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我被表妹诬陷,被学校劝退,无缘大学,只能到厂里拧螺丝。

二十五岁,我衣锦还乡。因为给老家学校捐赠了不少东西,成了当地的名人。

晚上,有人要请客,我没有推脱,并点名邀请了母校校长和学校里刚入职的表妹。

「好久没有叙叙旧了。」我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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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回十八岁,我刚办完退学手续。

逼仄客厅里,父亲的骂声震耳欲聋。

「为什么偷别人东西,我们的脸全让你丢光了!」

母亲跟着咆哮:「都是一个班的学生,你看你表妹多争气。这次要不是她替你说好话,你就被抓去坐牢了!」

前世场景逐渐浮现。

我被同学诬陷偷东西,老师不分青白,把盗窃的帽子扣我头上,将我送进校长办公室。

正巧学校严抓盗窃,校长杀鸡儆猴,当即要送我进警局。

表妹庆小茹含泪为我求情。

最后校长作罢,让我主动退学,便不再追究。

那时我将庆小茹视为救命恩人,直到多年后我在街上摆摊,遇见高中同学,才被告知,我被诬陷偷盗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父亲见我走神,作势要打我。

我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打了很多次。

「明天你就收拾东西滚出去,是死是活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回了房间。

所谓房间,不过是在厨房旁隔的小空间。

灯光昏暗,毫无隐私。

一墙之隔是弟弟路学康的房间。

里面有一张大床,和在这个年代家庭极为稀有的电脑。

那是父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有了重生的实感。

以前也想过,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自证清白,争取继续念书。

可如今木已成舟,我毫无能力与恶人相斗。

但没关系,除了念书,我还有别的出路。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家」。

行李只有一个旅行包,和攒了许久的二十块。

我坐上公共汽车,直奔城里。

前世,我软弱无能,被迫退学后,父母整日打骂,最后实在厌烦,托人帮我找个工作。

庆小茹妈妈,我的二姑,在城里一个机床加工厂做会计,便把我带去做厂妹,每天拧螺丝,包吃包住。

这份枯燥重复且极为廉价的工作,占据了我四年青春。

如今,不用她介绍,我主动进厂。

跟在领班身后,我戴上手套,拿起工具,走进熟悉又陌生的车间。

因为这一世,我的目的是……

「操,谁他妈踩老子!」

不悦的低吼让我一个激灵,连忙抬起脚。

锃亮的皮鞋已经被我踩出一个脚印。

顺着脚往上看,我猛地一愣。

青年一头挑染黄毛,胳膊文着条龙,眉头紧皱,一脸凶相。

可我并不害怕。

我见过他在财经杂志上西装革履的样子,眉眼俊朗、笑容温和。

和此时截然不同。

「小老板,她是新来的……」领班转向我,「还不道歉!」

我定定看着他:「对不起。」。

他也盯着我。

对视数秒,他突然问:「你不怕我?」

我摇摇头。

「有意思。」楚达舔了舔槽牙,「小厂妹,躲着点儿我,没坏处。」

说完,转身就走。

「我不叫厂妹。」我对着他狂拽的背影,「我叫路珂。」

2

拧螺丝实在不是个好工作。

刚干两天,手上就磨了仨泡。

更烦心的是,我被二姑看见了。

她假意热情:「原来你跑这儿来了,你爸妈也不告诉我,早说啊,姑给你找个好工作。」

我心里冷笑。

这不就是你前世给我找的「好工作」吗?

但我没表现出来:「二姑你去忙吧,改天再聊。」

没想到,隔天我就看到了庆小茹。

「小珂,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害我好担心。」

她拉着我的手,表面功夫比她妈还要炉火纯青。

也不怪我当年没看清她的为人。

「在这儿拧螺丝。」我淡淡回道。

「我不太了解……我是来分享喜悦的,我三模考进了全校前三十,班主任说高考正常发挥,我一定考上好大学。」

专门跑来我面前说这些,还真是「喜悦」。

「是吗?」我笑笑,「那你想好选什么专业了吗?专业没选好,就算上了好大学,也找不到好工作。」

庆小茹急了:「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举例,「你看咱们小区里的王叔,当年去首都念的大学,现在还不是在老家开小商店,说不定你以后……」

「那也比拧螺丝好!」

啧,终于演不下去了。

她脸色变得很不好,顿了顿,丢下一句「先走了」,转身匆匆离开。

「操!」

熟悉的低吼响起,我抬头,就看到庆小茹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连连后退:「对,对不起……」

