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维护正义,不会向恶势力低头,做一个正直的人。

在没有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之前,或许对于年纪轻轻、拥有无限发展前景的宋永佳来说,他是渴望走上最平凡、最安稳的人生道路的。

然而,在拳打脚踢如同呼啸的山风捶打在他身上时、在忍气吞声存下血汗钱被偷得精光后,宋永佳只想做黑暗里的忽明忽暗的老旧灯泡——被人诟病却硬撑着屹立不倒,不够明亮但足以看清方向……

宋永佳,在哈尔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这个名讳肯定是耳熟能详的,而对于后辈人来讲,他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应当是“乔四”。

乔四出生于1948年的黑龙江哈尔滨,因为家住在一个叫做“大桥”的地方,他又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故而被戏称为“大桥老四”。

大桥老四的童年是不幸福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几代人都蜗居在简陋的破屋里不说,还接二连三的突遭横祸。

先是当司机的父亲莫名其妙从车上掉下来被摔死,再是被关押在看守所的哥哥突然病死、几个亲人相继离世……乔四的生活总是充满各种厄运。

几乎没有任何文化水平可言的他,为了谋求生路只能当最底层的泥瓦匠,干一些卖力气的活儿。

直到1974年,二十六岁的乔四不甘于一辈子就这样得过且过,于是从乡下进了城,开始四处当杂役赚钱。

城市的发展虽快,但却总有鱼龙混杂的阴暗地带,乔四的运气不好,一直在这样潮湿的角落浮浮沉沉。

为了赚钱,乔四找了两份工作,其中一份是在流水线上当工人,另一份是在家常馆子里面端盘子。

乔四勤勤恳恳地忙碌在“事业”中,可是复杂、肮脏的人心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他所在的厂子提供吃住,这也是工厂虽然有许多霸王条款,乔四却依旧在岗位不离不弃的原因。

可还在初入社会的乔四对于工厂的“大方”而感恩代劳的时候,员工宿舍里面那群不好惹的刺头儿就让乔四吃尽了苦头。

因为来自乡下、没钱没势,还对香烟有着不一般依赖之瘾,不知从何时起,乔四成为了被众人肆意欺负的对象。

有成语讲——弱肉强食,当初的乔四也就正是那块任人宰割的“弱肉”,不想挑事儿、只想顺顺利利结工钱回家盖房子的他,面对工友的欺负向来忍气吞声。

他不觉得嗜好抽烟是件丢面子的事儿,但是因为没钱,他只能去捡别人丢的烟蒂抽两口。

工友们看见他这番“贱骨头”的举动,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欺压乔四。

乔四无所谓啊,只要工资拿到手,他迟早要翻身让这群流氓眼红!

秉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想法,乔四在这比泔水还要令人窒息的群体里生活了两年时间。

这两年时间里,他被迫在便池里面洗头,被工友用尿液浸湿头发,最后还以浑身骚臭的原因在寒冬腊月里被赶出去散味。

他是随叫随到的“老好人”,在深夜里背室友去方便、帮忙倒酸臭不堪的洗脚水、将冰冷的盒饭让给别人吃……

而一言不发做完这些的乔四也会领到工友给予的奖赏,那就是一根还冒着热气儿的烟蒂。

倘若过程中乔四发出一丁点不服的信号,换来的惩罚便是一顿不客气的拳打脚踢。

备受侮辱的乔四也想过戒掉这烦人的烟瘾,他也的确付出过实际行动。然而戒了烟的乔四就如同触了工友们的霉头,被扣上“拒绝恩惠与施舍”的帽子,又是一顿下手毒辣的殴打。

二十几岁的乔四就如同戈壁荒滩上的白杨,他想直直的往上长去,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可是粗粝的风沙就像纠缠不休的厉鬼,将白杨的树皮刮得血肉模糊。

1976年深冬,哈尔滨的雪不依不饶的下着,只需顷刻就将潮湿的地面盖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再高大的人影都是一个黑点儿。

