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第一次听到象群齐声嘶鸣的情形,44岁的付启友用了一句话来形容,“震撼,几公里外都听得见!”

那是在2020年11月21日中午,彼时普洱市宁洱县梅子镇林业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猜测有大象掉队或受伤。直到次日清晨,付启友和同事毕仕学在山顶发现带血的“衣包”(胎盘) ,并亲眼看到一头蹒跚的幼象被母象护于腹下,这才确认象群的嘶鸣是因为新生命的诞生。

↑付启友(右)和毕仕学(左)向记者介绍象群过境的受损情况

发现“衣包”的地点位于梅子镇民乐村高丽中山。付启友和毕仕学商议,新生象如果是公的,就叫“高高”,是母的就叫“丽丽”。

2020年12月17日,“断鼻家族”的这批野象由梅子镇过些烈河进入普洱市墨江县,至此付、毕二人跟踪监测象群27天。2021年4月16日起,该象群由墨江进入玉溪市元江县,过峨山、红塔至昆明市晋宁区,走进全球视野。

眼下,高高(或是丽丽)跟着家人们在玉溪市易门县境内活动。如果从去年3月离开西双版纳勐养子保护区算起,“断鼻家族”已出游1年3个月。

↑付、毕二人拍到的象群觅食画面

象群何时“回乡”?相关专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目前前线指挥部确实在引导大象迁移回版纳或普洱,但受气候、地理等因素影响,成功引回“大约在冬季”。

但也只有这些大象监测人员最为清楚,在这群巨大的萌萌的动物背后,避免人象冲突,达到人象和谐,是源于当地精准布防和群众的积极配合、爱心守护。

国家林草局亚洲象研究中心主任陈飞表示,此次亚洲象北迁是我国探索解决“人兽冲突”的新范本。而作为象群近年来频繁活动地之一的普洱市,目前也逐步探索出一套监测保护人象安全、生命财产保障赔偿的普洱模式。

象群嘶鸣:象宝宝诞生了!

从宁洱县城出发,沿着昆墨高速、小水线向北行驶2小时,再换上四驱车沿着盘山公路而上约1小时,就到了付启友的老家——民乐村堵马组。

几年前,堵马组和杂洒组实施易地搬迁,村民们都到梅子镇上的新居居住,但因田地和生产资料还在山上,部分村民仍需每天骑着摩托车上山劳作,及至傍晚下山回家。

↑梅子镇民乐村杂马二组

付启友和妻子的生活便是如此。2018年起,他由村小组组长兼任堵马组护林员,每年1到6月,还需要跋山涉水,检查森林防火和盗伐情况。

日子在2020年11月20日起了变化。当晚,他接到梅子镇林业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林服中心”)的电话,称象群或从民胜村老付寨组进入堵马组。

此象群便是日后成为“网红”的“断鼻家族”象群。

↑付、毕二人拍到的象群觅食画面

付启友和杂洒组组长兼护林员毕仕学两人便上山寻找象群踪迹,并通知已在劳作的村民回家躲避。中午1点,在堵马三组,付启友和毕仕学发现高丽中山山顶的树林里窸窸窣窣,树影晃动,“应该就是象群了。” 付、毕二人慢慢靠近,在离象群200米的山下观察着。

1点半许,象群似乎躁动起来,树影晃动得更加厉害,群象开始齐声嘶鸣。“声音特别大,几公里外都能听见。”付、毕二人听着甚觉惊慌,将这一情况反映给了梅子镇林服中心。

“林服中心猜测有大象掉队或是受伤,便安排民胜村的监测员沿着象群行进路线观测。”付、毕二人回忆,等到傍晚,也没有听到有大象掉队的消息,他们一行人下山,回到堵马三组的村寨里,而象群也跟着下山到村寨附近觅食,玉米、芭蕉是它们的最爱。

高山湿冷,付、毕二人用射灯小心翼翼地观测着大象,但天实在太黑,看不清具体有多少头大象。晚上10点左右,两人骑着摩托车返回梅子镇。次日早晨6点,吃过早饭后,两人带着干粮又上了山,到达了象群嘶鸣的地点。

↑付启友和毕仕学在山上发现大象“衣包”(胎盘)

在茂密的松林里,两人先是在路上发现了血迹,后又发现了带血的衣包,“应该是生象宝宝了。”两人继续跟踪,终于在象群移动时发现一头步履蹒跚的幼象,“鼻子一甩一甩的,可爱得很。”但象宝宝总是被母亲护于身下,并被群象围住,手机很难拍下它的身影。