楚达一脸凶神恶煞。

庆小茹吓得小跑离开。

他抱着双臂,偏头看我:「你还懂大学专业?」

「嗯。」

他像来了兴致:「那你说说,什么专业好找工作?」

「计算机。」

90 年代末,正是现代互联网繁荣初具雏形的时候,楚达也是在这不久后进入的互联网领域。

他眼睛一亮。

但很快恢复漫不经心,轻嗤:「小厂妹还挺有见解。」

我定定看着他:「我叫路珂。」

他笑了一下。

凶巴巴的样子瞬间柔和了许多。

「知道了,小厂妹。」

他盯着我,眼底满是笑意,明显在逗我。

突然抬手,弹了下我的额头。

「我叫楚达。」

3

那次之后,空闲时间,我会在厂里寻找楚达的身影。

我依稀记得,在我入厂不久,楚达就出去创业了。

他在厂里招过人,但由于他外表很凶,平日又表现得不学无术,没一个人愿意跟他干。

可据我所知,他后来在外招的几个人,最后都跟着鸡犬升天了。

重活一世,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站在时代风口,不必人到中年,还为生计发愁。

有意观察后,我发现楚达不像他表现得那样不靠谱。

很多时候,他都坐在电脑前看书,敲代码。

厂里人不懂,都以为他在玩游戏。

有人跟我嚼舌根:「别看楚达在厂里管人挺风光,以后他家厂子还得他哥来接手。」

是的,楚达有个在国外念书的哥哥,前世包括我,都觉得他哥回来后,他会过得很惨。

重回过去,我知道事情不会这样。

于是反驳那人:「不,他以后会更风光。」

晚上下工,我故意磨蹭一会儿,绕路到楚达办公室门口的走廊。

屋里亮着灯,楚达还在敲东西。

我看了会儿,转身要走。

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

「喂。」

我被叫住。

昏暗的走廊里,楚达懒懒靠在墙边,歪头看我:「你回宿舍,不用路过这儿吧?」

被点破心思,我有些慌。

忙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楚达一步步朝我走来,在很近的地方站定。

我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下意识抬起头。

他眉眼含笑,俊朗的面容舒展,毫无平日里的凶狠。

光线昏暗的氛围中,他忽然弯下腰,停在我耳边。

「这不是第一次被我发现了,妹妹。」他压低的嗓音沙哑,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你该不会,暗恋哥哥吧?」

4

我连连后退。

「没,没有。」

他挑了下眉,眼底尽是戏谑。

我别扭地移开视线:「我只是好奇你在做什么……」

「是吗?」他直起身,「那你看懂了吗?」

我摇摇头。

他又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今晚他似乎很爱笑。

轻扬下巴,示意我进去:「那我就大发慈悲,邀你看看。」

我乖乖走了进去。

电脑屏幕亮着,旁边堆着几本编程的书。

我故意问:「这是什么书?」

其实我很好奇,以楚达的聪慧,完全可以通过高考到大学读书,没必要待在厂里自学,被周围人误解看低。

他靠在桌边,随手拿起一本书:「如果你大学念了计算机专业,学的就是这些东西。」

我定定看着他。

他突然轻嗤:「你之前一直在念书吧?」

我一愣:「嗯。」

「为什么不念了?」

我舔了舔嘴唇。

也没打算隐瞒,我顿了片刻,把被诬陷偷窃被迫退学的事儿告诉了他。

他没有愤慨激昂,逼我与坏人斗争,找回清白实施报复。

只是静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像是自嘲般低笑一声。

「没人相信你时,说什么都是错的。」

屋内暖黄的灯光微微频闪,楚达靠在窗前,五官隐在暗处,神色不明。

我很想说点儿什么。

比如「我相信你」 「你什么时候创业?」 「你能带我一起吗?」

还没开口,他已经把烟碾了。

再次恢复狂拽的气质。

「小厂妹。」他抬头叫我,「明天给你放半天假,跟我去个地方。」

见我又要开口自我介绍,他立马打断。

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路珂。」

明明脸上都是不耐和别扭,我却看出了几分可爱。

即便不知道要去哪儿,我还是笑着应下。

「好。」

5

回到宿舍,已经快熄灯了。

下铺的冯悦突然问:「你去哪儿了?」

「随便转转。」

她比我大几岁,算是厂里的老工人,是个心气很高的姑娘,平日里几乎不会跟我主动搭话。

她顿了几秒:「我怎么看到你总往办公室那边跑?」

我一愣。

我没有承认:「你看错了吧。」

「最好不是。」

冯悦丢下这句话,随后拉上床帘。

熄灯后,我一直在想她这句话。

前世我跟她交集不多,所以一直到睡着,我都没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只上了半天工。

