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颖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时,我是不太想去的。

无非是那些城里同学的秀场。

我不想观看他们的表演,也没兴趣和他们做朋友。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刘颖一说再说,就连大红也打来了电话。

大红是我们班班花,也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

我不好再拒绝。

然而我没想到,这次聚会,让我的人生起了风浪。

2,

我出生于1974年,家在吉林省的一个偏远农村。

童年和村里的破旧房屋一样,晦暗无光。父母感情不和,经常吵架。

而且他们重男轻女,把所有的温情都给了弟弟。

我只能每日埋头学习,试图靠知识改变命运。

1994年,我考上长春的卫校,离开了家。

可学校,并不全部是天堂。

我学的护理专业,班里56个同学,全是女生。

一半同学和我一样来自农村,衣着朴素,打扮土气。

另一半是城里姑娘,家境良好,穿着时尚。

其中,最漂亮的,就是大红了。

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身材窈窕。而且她家条件好,衣服几乎不重样,像港台明星一样光鲜亮丽。

不像我们这些农村姑娘,永远只是那么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在白天鹅一样的大红面前,我们看起来很像小丑鸭。

对她,只能远远的仰视。

大概是骨子里的自卑隐隐作祟,我判定自己和她们不是一路人。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不同的人生路上前行。

3,

1998年,我们毕业了。

满心欢喜地等着分配进医院,捧上铁饭碗,从此改变命运。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时运不济,正好赶上长春第一批下岗分流,要自己找工作。

很多城里同学凭借家里的关系,进了医院。

尤其是大红,一毕业,就成了省医院的在编护士。

而大多数乡下来的孩子,比如我,既没背景也没钱,找一份好工作谈何容易。

几经周折,我在一家药厂做了最底层的业务员。

我没有自怨自艾,而是拼尽全力,让自己在这座城市扎根。

那些年,我奔跑在各大药店。

磨破了嘴皮,也磨破了鞋子。很少准点吃过饭,更没有所谓的午休和年休。

没办法啊。

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努力奔跑。

4,

就这样到了2001年,我已经27岁。

心里特别焦虑,很怕自己过了30岁还孤苦伶仃。

我报名参加长春广播电台的相亲节目,就这样认识了现役军人大何。

因为原生家庭的影响,我对婚姻没有好印象。觉得夫妻在一起就是吵架打架。

而军人要长时间在部队,结婚以后,不用天天在一起。

我选大何,就是图省心。

结婚后,我仍然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四处奔波,拉关系,跑业务。

业绩上来后,升了厂里的主管。

这期间,我和之前的同学很少联系。

学生时代的情谊,都被生活暂时搁浅在沙滩上。

唯一联系得多点的,是刘颖。

前几年,刘颖所在的单位解体,她失业了。

刚好应聘进了我所在的工厂,于是我俩走得近了一些。

5,

刘颖约我一块参加同学聚会,是2004年。

她说是大红组织的,大红知道我俩在同一个厂上班,特意交代她约上我。

我找个借口婉言拒绝了。

没想到,大红特意打来了电话。

她说,以前没有联系方式,现在联系上了就一定要常来常往。如果这次聚会不来,她就和刘颖亲自上门来接我。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那次聚会,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家相互寒暄。

而大红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衣着光鲜,笑容满面地在席间穿梭,对每个人都热情周到。

她还亲切地拉着我聊了半天,问我的工作和生活现状,怪我这么久都不和她联系,以后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和她说。

我有点受宠若惊。

记忆中的大红一直高高在上,高傲得像一朵凌霄花。

我从未想过,白雪公主会和我这样的灰姑娘做朋友。

也许是时间吧,让我们都有了变化。

她不再高傲,我不再自卑,彼此可以平等的对话。

窗外,冬去春来,万物新生。

我心里的坚冰缓缓消融。

6,

这次聚会后,我和很多同学都有了联系。

但经常玩的还是和我一样来自农村的同学。毕竟是同类,相处起来更舒服。

我惊诧地发现,大家对大红都敬若神明。

每次聚会,大红都是我们谈论的中心。

大家口中的她,真的像一个天使。谁有困难,谁家有人生病,都第一时间找她帮忙。

甚至她还帮一些同学和家人找工作。

出来吃饭聚餐,也是抢着买单。

而我也亲眼目睹了她的好。

有个同学叫王娟,也来自农村。

王娟下岗后,和老公一起开了一个修配厂。

大红去修车时遇见了她,了解了王娟的情况后,时不时给她介绍生意。

了解得多了,我发现自己之前可能真的是误会了大红。

友情是没有界限的。

那些所谓的身份、阶层、地位,可能只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那几年,我不断升职,做到总经理的位置,手下管了几百号人。

