

我见他的眼神还停留在我身上,不由想,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出门前照过镜子没有啊……

“安全带。”Y见我没反应,指了指我旁边。

有的大巴坐在司机后排需要系安全带,我出门少,不知道,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安全带该往哪系。

我能感受到我低着头慌乱找安全带锁时,Y一直固定在我身上的眼神,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怎么能在Y面前这么丢脸。

“我来。”就在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Y沉稳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我看着他从我手中拿过安全带,在左边轻而易举找到了插口,锁了进去。

隔得太近,看见他低垂的长睫毛,心里像被小猫的尾巴挠过似的,痒痒的。

“谢谢啊。”我不敢看他的眼神,我深知自己此刻脸有多红,只要一抬头便会露陷。

这时,手机短信响起,我忙装作有事的样子,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短信是水扬帆发来的:给你制造机会,别放过啊!

我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这家伙特别骚气地跟我抛了个媚眼。

我有点……头疼。

我们家属于小县城,没通火车,坐火车需要到离家三小时的市里。按照群里他们规划的路线,我们先去市里上火车去深圳,再从深圳过关去香港。也就是说,我和Y要在路上相处三小时,这让性格内向,不擅长找话题的我十分尴尬和不知所措。

我从书包里拿出耳机,想听歌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

“XX的耳机?”

我转头,Y看着我刚拿出来的耳机问。

“对啊。”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看看么?”他礼貌地问。

“当然。”我把耳机递给他。

金色的耳机在Y白皙明润的手指之间分外好看。“只有XX制作的耳机外观很美,相对它的音质会差点。”Y说道。

后来,我才知道Y说的差一点不仅仅是差一点,对他而言,我听的这种耳机,他平时瞧都不会瞧上一眼。但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对于Y把耳机认出这件事,我以为我们之间找到了共鸣。

“你平时对耳机也有要求?”他问。

“有一点吧,我挺喜欢电子产品的,不只是耳机。”

我从书包里拿出了刚买不久的MP3,是我存了好久的钱咬牙买下的。

“挺精致的。”Y说,“如果以后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挑适合你的。”

“真的吗?”他这样说,是不是表示以后我跟他之间有其他话题可以聊了?

心中一乐,又忽然想起以前,王柔说他不喜欢我故意借问题找他说话,虽然后面她承认是她瞎编的,但毕竟信了那么多年,心里一直有道坎过不去,顿时又怂了几分。

Y不知道我心里所想,拿出一个黑色的跟我耳机同款的听歌播放器和一根外形我没见过的耳机,问我:“听听?”

他在询问我的意见,我当然举双手赞同。

他把播放器和耳机递给了我,我拿着耳机研究了半天,他的耳机着实先进,我前所未见,捣鼓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戴。

正尴尬中,一只手绕了过来,道:“我帮你。”

Y的声音近在咫尺,垂着头,我都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

他倾身右手绕过我的背后,将右边的耳机挂在我右耳上,左手拿着耳机戴在我左耳上,低声问:“这样戴着舒服么?”

我感觉他的声音就在我耳骨边,我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嗯?”见我没反应,他温和地又问了一声。

我点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他的气息十分平稳,似乎他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在播放器上摁了开机键,不多久,轻吟的女声在耳边唱开:又来到这个港口,没有原因的拘留,我的心乘着斑驳的轻舟,寻找失落的沙洲……

后来我特意上网查了这首歌,是徐佳莹的《失落沙洲》。当时这首歌还未大热,只在小众的范围内流唱。

Y说,这首歌的歌手唱得很好。

他很喜欢。

因为他喜欢,我也喜欢。

好像又回到那年冬天,在桥边的长椅上,他把耳机塞进我耳里,给我听他喜欢的歌。

他离得很近,气氛刚好,暖黄的灯光下,我以为会是一次新的开始,却不知那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分班后,这些年,其实我想他的时间并不多。

如果不是水扬帆他们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我都快忘记了我曾经心心念念过这样一个人。

我曾以为我真的忘记了他,我也相信我忘记了。可此刻,看着身边,他倚着车窗边清隽干净的侧颜,我不想骗自己。就像那场烟花下,苏木看着她的陆泽漆;像钢琴边,初末看着她的慕流年。

是心底的那个人了……

即使在分开的这些年,这份感情渐渐冷却,可你我都不知,他早已是心上的劫,看不见时仿佛能渐渐淡忘,见着了时,却如当初般激动与喜欢,内心深处根本无法阻止这份喜欢野蛮滋长。

明知道会被拒绝,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喜欢。

大巴到达火车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大家陆续从大巴上下车,坐的时间太久了,有的女生直呼腰酸背痛,男生们则是伸胳膊踢腿活动筋骨。

水扬帆让大家在原地等着,他去拿票。

苗苗!”他喊了我一声,“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啊,这不是男生该做的事吗?