估计楚达跟领班通了气,我刚开口请假,领班就放我走了。

离开家时我没带太多衣服,脱下工装,随便找了条棉布裙子套在身上。

走出厂区,远远地,就看到楚达在门口等我。

他穿得倒是时髦,绿色飞行员外套,深色长裤,配上黄色挑染的发型,有几分港星的感觉。

看见我,他一愣,上下打量一番,痞气地笑笑:「哟,今天是学生妹了。」

我别扭地搓搓裙角。

他碾灭烟头:「走。」

我跟他一起上了公共汽车。

车上人不多,他跟我隔了一排,坐在我身后。

我偏头看向窗外,始终保持安静。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楚达突然把胳膊搭在我旁边座椅的靠背:「妹妹。」

我回头。

他眯着眼,好像又回到昨晚走廊里的样子。

「不问问哥哥要把你带哪儿去吗?」

我一本正经:「去哪儿?」

他靠近几分,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低沉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

「宾馆。」

我脑袋「轰」的一声就炸了。

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转念一想,这人流里流气不着调,不会真的……

「到了。」他眼底尽是使坏后忍不住的笑。

我猛地站起身,看向窗外。

正值初夏,清风穿过路边繁茂绿叶,落下烁烁碎光。

外面并非宾馆,而是本市最有名大学的大门。

6

我没想到楚达会带我来大学。

下了车,他双手插兜,自顾自向前走。

门口保安大约看他不像学生,来往人群中,只拦住了他。

他从兜里掏出什么,保安看了一眼,放行了。

他回头,示意我跟上。

保安并没有拦我。

「你刚刚给他看的什么?」我问。

他漫不经心地丢给我。

「学生证?」我看着内页他的名字和照片,大为震惊,「你是这学校的学生?」

「妹妹,别这么单纯。」他挑了挑眉,「这是哥哥花十块钱在门口天桥办的。」

行吧。

楚达似乎对这所大学很熟,带着我七拐八拐走进一栋教学楼,将要走进一间教室时,我叫住他:「你要进去?」

他点点头,看我站在原地不动,笑笑:「你不好奇大学课堂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当然好奇。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我都没有上过大学。

于是深吸一口气,跟楚达一起进去了。

现在的大学,必定没有二十年后充满现代科技。

木质的课桌讲台,以及墙上的挂画透露着质朴的年代感。

但于我而言,它已经足够宽敞明亮,足以盛满年轻人炙热的希冀和梦想。

没有人注意到我和楚达,大家各忙各的,这是我以往人生没有体会过的开放包容的氛围。

直到戴着眼镜的教授走进教室,我还沉浸在梦境般的虚幻感中。

这时我才注意到,楚达拿出了一本书。

与众人面前的课本相同,正是他平时看的其中一本。

所以他每天学的,其实都是大学里的课程?

整整一节课,除了教授的开场白,其余内容我一句没听懂。

楚达倒是听得很认真,面上是少有的严肃。

阳光透过玻璃映在他手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下课后,我跟在楚达身后离开。

我没忍住问:「所以……你是来蹭课的?」

楚达回头看我。

「妹妹,别说得这么直白,」他扬眉,「为了跟他们班同学混熟,我可花了不少钱请客呢。」

其实我不太喜欢他叫我妹妹。

好像一旦被安上这个称呼,我就跟他身边那些被叫「姐姐妹妹」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低下头,默默走在他前面。

