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射向那点琐碎的乌云上,如同灰姑娘穿上了漂亮的水晶鞋。

我坐在陈书涵的车上,听着舒缓的音乐,一天结束了,这是我最轻松的时刻。

我和陈书涵有说有笑的谈论今天学校发生的大小趣闻,他微笑着倾听,眼睛目视着前方。

突然,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女人出现在车前方十米的地方,陈书涵赶紧来了个急刹车,好险。

我摇下车玻璃,问她是不是瞎,眼睛不看路吗?

女人尴尬的笑了,朝我摆手,“璐璐,你不记得我了?”

听见她的声音,我的心瞬间变得慌乱。

我冷冷的问:“怎么是你?有事吗?”

女人见我认出了她,显然很兴奋,她说:“我已经观察你们好久了,今天,才有勇气找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摇上车玻璃,拒绝听她说话,示意老公快些开车。

车子开走的瞬间,我依稀听见女人在后面大喊“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找你……”

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往事像车窗外飞速走来又跑远的景色,不由得把我带回那段难以回首的年月。

女人是我的后妈,也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

2

小时候,我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原先在国企工作。

下岗后,自己开了一家机械加工厂,专门给一家台资企业做零部件,事业很成功。

母亲赋闲在家,是个全职主妇,照顾一家人的衣食住行。

那个年代,虽然物质匮乏,但我却总是在粗茶淡饭里,品味出美酒佳肴的味道。

我天真的以为,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父母相亲相爱,我乖巧听话。

然而,一切都是我以为。

一天放学回家,我听见父母的争吵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母亲尖锐的声音刺得我的耳膜嗡嗡直响,我的心脏,也不可抑制的狂跳不止。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述中我才得知,父亲外面有人了,母亲是从他身上的蛛丝马迹判断出来的。

几根长长的头发,身上那浓烈又张扬的香水味,还有父亲时不时的夜不归宿。

这些,无一不证明母亲的猜测。

3

男人果然有钱就变坏。

而父亲,竟然也承认了,他说他确实过够了这乏味可陈的日子,需要给自己注入一些新鲜的原液。

这是一个给出轨找得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如此光明正大的借口。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父亲的出轨对象,竟然是在他厂子里做财会的小姨,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

婚姻走到这一步,或许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虽然他们有我这个“共同财产”。

父母很快离了婚,我留给了父亲,母亲提着沉重的行李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如刀绞,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

第二个月,后妈小姨成功鸠占鹊巢。

再以后,父亲和小姨的儿子出生,而我,显然就成了那个可有可无的孩子。

父亲在家时,小姨对我嘘寒问暖,而父亲不在家时,她对我凶神恶煞的样子,让我不寒而栗。

其实,她大可不必伪装,父亲在或者不在,他都不会在意我,因为他眼里只有小姨她们娘俩。

那时,我认为小姨就像苏妲己,专门蛊惑君心,祸乱后宫。

4

为了讨好后妈,放学以后我放下书包就做力所能及的活,挖猪菜,喂鸡鸭鹅,照看小弟弟,帮着后妈做饭。

我以为我自己做的足够好,但是在后妈的眼里,我依然是一无是处。

就因为我的“一无是处”,我穿着后妈淘汰的衣服,吃着她们娘俩剩下的残羹剩饭,睡觉在四面漏风的破屋。

弟弟小时候,特别爱哭,每次哭了,后妈都说是我掐的,然后,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劈头盖脸打一顿,晚饭都被剥夺了。

那时我十几岁,每次后妈打我,我都跑出去,跑到村口,望着那条曲折蜿蜒的小路,我多希望母亲的身影突然出现,来把我接走啊。

一次,又因为一点小事,我被后妈打了出来,无路可去的我,蹲在屋子后面那片小山上。

当时是黄昏时分,郁郁葱葱的树林在暮霭的掩映下,有种朦胧的美,鸟儿在枝头清脆的鸣啼。

突然间,几声狼嚎,让我瑟瑟发抖,我蜷缩在树洞里,吓得尿了裤子,亲眼看见几只肥硕的狼,在我眼前走过。

那刻,我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我多想像鸟一样飞出去,逃离这可怕的地方,也逃出后妈的魔爪。