心里虽这样想着,但我仍走过去,这些老同学里,我也只跟水扬帆熟悉了。

水扬帆带着我轻车熟路往取票点走去。

“刚刚看见你在车上跟Y聊得挺好,看起来有戏?”

我:“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水扬帆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做出一个插入眼睛的动作:“两只眼睛。”

“合着你不是撩妹吗?”

“都是老同学,撩什么撩!”

“呵,你也知道是老同学,有什么戏?”

“小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大学不谈恋爱,等到出了社会谈恋爱是要后悔的,因为等出了社会后,你会发现社会上的男生还不如大学的质量高!”水扬帆感叹,“女生就不同了,女生到了社会上工作后会打扮得越来越多,颜值自然高了不少,所以我是在替你着想啊老同学,而且我们的Y还刚处于失恋阶段,这时候心灵是最脆弱的,需要人安慰,安慰着安慰着说不定就动心了。”

“谢谢你的替我着想!”我说,“票取好了没?”

“好了好了!”水扬帆将取好的票和身份证都收到,“反正这一路我会给你们制造机会,至于怎么把握机会就看你自己的了。以前都怪我一心只顾着自己贪玩,没顾着你,以至于到了毕业,你跟Y都渐渐疏远了。既然现在有机会了,我当然会帮你好好把握,不至于将来后悔。”

“你这样一说,我居然有点感动……”

“感动就别辜负我一番好意,都大学了,难道你不想跟你最初的男神在一起?”

不得不说,水扬帆的这些话让我本已心动的心再一次控制不住。

在车上,虽然跟Y相处只有三小时,但我知道我的意志力早已经瓦解,我重新喜欢上了Y,这是不争的事实。

取好票后,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麦当劳吃午饭,出于个人口味原因,麦当劳又是自由西餐,所以大家都是自己点单。

我包里带了面包,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只吃自己外带的食物,便点了一份鸡腿堡套餐。正找地方坐时,水扬帆朝我挥手:“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水扬帆和Y坐在一起,还有几个女同学。

水扬帆将一个搁书包的椅子空了出来,道:“坐这坐这,专门给你留着的!”

我在空位上坐下,大概是天气太热,大家都点了冰淇淋,水扬帆见我没点,问:“你不热?”

“还好吧……”

这些老同学们都有家里人财政支援,我只有自己存的那点钱,还得顾着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这一趟旅行是意料之外,能省则省。

这时,一阵方便面的香味传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有顾客正在吃泡面。

在麦当劳里吃泡面……其实我也有这样想过,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是公开场合,这种味道应该令人接受不了。

果不其然,坐在我对面的一女同学满脸厌恶,道:“真讨厌这种在麦当劳里吃泡面的人,一点素质都没有,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我吃着汉堡的手一顿,幸好我有自知之明,否则此刻被喷的人就是我了吧。

这时,手边碰到个冰凉的东西,我看去,是一个草莓圣代。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随便帮你买的。”Y说完,在我对面坐下。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温不火,犹如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轻淡淡,可不知为什么,我的脸刷地红了起来。

“哎哟……”水扬帆鬼叫了起来,“随便帮人家买的,有多随便啊?你怎么不随便帮我买一个啊?”

我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只觉得脸一直很热很热。

Y直接将水扬帆手中的汉堡塞在他嘴里:“就你话多!”

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天,路过Y家小区,水扬帆在Y家的楼台喊我,卷着双手做喇叭样吼:“刚刚Y跟我说他喜欢你!”然后被Y塞了一嘴的雪。

历史重现,不禁笑了出来,水扬帆见我笑了,眉头一横:“好啊,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是不?我看你们这么心有灵犀,赶紧在一起得了,反正一个刚刚被前男友劈腿,一个刚刚跟前女友分手了!”

其他同学看了过来,有人道:“哟,这Y跟苗苗有情况啊?”

“有什么情况啊,别听他瞎讲!”我怕Y误会,更怕他觉得我跟水扬帆才是联合起来的那个,忙解释,“我说你这人以前就不靠谱,怎么现在还这么不靠谱?”

水扬帆看了我一眼:“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

众人善罢甘休。

在麦当劳吃完午餐后,大家陆续进站。

水扬帆走在我身边责问我:“怎么回事啊,你这样还怎么让Y明白你的心意?”

“你那样说也太明显了……”

“明显怎么了?难道你要一直暗恋他,不让他知道,一直到死了之后才后悔?”

水扬帆的话戳中了我的心,我摇摇头,回答:“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的心情,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明明心里喜欢得要死,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也许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又重新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只因为他又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