据梅子镇林服中心统计数据显示,此后象群一直在民胜村和民乐村的交界地带活动。付、毕二人每日仍需上山跟踪监测,实时报告位置,方便劳作的村民及时避象。

在长达27天的跟踪中,付、毕二人摸清了象群的“套路”。中午11点到12点,象群必躺下休息,下午4到5点便下山觅食。休息时必有一两头大象站立警戒,“象牙看着有60公分长。”

↑象群中负责警戒的大象

两人一般在离象群六七十米外观察。有时两人会朝大象喊话,“别怕,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这时,大象会侧过耳朵,似乎在听他们说话,间或又低头觅食。有时,两人又会看见,两头稍大的幼象互相打闹,“大的鼻子一甩,小的站不稳倒在地上,又爬起来,憨态可掬。”

赔付标准提高 近十年当地亚洲象肇事补偿近亿元

但村民彭生忠的大黄狗、杨忠林家的黑猪和四五十只鸡,不会觉得这些庞然大物可爱。

去年12月初的一天夜晚,象群进入了杂洒二组村寨觅食。次日上午,彭生忠上山后发现,存放在老屋的几袋玉米粒被象群拖出,洒在院坝里,乱七八糟,老屋的一堵墙也被大象弄塌,鸡圈里的三十只多鸡鸭被倒塌的木板压死,负责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早已没了气息。

杨忠林家的老屋也被破坏殆尽,没来得及收的玉米成片倒下,养鸡场的鸡死了一半,黑猪于三天后在离家四五百米的马路下边被发现,肚子上还有四五道被象牙戳过的痕迹。

“老百姓们之前没见过大象,可能头三个月是高兴的,但过了三个月以后,看见他的损失,心里就是另外一番滋味了。”6月10日,普洱市林草局野生动物和湿地保护科科长周智韬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说到。

周智韬介绍,自1992年监测到一头独象重返普洱市,随后不断有新象群迁入,“从我2006年参加工作的18头,到后来的38、80、120、155,最高峰有181头,目前监测平台显示有89头大象在普洱市境内活动。”而据云南林草局2018年数据显示,国内野生亚洲象数量约为293头。

↑普洱市思茅区南屏镇大开河村居民李春祥。去年7月,“断鼻家族”过境时,他的父亲因大象肇事身亡获赔60万。后来村里安装了太阳能路灯。图据红星新闻

普洱市官方数据显示,自2011年以来,野生亚洲象已导致普洱市村民26人死亡、17人重伤、3人轻伤。其中,2020年1月至2021年5月,已造成7人死亡,6人受伤。另一方面,当地大量种植的农作物,不断吸引亚洲象进行觅食,影响到当地村民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

“在2011年之前,野生动物对于农户的肇事损失,是一个国家性的补偿。因为经费有限,有可能造成五六百万的损失,我们也只能给到一二百万。”周智韬介绍,2011年,普洱市在亚洲象频繁活动的思茅区、澜沧县开展野生动物肇事公众责任保险试点,并于2012年在全市10县(区)铺开,“补偿标准有了明显的提高。”

据介绍,如野生动物肇事致人死亡,2016年以前每名受害者赔付20万元,2017-2019年提高至40万,2020-2022年提高至60万元。对于经常跟踪大象的监测员,除每天100元的补助外,政府还额外为每人投保了50万元的人身意外险。

“2011年至2020年,普洱市共计投入保费13079万元,理赔补偿13102万元。其中,亚洲象肇事损失补偿9446.49万元,约占总损失补偿的75.47%。”周智韬说。

↑普洱市2020年至2022年野生动物肇事公众责任保险赔付标准

但他同时强调,目前的保险赔付还不足以弥补农户的损失。普洱地处北回归线附近,地理气候适宜茶树、咖啡、甘蔗等经济作物生长,大多农户以此为生,“目前我市对于经济作物的补偿价约为市场均价的40%-50%。”

“断鼻家族”跨过些烈河进入墨江县后,保险公司到堵马组、杂洒组实地统计了损失情况。事后,杨忠林拿到了3.3万元赔偿款,包括房屋损失1.5万元,那头原本等着过年杀的黑猪赔了近5千元。彭生忠也拿到了1.3万余元赔偿款。据梅子镇政府统计,象群逗留梅子镇总计赔付损失31万余元。

