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山了

也不需要,

再伐倒榆木,油松和侧柏

我已经有些年头

用不着点亮一盏马灯

——摘自马泽平《只有月亮听见斧刃在屋檐下嘶鸣了一整夜》

穿越小兴安岭

一辆湖蓝色的越野车,向着小兴安岭深处开来。

盛夏,灰色飘带一样的山路蜿蜒向前,这里才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现实版。一路上,置身于崇山峻岭的连绵起伏之中,穿行于大森林的莽莽苍苍,永无尽头。

方向盘掌控在朋友林果手中,多年来他一直属意于自驾游,只要有空,他就会随时开启长短不一的自驾之旅。这次随他一道出发北上,再度体验一下夏日北国画中游。

之所以说是“再度”,是因为我们两人对小兴安岭都不算陌生,此前出差来过多次,好多景区也去了不止一趟。问题似乎就在这里,你以为你来过的地方,完成了到此一游,无需再来,实际上并非如此。换一种方式,不找当地朋友,不见熟人,而是只身孤旅,以陌生人角色和处女游的心态,与自然直接相遇,寻找大自然本身固有的“野性”,到时自会有新的意外发现,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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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跨过平原地带,进入山里以后,小兴安岭特殊的小气候,以一种意外的舒适方式,向我们次第打开。这种方式就是时雨,时阴,时晴。一路上,何时雨,何时晴,似乎完全凭老天的情绪而定。

阴晴不定似乎是常态,时时带来意外惊喜。雨和晴的转换时差,很短促,常常相差几分钟的光景。从一个山脚转过来,迎面一座新的山峰出现,同时出现的,还有灰蒙蒙的雨幕。车冲进雨幕时,雨刷急速滑动,扑上风挡的雨水清冽而浓郁。

但是,再转一个大急弯,狂雨又会迅速变缓,甚至变成了毛毛细雨,轻柔低吟,车速也降下来,我便摇下车窗,让头部感受一下微微的清凉。

丁毅/绘

再往前行,拐向另一道山梁,天又忽然晴朗,一带蓝天从天窗上方的阴云堆积中挣脱出来,阳光直直倾泻,洒满风挡前的道路和车身,车子像刚刚出浴的青年,一下子跃入了露台上的阳光普照之中。

时而清凉,时而灿烂,起初连缀成一路不断的小小惊喜,但在山区后来的行走中,慢慢地习惯了这份惬意。或许,这也是森林浴的一种常态性指标吧?当地人可能对此见惯不怪,不以为有什么特别,但对外地人来说,这也算是一个小小发现呢。

张澍/制

号称林都的伊春,其四通八达的公路网业已形成。一路上,高速路有不少路段在进行着提升完善工程,为的是让外来游客和物流更加畅行无阻。

林果说,无论是基础设施建设,还是旅游推广工作,当地人这些年来从未松过劲儿,但受疫情影响,酒香无奈巷子深,来的人还是太少了,举目望去,一望无际,不见车影。

然而高速公路两侧,已然出现了新型服务区,这在省境内,并不多见。作为自驾者的林果,对此很是兴奋。五营汽车营地,就坐落在公路东侧服务区之中,这是本地服务区的升级新样本,由过去加油站和快餐的几项简单服务,升级为集交、旅、文、体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服务,成为时尚消费业态的新服务区。

从入口进来,就是直接进入了汽车营地,帐篷酒店、太空舱住宿区、儿童室外游乐园、林区生活展示区,一应俱全,同时还有加油站、水电桩、亲水广场、沙滩游乐场、人工湖等配套设施。这是体验式旅游度假的胜地,为自驾者提供了放归自然,尽情呼吸的美妙所在。

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热情迎来,他说疫情后,这里刚刚试营业,今天已有三十多位自驾者入住,还有四十多人预订,明天就会抵达。他说,如果疫情能缓下来,这里会很快热闹起来的。

然后向北再走三十多公里,一直藏诸深山的新青湿地公园,终于闯入了眼帘。其入口,也同样与公路服务区一体化。这里是白头鹤的栖息繁殖地,同时也是八百多种动物、一千多种植物的野生动植物的家园和基因库。草本、森林、灌丛沼泽湿地等多样性湿地,组合在一起,这里更是典型的寒温带泥炭沼泽湿地,面积达4500公顷。

我和林果抵达时,有幸赶上白头鹤放飞。数十只白头鹤在湿地上空飞舞盘旋,在蓝天白云下尽展英姿。公园工作人员自豪地对我们说,这样的景象,在别的地方是见不到的,欢迎你们常来新青湿地公园看看。开车来这儿,最方便,最顺畅。

林果说自驾的一个基本考虑,是尽量不走寻常路,避开人人都走的高速,另辟蹊径,甚至要多走人迹罕至之路。

于是,在返程途中,林果驾车从伊春市区绕出,换了一条当地人也不怎么走的一条普通公路南下,路况真的很好,虽然窄了些,但是车少,极为通畅。

路上,我们与大丰河不期而遇了。

大丰河其实一点也不大,相反,它是一条极小的河。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向车外望去,发觉公路是紧紧傍着一条清澈无比的河流在前行,但是有时,行进中这条河又脱离了我们的视野,一抬头,原来它在路边树林外侧的不远处奔涌,过了一会儿,它又拐回来了,向我们重新靠拢,和公路一道向前奔跑。

