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有可能成为一个城市里面关键性的节点,有了它,这个城市就不孤独。

——作家郝景芳

夕照书店

文丨包临轩

李旋拎着一摞子新购的书,从书店里走出来。

但是这份购书的欣喜,随着身后书店玻璃转门的旋转而消失了,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窘迫,因为路人有奇异的目光在扫视他,那目光的含义分明是,怎么还有人在买——书?

李旋自己也觉得不十分自在,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想匆匆逃离那些目光,和这条似乎已是走不完的街道。进入停车场,赶紧钻进车里,把书抛到后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后背有些僵直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一口气。

那些奇异的目光消失了,他和他的书又单独待在一起了,那份外人无法体会的自在和舒坦,重新短暂地回到了李旋心中。

这种感觉其实已经持续很多年了,但是李旋无法克制自己去书店的那种冲动,若总是不去,便怅然若失,就像有一份久违的喜乐,需要时常重温一样。然而事实上,在一次又一次不间断的充满失望的体验中,书店们正在渐渐面目全非,甚至变得面目全非也依旧坚持不住,总是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直至最终消失。

张澍/制

一个好的说法是,书店在改变业态以顺应时代,有的成为大商场中一个小小的单元,有的成为咖啡馆的变体。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独立门户的书店,已难觅踪影。

李旋似乎是固执的,总是在周末或者其他节假日期间,去独自寻找心目中的书店,明明知道实际上找不到,却又总是带着一份侥幸式幻想,一次次奔走在某种徒劳之中。

新业态书店的店面大小不一,但都是开放式书架,水平式展开的大一统模式,看起来当然便利贴心,但是真正可供选择的好书,其实凤毛麟角。

最后,李旋不得不在书架外侧的一排咖啡桌前坐下来,休息一下眼睛和双脚。这时,优雅的咖啡香已经飘然而至。

丁毅/绘

当人坐下来,降低了身体的高度,咖啡桌、咖啡椅便被凸显出来,并且格外明亮起来。那份背景音乐一样的轻巧和雅致,慢慢赢得了李旋的注意力,咖啡及其所带来的休闲氛围,终于控制了整体,咖啡超过了书籍,变成了前台和主角,而书架和书籍,这时悄然转化为背景,成为一种虚幻和衬托,表面上,是书香与咖啡香相得益彰,甚至是平分秋色,但咖啡文化终于在不动声色之间上升为王者。

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转换背后,实际上是书店运营的处心积虑使然,是维持书店运行的一种时尚方式,无可厚非。当李旋到吧台点选了一杯咖啡,坐下来啜饮,把暂时未能买到好书的失落心情平复一下的时候,书店终于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我升级。

张澍/制

李旋在浑然不觉中,在隐隐感到有点不大对劲的心态下,已被改造为一个时尚文化的消费者了。这个因书籍而入的顾客,这位书籍爱好者,当他在咖啡椅上犹豫着坐下来,而不是站在书架前选书的时候,他仍然是一个潜在的购书者,但是咖啡就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他,悄悄召唤着他,当他点完咖啡之后,他的单一购书者身份,便开始变得模模糊糊,成为咖啡消费者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当然,成为后者也不是什么坏事,但问题的实质在于,他没能买到心仪的书籍这一核心的事实,被咖啡缥缈的香醇给轻轻掩盖过去了,就好像没买到书这一初衷变得不重要了。

但是走出咖啡式书店,尚未摆脱时尚幻觉的李旋,他的心并没有被彻底俘虏,依旧是空落落的,没能买到好书的失落感并未真正消除

李旋怀念在书店里一呆就是一小天儿的时光,流连于书架之间可以数小时而不知疲倦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丁毅/绘