缓解人象冲突:预警、防范、引导回归森林

眼下,“断鼻家族”的大部队已迁移到玉溪市易门县十街乡活动,离梅子镇直线距离约150公里。

付启友期盼着象群回家,如果过境堵马组,他就能再次与象群亲密接触。在第一头象宝宝诞生后,他和毕仕学商议,如果是公象,就叫“高高”,是母象就叫“丽丽”,因为诞生地位于村子的高丽中山,那里是“吉象之地”。

在离梅子镇30公里外的宁洱县把边乡,五名监测员每天仍起早摸黑监测着两只返回公象的动态,“听、闻、走、看”。

周智韬介绍,“断鼻家族”进入普洱市境内是16头,习性和以前基本一样,中午十一二点休息,下午四五点下山觅食。”46岁的护林员普照兵告诉记者,去年11月10日至14日,象群曾过境把边乡。今年5月14日,两头公象从墨江县返回进入磨黑镇把边乡富马小组。

不同于象群,两头公象钻进树林产生的动静小,较难发现。有一次,因为天气干燥,路面坚硬,监测员们花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大象所在地。而离群的公象也更加危险,普照兵和同事不止一次发现,大象注意到他们后会“吹鼻子”,“它俩在警告我们。”

↑监测员拍到的两头返回公象玩泥巴的画面

“大的一头身高约1.8米,象牙30公分,小的一头身高差一点,象牙20公分,两个都是调皮捣蛋鬼。”监测员刀颖介绍,两头公象在把边乡活动时,拆了村民家的鱼塘和鸡圈,还进客厅偷吃放在桌上的水果,“更可气的是,临走了还在客厅内拉了泡屎。”

好在没有发生人员伤亡。每天下午四五点左右,监测员观测两头公象的行进方向,并通知当地林服中心和村小组,赶紧疏散避让,或躲到二楼。乡政府也会号召村民砍掉门外的芭蕉树,或放置玉米秸秆在门外,防止大象进屋。

↑普洱市政府在亚洲象活动频繁区域建立的避象塔

6月10日,普洱市林草局新采购的8批红外无人机到货。周智韬兴奋地告诉记者,“这下晚上观测大象更加方便了。”之前,普洱市更多依靠人工监测,监测员24小时三班倒,到晚上或遇上浓雾天气,对于监测员们的人身安全很不利。

“预警监测是保障人象安全最重要的一环。目前我们采取的是人工监测和无人机结合的方式,监测员发现大象后,拍照上传到我们自己开发的亚洲象预警监测平台APP上,通过APP、手机短信微信等方式,农户就可以合理安排劳作和作息时间,有效避免人象冲突。”周智韬说。

↑普洱市林草局开发的亚洲象预警监测平台

除了预警监测,每年林草部门都会开展大量的社区村寨宣传及校园宣传。“现在全市老百姓都知道大象来了该怎么做。”周智韬说,他们制作了一本“亚洲象防范指南”小册子,这本指南在“断鼻家族”进入玉溪境内后为当地所用。

此外,普洱市在亚洲象活动频繁的村寨,普洱市林草部门安装了太阳能路灯、警示牌、警示墩等,便于村民提高警惕,及时发现大象。部分村寨已架设红外探测仪和监控摄像系统,野象通过该路段时,系统会将监测信息自动反馈给观测队员,观测队员会组织村民迅速撤离。

↑普洱市林草局制作的亚洲象防范指南

为有效减少野象进入社区农田采食农作物,林草部门还在亚洲象活动频繁区域种植了四千多亩食物源基地,分时段、分季节种植亚洲象喜食的芭蕉、玉米、棕叶芦等。同时,鼓励农户在撂荒的地上恢复种植,给予一定补助。

周智韬还介绍,当地将对亚洲象活动区域或保护区出台森林抚育、抚育间伐、疏伐等政策,通过补植补种适合亚洲象取食的植物,引导亚洲象回归森林。同时,还将加大资金投入,有针对性、计划性逐步增加投保额度,提高保险补偿标准,维护受损群众经济利益。

宁洱县林草局也分得一台红外无人机。刀颖、普照兵等人和林草局工作人员守着两头公象。如今,有着丰富“牧象”经验的他们,再也不会像第一次与象群遭遇时那样,双方都受到惊吓撒腿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