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伊莉从北京总部调到我所在的城市工作半年有余,她非常忙,一直没聚上,今天终于能坐下来了。

跟你说,我已经爱上这座城市了。伊莉这样说。

丨包临轩

师妹的哈夏

快人快语的师妹性格如故,一点没变。

她夸赞我的城市,我当然很是高兴。

我说,可别因为我请客,就说拜年话。

师妹说,你还不知道我?我从来都实话实说。

此时正是夏秋之交,啤酒吧的窗外,天空碧蓝,枫树、杨树、榆树,各种树的纷繁叶子们,分割着蓝色。

这面蓝色大玻璃,向着极高处铺展,同时在近处的树林里,又是一格一格不规则的方孔或圆孔,在枝叶的随风飘摇中,有着颤动着的奇妙的闪烁。

窗子是打开的,凉爽的风在布满绿植的室内游走,似有还无。

师妹对这座城市感受之新鲜,令我意外。

张澍/制

伊莉说,别的不说,就是夏季的这份凉爽,简直了

现在全国大热的新闻一直在刷屏,许多地方和城市的气温已高达四十多度,东北之外的区域,一个字:热!两个字:狂热!

但是这里却完全无感,置身事外,独自清凉。

哈尔滨是怎么做到的?

夏季以来这一场场雨,听天气预报好像挺可怕的,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雨下得那叫一个讲究

伊莉说,大多时候,你发现没?这地方的雨都是夜晚开始下,下得又急又大,我都很担心明天早上上班怎么办?会不会暴雨成河,无法出行。

还电闪雷鸣的。

但是第二天您说怎么着?晴了!

张澍/制

庭院里,草木湿淋淋的,红砖甬道也像喝足了水,湿润中有着饱满的亮色,走在上面,惬意非常。

有的时候更绝,凌晨下雨,很是持续了一阵,但是七八点钟的时候,却出人意料地停了,正好是从家里走出来去上班的时刻。

伞都不用打,空气那个湿润,那个清新!

你说,这雨怎么下得这么解人意呢

张澍/制

天气预报我是天天看的,伊莉说,我有这个习惯,好像大家也都有。天气预报常常连续报四五天都是雨,在手机屏上显示大雨中雨小雨阵雨,雨的类型一应俱全,还有气象台的各种警示提醒,包括水位上涨的尺度,把我弄得有些紧张。

尤其是我从北京来的,北京的雨,是下得很金贵的,可没这么频。

但是伊莉的担心,后来证明都是多余的。

整个夏天下来,雨虽然下得这么多,但是雨的这种下法,下雨的时辰,在雨与晴的节奏间隙,拿捏得如此有分寸,没见过!雨量充沛,又很会选择下雨的时间,决不影响人的正常出行和生活,人工设计一般。

好像设置了程序!

我长了这么大,也走了世界不少地方,哪里有这么考究的夏季。伊莉感慨,你看从六月初到八月底,长达三个多月的时段里,一直是这种节奏,一直这种雨晴兼顾的风格。即使晴天的时候,太阳高悬,温度却一直适中,早上晚上,都清清爽爽的。

去哪里找哈尔滨这样妙不可言的夏天呢

我静静听着伊莉的讲述,禁不住对她的感受充满了感激之情。

作为本地居民,我对这座城市已经习以为常,习焉不察。即使它四季分明的这些鲜明特色,我也有些感知迟钝了,因为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了,就都是这个样子吧?她对哈尔滨夏季气候的感知之强烈,我没太想到。

哈尔滨人本来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可多说的,甚至当别人对这座城市颇多微词时,也常常笨嘴笨舌的,似乎底气不足,无法为自己的城市辩白,想来不免多出几分惭愧。

用餐后,我和几位本地朋友陪着伊莉走一走中央大街和江边,这是外地朋友来哈时我们的习惯性节目,走一走马蹄石街道,看一看欧式建筑,吹一吹江风

丁毅/绘

在江边散步时,伊莉又有所发现,她说哈尔滨真的是一座音乐之城,你看看江边这些本地人,三五成群,散落在不同区域,互不相扰,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玩乐器的,像在开一场场小型音乐会,据说四季都不断。偶尔来这里散步,和他们都聊过的。

这是哈尔滨独有的风景,其他城市没有这样的阵势,也没这么多玩各种乐器的人

听伊莉这么一说,我此前从未作如是想。我有时也来江边散步,对这些爱乐人往往视而不见,未觉得有何特别之处。伊莉一说,于我犹如醍醐灌顶,仔细想想她其实说得很对,哈尔滨的音乐人才源源不绝地输送出去,从哈尔滨走出的歌唱家、作曲家委实不少。江边的爱乐人群,不正是这座城市音乐传统的一个突出表征吗?

