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说——

生命太短暂,所以不能空手走过,你必须对某样东西倾注你的深情。

彩虹是怎样升起的……

文丨包临轩

小涛敲门后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确切地说,自从他妈妈病逝之后,我们还没有见过面。

小涛的妈妈是我的一位好大姐、好朋友,但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我们未能见上一面。

这中间有些缘由,当时小涛夹在中间很是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小涛坐下来就说,叔叔我必须来看看您,代我妈妈向您表示歉意,当然更代表我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妈妈哪样都好,就是太固执了。

小涛一直在外地读大学,这次暑期赶了回来。我说,小涛,我理解你妈妈,我一点都没生她的气,相反,我心中对她充满歉意和不安。

这份感情的纠结和歉意,和一座桥有关。

那是一座有着近百年历史的铁路跨线桥,钢筋混凝土结构,是这个城市早期桥梁史上真正意义上的立交桥,无论建筑风格和艺术风格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方尖碑造型的桥头塔、花盏灯座、花环状装饰浮雕、镂空嵌花的铁栏、双翼飞轮和桥下柱子上的狮子头像,无不构思精妙,其铸造更是巧夺天工。

丁毅/绘

关于这座桥的故事,就不在这里多讲了。市民对这座历史老桥极为珍视,小涛的妈妈白钰,作为一名城市建筑文化学者,对此颇有研究和心得,对这座桥,自然更是推崇备至。

然而,随着高铁时代的到来,这座桥的去留,成了一个必须给出最终选择的考题,规划者、建设者为此费尽心力,用时很久,拿出了一个可行性方案。简单来说,就是既要推进高铁建设,也要对历史建筑做最大可能的保护,这种平衡点当然不好把握。

如今,高铁已经开通,关于这座桥命运的关注和讨论也已经成为往事。

张澍/制

但是往事并不如烟,在当时,白钰是主张完全保护的,她为这座桥奔走、呼吁,实际上也得到了各方面的认真倾听,但是由于建设工程自身的种种复杂性,岂能尽如人意,白钰心头块垒如坚冰般无法消融,她后来就病倒了,从此卧床不起。

作为她多年的好朋友,我们一直都谈得来,所以和她一直保持着很密切的联系。

她住院后,也经常通电话,话题自然也总是离不开那座著名的桥。为了让她安心养病,我劝她暂时把和桥有关的事情放一放,等病好了再说。

但是她不肯,拿起电话就不愿放下,小涛在她身边必须反复劝说,她才会停止说话。

我知道她的那颗心始终是悬着的。

张澍/制

当年,白钰的单位离这座桥很近,上下班,是一定要从这座小桥上走过的,无数个晨昏,无数个春秋。作为白钰的好朋友,我知道那些岁月里,她曾携着恋人走过,带着儿子小涛走过,和许多同事朋友一道走过

记得许多次,我们在桥头碰上,在打招呼的时候,我们一位共同的朋友开玩笑说,总是在这里碰上,看起来大家都是桥上名人,将来得把我们的名字刻在桥栏上。

这句玩笑话我一直记得,因为说这话的人,还有白钰,都在这座桥消失之前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走时,桥还在呢,桥一定默默地向他们行过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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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十分理解白钰的心情,不知该怎样劝解才好。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每日里以泪洗面,病情越来越重,却对桥的命运无法释怀。朋友们的劝说,反而令她更为焦虑难安。

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桥的去留,应该成了她心中的最大牵挂

我那时也很着急,想着用什么法子劝说她,帮她尽快减轻这种心理负荷。我自己对桥的观感和情感,其实与白钰并无二致,但是我也在想,保护与发展的矛盾,这两者的纠结缠绕,是当代世界经常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很普遍的课题,有的地方解决得好,有的差强人意,有的付出了沉重代价。

张澍/制

就这座桥而言,其自身面临着年久老化的难题,何况在交通负荷日益沉重的汽车时代,其承载力也早已不堪重负,再加上高铁开通在即,桥体势必需要抬高和延伸,它原有的样貌很难不发生改变,后来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如此。

当时我想,虽然感情上不是很好通过,但这件事情,总得在这一大片茫然中理出个头绪,要找个适当机会,和白钰好好再说一下吧。

正好她打来电话,又像往常一样,和我说起桥的事情。我下定决心,便反复斟酌,认真措辞,把上述想法,十分和缓地和她说了。

我的确有这个担心,她要是听不进去,可怎么办?

事情朝着我最不愿意的那个方向去了。电话那边,沉默良久,白钰开始痛哭起来,并大声责备我,说你怎么不和我站在一个立场上了呢?她哽咽着说我让她很伤心。

我解释说,白姐,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但是她把电话撂了。

到底还是闯祸了,赶紧给小涛打电话,小涛说,叔叔你别担心,过一会儿我妈平静一下就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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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并非如此,白钰不肯接我电话,而是让小涛通知我,不再同意我去医院看她。我只能和小涛一遍遍通电话,小涛说我妈的脾气你也了解,暂时就别来医院了,什么时候她可以了,我再通知您。

直到不久后她离世,我到底还是未能看上她一眼。

这座铁路桥,是在她去世不久之后被改造重修的,不但已经翻新,周边环境和整个空间也都已发生了重大改变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她心目中的桥,也已紧紧追随她而去,在她那心有不甘的梦里,这道欲落未落的彩虹,重又飞腾而起,呈现在她生命的天宇之上,虽然那炫目的色彩,也许透着她不忍见的晚霞般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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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尽可能多多地拍下城市保护建筑的点点滴滴,白钰生前,总是徒步而行,包括铁路桥在内,构成了她城市摄影的重要单元,也成为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她的直率性格,快人快语,也如同她痴爱的那座简洁明快的桥

城市大改造过程中,后来不断涌现的立交桥,在她眼里,也已升级为超级怪物,它们不再是简洁明了的单体,而是连绵不绝,屈曲盘旋于人的头顶,占据了人的全部视野,仿佛是无边无际的混凝土躯体在漫长挪移,望不到尽头。

这自然不会是白钰心目中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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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每每从百年老桥曾经伫立过的地方驾车经过,我会禁不住想起白钰,想到她深入骨髓无法释然的怀旧情结,想到她为追求美好事物从不妥协,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个性。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很难再见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小涛说,我妈妈其实也理解你说的那些话,但她就是不想再听了。我说是的,如今不用解劝她了,她和那座铁路桥已经二合一,都化作天上的彩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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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时,只要抬头,就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