5

不过这一天,真的来了,我考上了城里的一所大学。

开学前夕,后妈说她没钱给我交学费,如果我执意要读书,就自己供自己。

我跑到邻居家,给爸爸打电话,跟他说小姨不给我钱读书的事,我以为父亲会大发雷霆,指责小姨,因为毕竟我是他女儿,钱也是他挣的。

谁知,电话里,父亲嗫嚅着说,钱给小姨了,她不拿出来他也没办法,父亲还说,女孩子读多少书都得嫁人,带着知识嫁到别人家,不合适,还不如赶紧找个工作,自己养自己。

父亲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说,我已经泪流满面的挂了电话。

从此以后,不蒸馒头争口气,我不要你们的钱,照样读大学。

开学前一天,我求爷爷告奶奶,几乎借遍了整个村子,终于凑够了上学的第一批费用。

那天,每借到一笔钱,我都会郑重的记在本子上,我说等我挣钱了,父老乡亲的恩,我一定不会忘记。

这事被后妈知道后,她跳着脚,把全村的老百姓都骂了。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一人敢说话。

6

学校终于开学了,我流着泪踏上了开往城市的列车。

只有天知道,我大学四年捡了多少垃圾,打了多少份工,遭了多少白眼。

为了省钱,我吃馒头,喝凉水,生生饿出胃病。躺在床上,翻身打滚的疼,也舍不得买药。

整整四年,我没买过一件衣服,有毕业离校的学生淘汰下的衣服,我如获至宝捡来穿,被同学笑话是要饭花子。

而我的父亲,听说已经搬出了村子,在县城买了楼,一家三口,出入有司机,家务有保姆

有后妈就有后爹,这句话,从来都是正确的。

一次我胃疼,被同学,也是现在的老公陈书涵,强行送进医院。而我的后妈,那天正在城里的医院给父亲生了个二胎。

看到父亲抱着那个新生儿,满脸的皱纹裂开的瞬间,我的心,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渊。

父亲,你可否记得,还有一个女儿?

也就是那天起,我发誓跟他单方面断绝父子关系。就是有一天他死了,我都不会掉一滴泪。

7

后来,大学毕业以后,我跟陈书涵从校服到婚纱,又共同进了一所私立学校,我们都成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从我为人妻为人母,我的父亲和后妈,从来没有找过我。

他们或许真的把我忘了。

谁知,如今,后妈竟然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

在陈书涵的劝说下,第二天,我约见了后妈,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才得知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事情。

后妈的那个孩子在三岁时,因一场意外离开了人世。

父亲没有承受住白发人送幼儿的打击,突发心脏病离开了人世。

第三年,那个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弟,赌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又沾染上了毒瘾,把父亲留下的厂子都给吸进去了。

后妈苦苦哀劝无果,没钱给弟弟时,就被他拳打脚踢。后来,后妈无奈把儿子告了,弟弟被拉去戒毒所强行解毒。

一家人,就这样四分五散,走死逃亡,千金散尽。

后妈就像当年我被她赶出来一样,睡桥洞,去饭店舔盘子,让人多次打出来。

那天,她狼吞虎咽的吃了整整两大碗米饭,用脏得能照人的衣袖擦拭嘴巴。

我想起了自己从前,和她现在有何两样?我掉转头去,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见我哭了,她也伏在桌上失声痛哭,哭够了,她说她知道没有脸来找我,还说她今天的一切罪有应得,是老天的报应。

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我远走他乡的母亲。

8

人啊,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如果不是自己的处境到了艰难的境地,是否这样发自肺腑的反省自己。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过,我还是冷冷的告诉她,我没有义务管你,不过念在小时候,你给过我一个栖身窝巢的份上,我会给你一笔钱,但是,仅此一次,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我虽然不是嫉恶如仇的女人,但是对于后妈曾经带给我,以及我那生死未卜的母亲的伤害上,我真的做不到云淡风轻。

原谅我不是圣人。

那天吃过饭,看着后妈离开时那佝偻着的背影,我再一次掩面而泣。

说实话,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可是她如今的遭遇,谁说跟她年轻时的不作为没有关系呢?

人生在世,一定要善待任何人,给自己积福,也是给子孙后代造福。

老话说,一代有好妻,三代有好命。

再见,今生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