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一踏上来,小岛固有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柳树和老榆树们蓬蓬勃勃,是岛上当仁不让的主角,同时也被高矮不一的灌木和草本植物所衬托,溪流和起伏的沙丘之中,遍布一丛丛芦苇和不知名的蒿草。

我们几个人一走进来,就迅速被它们湮没了。

小岛被动地卷入了都市人的生活,或许这是它所不情愿的吧?

文丨包临轩

休止符

邀我而来的朋友老金说,你上来就知道了,小岛只是让我们增长了见识,我们对小岛爱护有加,你放心来吧。

上了岛,再往里面走一点点,有个小小凉亭出其不意地闪现出来,它的暗绿色顶端和翘檐,微微浮出于草木之上。在岛外的江面上,不知能否看得见,更大的概率,应该是很难瞥见的,或许只有到了冬天,落叶脱尽、草木荒芜之际,才会裸露出它的身姿,给这小岛带来些许的人工痕迹。

但此刻,正值盛夏,它把自己藏匿得很是严密。

丁毅/绘

据说这个亭子也没建多长时间,是为了增加主航道的沿江景观而建,实际上很少有人能够亲临于此。

亭子里,摆放着老金此前搬运过来的旧木桌,和几把木制小凳子。亭子外面的一小块空地,有一个临时帐篷,白色帆篷布满水渍,也已是历经风雨的样子。帐篷下面,有一个旧木茶几,上面摆放我们带过来的果盘和时令果蔬。老金布置完毕,感觉这里的场景有点印象画派的意思,虽然老金本人与艺术行当完全无关。

他说,这些临时搬上来的,都是老物什,和岛上原生态的环境很搭,吃的喝的,也都是从岛外带过来的,岛上的东西,我们一样也不带走。

当然,除了钓到的鱼。老金笑道。

我们是上午10点钟在岸边集合,搭乘一条小船奔赴小岛的。

上船前,从岸边北望,近处的三三两两佩戴着橙色浮标的泳者,可以忽略不计,远处的江面开阔得很,江心小岛如被谁抛下的一袭绿裙,漂浮在那辽阔之上,但似乎与北岸若即若离地连接在一起。当然,这是远观的错觉。

实际上,那是孤悬水面上的一条狭长的带状沙洲

当我们从船上不断接近它的时候,它不断地放大,由模糊变得清晰,由远景渐次变为中景、近景,直至特写,几分钟后,满眼的葱郁,在低低的惊呼声中打开了

张澍/制

然而对于老金来说,发现这小岛的妙处,已历时有年。

当初他们几个技艺高超的泳伴,每到夏日,一起畅游松花江,总是游到这小岛边上。忍不住好奇心,他们就试探着爬上了小岛,从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里。

和所有的江心岛一样,这小岛随着江水的丰瘦变化而经常改变,每年它的形状和大小,都是有所不同的,江水特大的时候,它还会被淹没,或者只剩下一点点,江水回撤时,它会重新露出来,所以岛上的植被和沙丘、内部的小溪流,也因此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

老金和几个泳友在岛畔的水域盘亘,在岛上晒太阳。黝黑的皮肤,古铜色的身板,成了他们标志性的泳者特征。但身心强壮的他们不满足于此,于是在岛上的空地,开始种些令他们心仪的花花草草。当然,这些人工种植比例极小,如果不是特别留意,已融入到岛上整体的葳蕤之中的它们,并未让外人觉得有多么特别。

但这看似不起眼的人工种植,实际要付出很多,岛上都是沙土,并不适合特定的花草的生长,老金他们就从其他地方买来黑土。运输是个大问题,他们得把土先运到坝底下,再搬到船上,从南岸运到岛上,七手八脚,花费很大的力气和成本。老金说,岛上种这一小块巴掌大的地方,他们付出的汗水之多,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常常累得腰酸背疼,躺倒在沙滩上起不来。

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这小小地块的种植命运究竟能如何,谁也都不保准,即使没有其他外力,也随时可能会被出其不意的大水冲掉,它们最长的生命周期,也不过是一个夏日。然后,下一个年份,或者再重新来过。而能否重新来过,还得看各种情况,不确定性因素非常多。

即使这样,花儿不开,也年年要种。所以,他们的种植行为,有点类似行为艺术,不问收获,只为耕耘,甚至比行为艺术更为纯粹,因为他们不需要观众和掌声,而是仅仅为了自己内心的一份愉悦。

我说,你们累得够呛,最后只是为了几个愉快的瞬间。而这些瞬间,又只是集中在短短的夏季里,且是在夏季的白天里,因为到了傍晚的五六点钟,他们便得离岛回家。老金说,我们没感到得不偿失,反倒是乐此不疲。

这就是生活的乐趣所在啊!

老金话语不多,笑眯眯的,但说起这些的时候,一双眼睛亮得像璀璨的星星。他和几个小伙伴由最初的泳友,变成了岛友,对小岛这种自发的守护和热爱,他们近乎痴迷,让我想起西西弗斯往山上推巨石的神话。西西弗斯是带着使命感的,其中不得已的成分是主要的,虽然推石不已,但毕竟充满了悲剧意味。

老金们则不然,他们是带着对生活的满腔热爱来做这件事的,小岛成了他们的精神家园。实际上,他们在岛上的时间很有限,都是些零打碎敲的日子。但是他们要花费很大的精力,还要在岛外做各种精心的、漫长的准备。他们的夫人会关切地询问,明天去岛上,需要带点什么?

带点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是本地人常见的红肠、面包、干豆腐、烤鸭、啤酒、小烧,是餐具、小木凳、一两顶帐篷,如此而已。重要的是 ,每次都无一例外地带着饱满的情绪

我们几位被邀来的朋友,不明就里,都带了些其实不怎么适合简餐要求的红酒、茶叶之类。老金笑着说,你们带的东西,岛上不大用得上,还得怎么带来,再怎么带回去。

老金带的是实实在在的矿泉水,因为岛上没有饮用水。虽然岛在水里,老金说,但是我们都得自带水,这就是你们不知道的了。

这个,我们真不知道。

小岛上的时光不过是挣脱都市生活的繁杂喧嚷,回归单纯。老金说小岛没太多人在意,但它很自在,有一份很不经意的快乐,我就是看中小岛的这个了。

所以夏日一到,老金就奔赴小岛无声的召唤,就像彼此有了不变的约定。

此刻,从掩映于柳林中的小岛望出去,江面上有大小船只穿梭而行,南岸上的高楼大厦,看起来近在咫尺,却呈现着一个从未被欣赏过的全新角度,与以往所见,有着诸多新奇之处,譬如某一家楼顶住户的露台,高挑着东南亚风格的遮阳伞,显得格外醒目。

白色斜拉桥,在下午的日光下飘逸轻盈。而此前,我曾在斜拉桥上往江面这边眺望过,这座小岛一直未引起我的特别注意。如此的视而不见,真是不可原谅。

丁毅/绘

老金和他的朋友们,简洁明快的个性,是这个城市特别赋予的吧?卸下生活重负时,他们很是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就像在这个夏日,他们自由自在地深呼吸,在柳林和芦苇丛深处游走,任水声和鸟鸣漫过不羁的心绪。

无名岛,松花江进行曲的一个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