前方,一抹黑点儿朝着员工宿舍缓缓走来,离得近了方才能看清,来人正是神情雀跃的乔四。

快要过年,乔四琢磨着要将这两年的积蓄带回老家,为家里添置些新物件。先前,为了保险起见,他一直将现金偷偷摸摸锁在宿舍的上层衣柜里。

可是等他回到宿舍取钱,衣柜里的存款早就不翼而飞,看着空空如也的铁皮柜子,乔四几近崩溃。

如同一头年迈的驴子,被绝望抽空力气的乔四瞬间佝偻了身躯,他倒吸一口凉气,从胸腔发出一声质问:“你们谁拿了我的钱,快点还回来!”

蝼蚁一般的乔四怎么可能会得到满意的回答?其余的七个室友如同对好了口径般,对此事拒不承认。

并且,他们还恬不知耻地反讽:“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偷你钱了?再说,就凭你,拿得出来这么多钱吗?”

说罢,拥挤的宿舍里传来一阵哈哈大笑,男人公鸭嗓一般的嘲讽在墙壁四周回荡。

乔四不肯作罢,将事情闹到工厂里去,只求一个公道,可谁知工厂里的人没一个相信乔四的话,毕竟他们都不愿意得罪人多的一方。

他们以为蒙住了眼睛,就不会惧怕黑暗。

被所有人抛弃是压垮乔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发疯似的在工厂里乱砸乱扔,最终打坏了一台机器,而他也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发泄了所有力气之后,乔四被当作“垃圾”一样,随意丢弃在工厂外的雪地,那些谩骂和嘲讽还不绝于耳。

半天后,再等工友出门“探望”,白皑皑的雪地里哪还有乔四的影子?

从此以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桥头老四”的名字再出现在江湖时,已经是1980年了,乔四也三十二岁了。

谁也不清楚在76年到80年这中间,乔四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风风雨雨,又是怎样的变故让他性情大变,彻底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鬼。

人们只知道,等他再次回到哈尔滨的人群里,他有了一句响亮的口头禅:“老子是大桥老四,有什么不服的直接冲我来!”

或许是被当弱小欺负的那两年让乔四悟出一个道理——要想让黑势力低头,就得比他们更黑。

脱胎换骨的乔四不再以理服人,也从不忍气吞声,反而热衷于靠拳头说话,除非打赢自己,否则他绝不顺从低头。

尽管当时的乔四仍旧是拿着微薄薪水的泥瓦匠,但就凭他拳头硬这一点,他就已经不是一般的泥瓦匠了。

从1980年到1983年间,惹事生非的乔四因为赌博、殴打、耍流氓等等罪行,前前后后进了六次派出所。

不过,进派出所并不足以压制乔四的顽劣,他反倒将这些看作是自己的丰功伟绩,是自己“不好惹”的又一项证明。

1983年,乔四得到了一份新工作,是在哈尔滨道里区的拆迁队当临时工。

拆迁,可谓是既改变了一个城市的风貌,也改变了不少人的人生轨迹。

乔四想不到,在城市里没有扎根之所的他,也会因为拆迁走上一条心惊胆颤的不归路。

一日,乔四如往常来到维修队准备施工,他老远就听到工地传来沸沸扬扬的争吵声,走近了一问才得知,原来是有钉子户不肯迁拆,维修队的工程因此被耽搁。

爱出风头的乔四正愁没地方树威风,心想可算是被他逮着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见乔四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前面从地上捡起一把镐头,手上抡起圈蓄力,然后瞄准钉子户的窗子就扔过去。

雾蒙蒙的玻璃应击而碎,刺耳的破坏声让人群有片刻的安静,不等看客们反应,只见乔四又利落的从破掉的窗户翻进屋内,从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他气势汹汹的走到屋主面前,挥起菜刀就砍下自己一根手指,在场目睹的几百人都噤了声,打从心底里佩服乔四的狠。

乔四不顾断指处还在源源不断涌出鲜血,他吼上一句:“不让拆就试一试,不要命的直接从我大桥老四来!”