公路与河流,一个在稍高处,一个在稍低处,不离不弃,兄弟般相互照应着前行

在下午倾斜着的光线照耀下,河水清澈甘冽,泛着碎银的光,波平如镜,在无声中畅快奔流,像山野里无人管束而又清新可爱的疾奔少年。河流不宽,大约只有三十米,榆树和其他不知名的树丛一簇簇,绿意婆娑,分列两岸,高低错落着,连接在一起,形成庞大的榆树群落,蔚为壮观,它们在水中的曼妙倒影,清晰动人,绵延不绝。

这样的山野河流景致,实不多见。

我们把车停下,正好碰到一位骑摩托的当地农人,便向他打听。他在岸边种了点庄稼,来打理一下。他说这就是大丰河,起源于老白山之巅,那上面有红松原始森林,树龄达三四百年。河长只有八十公里,是汤旺河支流。清澈见底的河水,看得见鱼儿成群游走。早年它是运送木材的河道,后来搞起了漂流,小兴安岭第一漂,说的就是这里。

正说话间,一阵火车汽笛声惊扰了我们,我们发现在河西岸,一列黑色货车沿着隐身于草丛中的窄窄铁轨,从这里经过,惊散了水边一大群鸟儿。

这么好的地儿,为什么没看见有人来呢?我们问。农人说,当年伐木时很是热闹,现在早就不伐木了,当然就人少了,就是偶尔有钓鱼的开摩托过来,有时候三五成群,但钓完鱼后又悄没声地走了。

驶离大丰河之后,我们在金山屯、南岔和带岭做了短暂停留,这些林业局所在地,风格相近,都是静悄悄的林业小镇,小街规整寂静,林荫路短小而通向幽深,老百货大楼,依旧是小镇繁华区段的大体量建筑,墙体风雨剥蚀,挂了几十年的招牌不曾更新,字体超大,但字迹模糊。居民小区都是以多层建筑为主,没有高层建筑。仿佛时光倒流,令人感觉回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氛围。

时间关系,我们不敢耽搁,继续匆匆赶路。

由于修路的缘故,导航把我们引向了一条林区内部的公路,这超出了我们的预想。无论林果怎样尝试改变线路,但是导航坚定不移,它给我们指定的唯一线路,是从乌马河通往带岭的公路,这就是乌带公路。而此前,我们对这条公路一无所知。

我在手机上紧急搜索,通讯信号不怎么好,断断续续的,但是我们还是对这条误打误撞上的公路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丁毅/绘

网上信息不多,但可以确定的是,原来这是一条旅游公路,一条长达100多公里景色壮美的林荫大道,令人喜出望外。两侧宽阔无边的林带密不透风,中间牢牢地抱紧一条坦荡的长路,直通天边。天边,森林与白云齐一。

虽然是双向两车道,却见不到什么车辆。欧阳娜娜的导航语音,不断提醒各种急转弯,但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中,我们实际上未曾遇到一辆对向来车,后面也无车跟随,会车的情况从头到尾没有发生过。当然,也因为天色向晚,再加上娜娜的高频率提示制造了紧张空气,我们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未敢停车。

正值夏季,林荫道的浓郁绿色,真是浓得化不开,紧挨道边的树木可以看得清楚,杨树、白桦、松树、榆树、柳树、槭树,应有尽有,但是离道边远一点的树木群,变成了层峦叠嶂,看不清是树木长在山体上,还是在谷地里,抑或生长在一片平地上,除了树木,还是树木,树木之外的两侧,到底是个什么景观地貌,何种地域风情,实在因这遮天蔽日般的茂盛而无法看得明白。

张澍/制

透口气的情况也是偶尔有的,透过绿色的缝隙,有隐隐约约的苍黛远山,有路边不时哗哗流淌的清凉溪水闪着波光。还先后看到树后面闪过的小片空地,排列着林场的几间木屋,似乎很是空寂,但闻鸟鸣。小兴安岭的一些名胜如凉水自然保护区、翠河湾和若干露营地、葡萄园基地、度假山庄,都在这条景观大道上。过去我们只是大略知道,但是此番在公路上经过,终于一一确定了它们的具体方位,这也是个不小的收获。

此时的乌带公路主基调是绿色的,但是到了秋天,它将变身为五彩缤纷的景观大道,如油画般绚烂多姿,到了冬天,它又变了,成为一条雾凇的长廊,成了林海雪原上晶莹剔透的一个银色仙境。四季不同时,景观大不同,值得每一个自驾者做出全季安排。而在此之前的年代,这条公路不过是林区的木材输送通道,一直深藏于大山中。近些年伊春花大气力整修了这条路,让其昔日承载伐木作业的物流功能,变身为如今的旅游景观大道。就像前面的大丰河,卸下运河式的运输重荷之后,重返原生态,化为如今的一身轻盈

林果感慨,砍伐时代结束这些年,效果明显,生态确实开始全面恢复了,如果不是自驾来此,很难切实体验到这番新境界。

丁毅/绘

当我们历时一个多钟头驶出乌带公路,看见林荫路延伸着的远端,正高挑着一轮夕阳,起伏辽阔的森林沐浴在晚霞的红色之中。

我依然不舍,禁不住回首望去,公路的出口已掩映在群山深处,不复再见,像一个梦

走马观花般一整天,驾车穿越了莽莽苍苍的小兴安岭。但林果和我心里都十分清楚,我们只是匆匆浏览了它的封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