这些大大小小的爱乐群体,聚集江畔,都是自发的,也是松散且开放的,只要你有一份热爱,就可以随时被热情地接纳,似乎没任何门槛。

我告诉伊莉,江边这些爱乐者,其实也不是以音乐为目的,这就是他们本来的生活样子,他们就这样生活,就以这样的方式休闲。夏天一到,哈尔滨人在江边载歌载舞,就像去太阳岛上支帐篷,野餐,啤酒、红肠、格瓦斯齐上阵,哈尔滨人就这么可爱。

张澍/制

伊莉说,这种无意识,不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吗?这多好!你看中央大街,美女靓仔云集,江边爱乐人扎堆。哈尔滨这么时尚浪漫,无忧无虑的,老同学你在这里生活多么幸运。

我说,有时候这种乐呵呵也是缺点。伊莉说,那就是怎么看的事儿了,就生活态度、生活状态来说,哈尔滨人的达观,让我感觉很是舒坦。

我知道伊莉本人一直是个爱乐人,大学时代是个业余吉他手,架子鼓也是她的拿手好戏。果然,伊莉告诉我们,她抽空常常去地段街的乐器店转转,果戈里大街也有这样的店。有时候不一定要买什么乐器,但是可以感受那里的艺术氛围,还会遇到各色爱乐人,甚至会遇到音乐上的知音。

这样,我们就不能不陪她去大剧院和音乐厅了,好在这些地方对伊莉来说都已不再陌生,她自己都曾来过。

张澍/制

当我们沿着大剧院外楼梯拾阶而上,一直走上大剧院顶部观景大露台的时候,夜幕已然垂落,松花江两岸华灯齐放,江桥上的车灯长河绵延不绝,仿佛星河降临了人间,而天顶真实的群星,离我们更是近了许多。

可谓夜凉如水。

伊莉在大剧院里看过多场演出,但是登上大剧院大露台却是第一次,她有些激动地说,这是“夜幕下的哈尔滨”的新版本啊,和老印象中的哈尔滨形象完全不同。

大剧院坐落于松花江北岸,周边的湿地苇草繁茂,一段段栈桥,曲曲折折伸向湿地深处。从高处看,栈桥是隐形的,悄悄绕着极具现代感的大剧院,托举着游人星星点点的身影,自然环境、人文景观和人本身在此刻达成了默契

没想到伊莉这么热爱我的城市,我说,那你就在这里多工作一段时间,别急着回北京总部了。

伊莉说我也真是这么想的。

张澍/制

她已在松北区另外租住了一个很是安静的地方,她的先生和儿子都先后来这里,常常陪她一起住,他们父子俩也和她一样爱上了这里。这里的气候,生态,城市风格,这里人的坦诚和风趣,他们都觉得相处起来很是舒服。

伊莉说你们也知道北京工作节奏和生活调性,与这里差异甚大,和一些本地人的一些交往中,有许多可能无法言传的东西,让她感觉很是明快、坦诚和舒展,让人不是那么很累心,她很愿意在这儿接着工作和生活。至于工作多久,那也不是她自己能够完全决定的,但她会极为珍惜在这里的时光。

丁毅/绘

一个外地人很偶然地来到这座城市,在不太长的时间里,就这么热爱它,这座城市一定自有其魅力,虽然那魅力总是被人忽略或刻意回避,常常让人觉得抓不住,摸不着。

伊莉与这座城市相遇,这里的很多区域特点,契合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期待,故她有意外之喜。而哈尔滨自身却依旧处于懵懵懂懂,不明所以之中,它只是习惯性地张开臂膀,一如它一贯地敞开着自己,它迎接每一个新来者,一如从前接纳无数形形色色的故人,并无任何差别。

之后,它被默默浏览和翻阅,偶尔被有心人意外地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