经此闹剧,乔四在维修队一干牛鬼蛇神中说一不二的地位算是坐稳了。同时呢,因为顺利解决了钉子户的难题,拆迁队队长为感谢乔四,还赏给了他一笔不少的奖金。

从前当泥瓦匠的乔四虽然也脾气暴躁、横冲直撞,可满打满算也只能称作小有名气的混混,哪里受到过体面人真情实感的尊重?

这次干了一件被工地所有人认可且佩服的事,乔四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和上层人士一样矜贵的尊严。

不仅如此,乔四的脑筋转悠转悠,他总结出来,或许适合自己的岗位不只有泥瓦匠之类的打杂,他应该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优势——无赖!

此后,乔四用了半个月时间内招揽了一批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以及乔四在看守所结识的劳改犯,他们自发组成“拆迁大队”,哪里有钉子户,哪里就有他们发财的机会。

利用恐吓、暴力、抢砸,乔四一行人几乎无往不利,迅速就赚到了行业路上的第一桶金。

1986年,已经有些资金和人脉的乔四开始承包拆迁工程,因为雷厉风行的路子,乔四的工程几乎没有延期的说法。

若是遇见了竞争对手,心狠手辣的乔四也自有解决一切麻烦的办法。

当年,在一项拆迁工程的竞标中,乔四和两位拆迁队长发生强烈争执,恼怒的乔四派人将这两个队长打成重伤,并将其中的斯某绑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为解心中的火,乔四将一把水果刀插入斯某的肋骨,强制让斯某对自己下跪认错。为了活命,斯某只能认栽,不仅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要将工程拱手让人。

靠这样阴毒的一招,乔四两年时间内赚得盆满钵满。

1988年,因为将道里区菜市场的工程转给别人,乔四不动一根手指头净赚10万;1989年,因为贿赂北环路工作人员,乔四在工程结款时多收下65万。

此时的乔四肯定不再是无名小辈了,他是三年时间内崛起的暴发户,也是哈尔滨出了名的黑社会。

在80年代的东北地区,“乔四”就是恐吓小孩最好的词汇,作为当地最大的黑社会集团首领,乔四一度与叱咤风云的杜月笙齐名。

为了给自己的黑社会造一个见得了人的牌面,乔四成立了哈尔滨龙华建筑公司,并担任副经理一职。

有钱能使鬼推磨,乔四和他的手下无恶不作,犯下的案件超130余起,可却愣是没遭到彻查,乔四的日子依旧过的风生水起。

据称,乔四当时在哈尔滨开的奔驰车牌号为:黑A88888,被他强占的良家妇女不计其数,被他霸占的女明星更有24个之多。

哈尔滨当地大多数的歌舞厅、酒店以及夜总会,都在乔四的管辖之中,如果有人不服从,便会遭到乔四暴风般的惩罚。

俗话讲: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三十岁之后才发家的乔四就当真没有匹敌的对手吗?

实际上,在乔四暴富之后,当然也有黑社会头头眼红,想要教训这个“后起之秀”,但是如同郝瘸子、杨馒头以及小克等黑道中人,最后竟然都被乔四给击败和收服,从此以后就加入了乔四的阵营。

在当时的哈尔滨,唯一可以能和乔四硬碰硬、叫上板的,唯有陈建斌一人。

陈建斌和乔四年纪相仿,但是因为他混社会的时日要比乔四早上许多,所以陈建斌一直将乔四视作不懂规矩的后生。

眼瞧着乔四快要把哈尔滨的黑社会招揽完毕,陈建斌心中是恨得牙痒痒,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从未停止。