经济富足了,我在人前也有了底气。

我终于觉得,自己和大红一样,是真正的城里人了。

终于可以和她们平等的对话。

7,

这之后,我和大红亲近了不少。

老家的亲戚来看病,我都习惯性找大红帮忙。

而大红,也全都不厌其烦地帮了。

有次表妹的婆婆要住院,也是大红联系的医生。

中午一起吃饭时,大红还抢了付了钱。

我更是觉得不好意思,买了很多土特产品去感谢她。

而大红,也欣然接受了。

一来一往中,关系越来越好。

2011年,我长了痔疮,也是大红帮忙约的门诊医生。

我越来越信任她,很多私事都和她讲。

大红也把自己的事情跟我分享。

她说她有个工厂,平时都是她哥哥在帮忙打理。她主要任务是积累人脉,很多朋友帮忙介绍业务,年收入几百万。

于她而言,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

在医院的工作只是为了消遣时间。平时评选职称,她从来都不争不抢。

她在我心里的形象,越发的高大。

8,

时间很快到了2016年。

婆婆查出了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

我找大红介绍了主治医师。

因为有她的特殊交代,和医生的沟通很顺畅。

这期间,我和大姑子一直在医院照顾。

大红常来瞧瞧,问我们有什么需要,也常和我唠家常。

我心里很感激,也私心以为,我们已经是很知心的朋友。

年底,婆婆还是去世了。

忙完婆婆的事情后,我去省医院常规检查身体。

之前,我一直有乳腺增生,需要定期去体检。

而这次的检查结果显示,我的右侧乳房肿块明显增大。

医生说,根据肿块大小看,应该是良性的。但也不能不重视,再继续长就有病变的可能。既然发现了,尽早做手术切除,这样更放心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也没当回事。

我拿着检查结果去找大红,让她再帮我找个医生看看。问问是否需要手术,如果需要的话帮我找个好医生。

然后,我就没事人似的回家了。

这些年,大风大浪我也都见过,遇到事情一向很淡定。

两天过去,大红仍然没回复。

我主动联系了她,问她找医生看了没。

大红说,已经让医生看过了,问题不严重,随时都可以来做手术。

我很相信她,所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9,

第二天,我请了假,和大何一块去了省医院。

大红还和以往一样热情,说已经联系好了。

她带我们去了一个科室,一个姓董的医生接待了我们。

董医生对我的右乳进行了简单检查,然后对大红说,肿块有点大,门诊条件有限,得住院做手术。

大红陪我们办了住院手续,并委托当班护士多照顾我。

然后,她有事离开了。

大红走后,我忽然发现这是急诊门诊住院部。

我忍不住在心里犯了嘀咕,一个乳腺手术怎么能在急诊做手术呢?

有点不太合乎常理。

况且,我也有基本的常识。急诊医生属于全科医生,论专业性是远远不如住院部。

可大红是我的同学,和我这么要好,她应该不会骗我的。

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但我终究什么都没说。而老公大何并不懂这些。

其实董医生来找我签手术通知单时,我还是疑虑重重的。

我问,我这个到底是不是癌症啊,但凡有一点可能性的话,我就不在这里做手术了。

董医生再三保证,说绝对不是癌。他说你不信我,还不信你同学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也就让大何签了字。

头天住院,做了各项检查。

董医生来了三四次,嘘寒问暖。

护士问我,你和大红是什么关系啊,我看她常常领人来找董大夫做手术。

我说,我是她同学。

护士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稀里糊涂地被推进了手术室。

先做了局麻,对肿块进行侧切,然后送去做快速病理。

20分钟后,病理结果出来了,确认是乳腺癌。

又紧急全麻,进行了二次全切。

早上9点进手术室,下午4点才出了手术室。

当然,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昏睡了很久,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10,

醒来,我躺在急诊室脏乱的病房里。

残缺的胸部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我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大何告诉我,第一次侧切手术做完,大红打来了电话。

她说不用等病理结果了,她早就知道是乳腺癌,怕我无法接受才没有说。

她休假去巴厘岛了,不来看我了。让我好好休息,别多想。

伤口剧烈的疼,可事情的真相更让我撕心裂肺。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红要骗我。

不是应该坦诚地告诉我结果,然后一块想办法解决问题吗?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就算是怕影响我的情绪,是不是也应该告诉大何。

我们作为病人,是不是应该有知情权。

事已至此,我不能一错再错了。

大何和肿瘤医院的朋友联系,说了大概情况。

朋友在电话里骂大何,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能在急诊科做手术?

他帮我们联系了乳腺科的肿瘤专家,让我办了转院。

也是在肿瘤医院,我才对我的病有了真正的了解。

专家会诊后告诉我,根据我的检查报告,可以断定是乳腺癌早中期,形状也好。手术如果做得成功,基本不会复发的。

乳腺癌的生存率绝大部分取决于手术是否彻底。如果手术不彻底,会直接影响生存期。

医生看着我缝合得凌乱不堪的伤口,无奈地说,这是什么人呢,竟然拿生命开玩笑。

可是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我只好做了第二次手术。

后来的八个月,我在肿瘤医院,做了八次化疗,二十五次放疗。

病情控制住了,可我因为第一次的手术不当,造成了终身功能障碍。

出院后,我的右手臂,再也无法提起重物了。

连梳头都会剧痛,睡觉一旦压到,就会引发侧臂水肿。

我办了残疾证,带着残缺的身体重新开始生活。

11,

有时候想起这些,我真的挺绝望的。

我几乎变成了废人。

好在我有个好老公,大何一直照顾我,鼓励我。

我调整了岗位,工作轻松了,但薪酬少了很多。

生活看似恢复了正常,可只有自己知道我经历了怎样的劫难。

这件事之后,大红再没露过面,一个电话也没打过。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其实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听护士说,大红为了帮董医生拉业务,什么病人都往他那里领。

而我结账时发现,费用比正常手术高出了一两万。

他给我用的很多都是昂贵的进口药,而这些药医保都无法报销。

我不知道,董医生和大红从中获取多少利益,也不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值得大红这样做。

很多朋友知道事情的原委后,都替我打抱不平。

他们找了律师帮我咨询了相关法律,让我起诉大红和董医生。

我感谢大家的好意,但一一拒绝了。

事已至此,争辩和诉讼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怪自己,轻信了别人。

可能大红,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将我的血泪教训讲出来也是想提醒大家,交友一定要慎重。

有些朋友,大概真的只是酒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