学府路上的那家书店,曾经是他的好去处,甚至是他周末的最佳去处。书店占了好几层楼,规模宏大,充溢着书籍那铺天盖地的无敌力量,令人心中大呼过瘾。李旋总是能够在这里找到意想不到的好书,每一次从那家书店走出来,他几乎都是手提肩扛,像个力工一般,心中有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现在,那家书店还在,但已显出明显颓势,好书锐减,教科书、工具书、应试类充斥其间,浓郁的实用主义气息扑面而来,昔日的雅致书卷气息日渐稀薄

李旋有时还会出现在那里,在重重叠叠的宽大书架之间往来穿梭,试图找到昔日那份深沉而又贴心的感觉,和发现一本好书的惊喜,但终于不可得。书店的规模并未缩减,但是已是显得杂芜和空洞。那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都在备考书籍前面停留,神情焦灼。李旋轻轻绕过他们,缓缓走下楼梯,向出口走去。他想,他今后或许不必再来了。

但是李旋常常有忍不住的时候,便又去了别的书店。这时,他已经不怎么指望在那里面买到又好又多的书籍了,何况他早已是习惯于网上购书的常客了,但是逛书店本身的那份乐趣,像基因一样摆脱不掉。但是他发觉,这些书店除了在形式上变成咖啡派之外,在书籍选择上,却大大窄化了,有不少书店已沦落为课外教辅书的集散地,书店成了少年儿童的活动场所了。

大人去书店,大都是以家长的身份出现,他们自身似乎早已失去了对书籍的需求,而仅仅将书店看作陪护子女的一个临时空间,选书买书,仅仅是孩子们这一特定阶段的事情,但不再是成年人的事了。李旋在这样的书店里,常常不得不置身于一些家长们中间,家长们心不在焉,东张西望,或者只是把目光盯在孩子身上。李旋很是尴尬,仿佛自己误入某个儿童中心了似的,完全不对劲,于是小心翼翼地从书店里撤退出来。

张澍/制

李旋还有一位和他一样书痴的朋友,前不久突然病倒了,大病初愈后,两人坐在朋友的书房里聊天。朋友突然大彻大悟地对他说,你可以在我的书架上找任何一本你喜欢的书,然后带走。李旋说,你这个嗜书如命的家伙,没开玩笑吧?他说,我是说真格的,你随便选,选多少都行。

朋友用手拍着书架,眼神有些黯淡着说,如今这时代,网上手机上什么都有,谁还需要看书?你都看到了,我的孩子们对书全不在意,只有我一个人在意,还有,就是你在意。所以我想好了,你现在尽可在我这选书,反正我也看不完了。

说完这话,两人一时间都默然。

身体复原后的朋友又来找李旋了,说咱们以后就不去书店了,改去图书馆。书店越来越局促,越来越变味,不去也罢。和图书馆相比,书店本来就是散兵游勇,现在溃不成军,但图书馆还在,图书馆才是正规大部队,而且一直都是。

他俩便结伴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当然还是大体量,巍然屹立,完好如初。通天而立的每一道墙体,书架林立,每一排书架是都向通往天堂的阶梯,书架后面间隔的每一扇条形窗子,都透着或明亮或彩色的光,时时刻刻散发着浓郁的精神气息,幽深、神妙、高远的氤氲里,储藏着无尽的文化与灵魂的密码

张澍/制

李旋和朋友常常在里面待很久,依旧像中学生似的,怀着无法泯灭的好奇心。好的图书、藏书,一部不少,静静地在图书馆里占有一个位置,只要你去寻找,它就一定在那里等你,有点像相约后的谋面,也有着邂逅的惊喜。

即使这样,李旋还是会顽童一般,穿越当今的数字时代,从直播和视频的狂轰滥炸里闪跳出来,偶尔去一趟书店。仿佛书店是森林外一小块平地上的一泓静水,假如幸好碰到一本好书,如同从水中钓到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会有喜不自胜之感。

就像这次,李旋把新书放置在后座上,启动车子,一边往家里匆匆开去,一边想象着一头扎进傍晚的书房,尽快沉浸在台灯的暖光里。

坐拥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