1988年,陈建斌一派在与人火拼时,竟被一清瘦的男子打断了腿,陈建斌派人调查,得知此人正是乔四名下的第一打手——李正光。

李正光是朝鲜人,身高只有一米六八的他打架异常凶猛,怀里总是揣着一把猎枪,被黑道上的人称之为“第一杀手”。

不管他是第一还是第二,陈建斌被打断腿这件事必须要出一口恶气才行,1988年12月某日,陈建斌的手下捆来一男子,疑似李正光。

趁着夜色,陈建斌他们将五花大绑人带去松花江,从冰面凿出一窟窿眼,然后如同涮冰棍似的,将人往刺骨的江水怼去。

随后他们将此人的十个手指全部砸碎,将其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半死不活地丢在某不知名的小诊所门口。

陈建斌以为自己是报仇了,却没想到是一场乌龙,被绑来的人根本不是李正光,而是一无辜路人。

当然,冷血的陈建斌并不会因此而心生歉意,他只懊恼手下办事不利,让李正光逃了一劫。

不管怎样,也不管有没有李正光这一个插曲,陈建斌和乔四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一山不容二虎,两人迟早要正面相对,分出个高下。

为了引陈建斌上套,当时的乔四四处打听得知,原来陈建斌有一个迟迟得不上手的小明星。

乔四遂命人将该女星绑来,让其听从安排,否则没有好下场。女星哪里见过这样喊打喊杀的场面,战战兢兢地只能答应。

随后,乔四以女明星的名义约陈建斌来歌舞厅见面,让女明星对陈建斌撒娇示弱,将陈建斌带到自己的包厢来。

陈建斌被柔情似水的女星迷得团团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中计了,他来到昏暗的包厢,一开灯才发现沙发上躺着的是乔四以及李正光。

望着两人虎视眈眈的眼神,陈建斌心想自己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为永绝后患,乔四让李正光砍掉了陈建斌的双腿,扔到池塘喂鱼。

没有了陈建斌这个劲敌,乔四自此以后在哈尔滨黑社会是唯我独尊。

有人肯定会问,乔四这样罪行滔天的人,当真没有公方的人出面管管吗?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不少正义之士想要将乔四绳之以法的,可是乔四太会抓住人性的弱点,他以金钱和美色贿赂,硬是让这些人成为了他的保护伞,成为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因为势力遍布黑、白,乔四还曾在公安局大言不惭地放话:“你们要抓哈尔滨的混混吗?交给我乔四就好,保证无一漏网。”

乔四的巅峰时期也是在1988年前后,风光了整整两年,乔四最终因为“超车”事件落网。

据闻,1990年,哈尔滨的大道上有警车迷笛让道,不管是私家车还是出租车皆乖乖靠边,唯有乔四的奔驰呼啸而过,没把警笛放在眼里。

当时,坐在一辆出租车的某位人物看见了,十分不满的问司机:“这是谁的车?”

司机不以为意,回答到:“还能有谁,肯定是乔四的呗。”

随后,1990年8月10日,由哈尔滨公安局领导亲自成立调查小组,对乔四一伙人展开了逮捕行动。

当天,乔四和一帮喽啰正在歌舞厅喝酒,看到行动小组中的彭兰江踹门而入还十分的悠然自得,他翘着二郎腿,怀里躺着美女,笑道:“彭处长,怎么着?这是要抓我不成?”

彭兰江大度地笑一笑,随后忽然变了脸色,严肃的往酒桌上一拍,喊到:“抓你不行吗?”

听到彭兰江的喊话,埋伏在包厢外的行动小组成员伺机而动,顺利将乔四一干人围剿。

当时,被捕的人共有47人,其中被判死刑除去罪大恶极的乔四以外另有九人,唯有李正光因为没有出席此次聚众而逃脱一劫。

十年后,也就是2000年,在外逃窜的李正光在北京被逮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正光到底还是迎来了正义的审判。

乔四的故事,现在讲来也只能图一乐呵,因为他的传奇和巅峰早就成了过去。

关于乔四的悲与恶,除去他接受到了法律的惩罚外,还给后人敲响了一记警钟——勿以恶小而为之。

若非是乔四在年轻时候受到的恶,或许乔四的命运将会和无数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过完忙碌且幸福的一生。

可是偏偏有人不计后果地将其逼上了绝路,走上了恶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