「怎么了?」他快步追上,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看着兴致不高啊,妹……」

「我叫路珂。」

我抬头定定看着他。

他一愣。

随后笑了。

楚达在我面前笑了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发自内心,没有揶揄戏谑的笑。

「我的错。」他挑了下眉,「所以,可以赏脸一起吃顿饭吗?」

顿了顿,扬唇一笑:「路珂。」

7

我跟楚达在市里吃了晚饭。

赶最后一班公车回了厂里。

我知道自己对计算机一窍不通,但还是厚着脸皮向楚达借书。

他之后会进军互联网行业,我要想跟随他一起创业,必定要增加自身筹码。

楚达饶有兴趣地丢给我几本:「虽然是入门读物,但也有一定难度,看不懂可别哭鼻子。」

我撇撇嘴。

不管是喊我「小厂妹」还是「妹妹」,这人好像一直把我当成小孩。

但不管怎样,我们开始熟悉了。

之后,只要不上工,我都会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再抽空找楚达借电脑用。

虽然都是简单的入门,但每进步一点,我都感到无比高兴。

可渐渐地,厂里出现我跟楚达的谣言。

我第一次听到,是在宿舍里。

那天我痛经请假,躺在床上。

几个舍友回来,以为宿舍没人,就坐在下铺聊了起来。

话题涉及厂里方方面面,最后跳到我身上。

「路珂最近是不是跟小楚老板走得挺近的?」有人问。

「眼不瞎都能看出来。」是冯悦的声音,「我之前问她还死不承认。」

「她跟楚达……图啥啊?」另一个人问,「厂长又不喜欢他,他哥一回来,他什么都不是。就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儿,以后能做什么啊?」

冯悦冷哼:「谁知道,可能人家不知道这些内情,就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吧。」

我盯着天花板,平静地听着她们对我和楚达的评判。

因为跟冯悦不熟,之前也没仔细想,以为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我。

现在我忽然想起前世冯悦的事儿了。

楚达的哥哥楚发回国后,冯悦很快地勾搭上了他,并搬出了宿舍。

当时大家都以为她要嫁给楚发了,没想到一直到我离开厂子,两人的关系还是不明不白。

后来我听说,楚发娶了一个大老板的女儿,继续跟冯悦不清不楚。

最后,大老板的女儿发现了,原谅了渣男,却把冯悦搞得很惨……

想到这儿,我忽然明白冯悦为什么对我充满敌意。

她大概以为我跟她是一类人,所以把我当成了对手。

如今抓住机会,自然疯狂贬低污蔑。

但我并没有愤慨激昂地下去解释。

楚达有句话说得是对的。

没人相信你时,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跟她们的交集,也仅限于此了。

这样想着,我翻了个身。

下铺几个人忽然噤声。

我心底冷笑,重新闭上眼睛。

8

事到如今,我反而庆幸父母对我的不闻不问。

这样的冷漠,一定程度上给了我人生最大的自由和掌控权。

我重拾对未来的希望,每天看书学习,努力上工攒钱。

我并不急于报复对我施加伤害的人。

现在的力量过于弱小,我只能卧薪尝胆。

但在变强的途中,总有人想成为绊脚石。

这天下工,我在楚达办公室用了会电脑,回去得比较晚。

刚回去,就听到冯悦的吵嚷。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儿,她就冲上前,指着我鼻子:「是不是你偷了我手表!」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破口大骂:「肯定是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贱人,我早就听路会计跟人说,你是因为偷窃被学校开除的,现在换了个地方,手又痒痒了!?」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我二姑早就把我之前的「坏事」开诚布公。

「不是我。」我语气平静。

我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她更怒了,直接扯住我的领子,拉着我往外走。

「还不承认,现在我就带你去见厂长,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巨大的声响引得整个宿舍楼的人都探出头。

现在还没有手机,这样的闹剧正是大家最爱的娱乐表演。

很快,宿舍楼外聚集了看热闹的男男女女。

我用力甩开她。

冯悦像受到奇耻大辱,指着我鼻子骂,越骂越难听。

这动静终于引来了工厂的管理层。

我看到楚达穿着背心,趿拉个拖鞋就来了。

「吵吵什么!?」他不耐烦地吼。

看到人群中间的我,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他走过来,神情凝重。

「她手脚不干净,偷我……」

「问你了吗!?」楚达猛地一吼。

冯悦吓得噤声。

他转向我。

「她手表丢了,说是我偷的。」我定定望着他,「我刚回宿舍,我没偷。」

他望着我,沉默了几秒。

灯光昏暗,我只觉得他眼底幽深如湖。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慌乱,只有这沉默的几秒,我慌了。

他会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不相信我?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会不会……

「她没偷。」楚达转向冯悦。

那一刻,我听到石头重重落地的声音。

「谁知道她偷没偷!」冯悦尖叫,「她每天早出晚归,一下工就跑了,却迟迟没回宿舍,这段时间,谁知道她是不是跑回宿舍偷东西,然后跑出去销赃了呢?」

我心底一沉。

冯悦好手段。

我早出晚归的时间都跟楚达在一起,如果楚达站出来作证,就咬定了厂里我俩的谣言;如果不解释,大家不免根据她的猜想怀疑我。

所以……

「你手表多少钱?」楚达突然开口。

冯悦一愣:「五百。」

五百块的手表,在这个年代确实是极为贵重的物品。

「什么时候丢的?」他又问。

「今天晚上,下午还有呢。」

他舔了舔槽牙:「我现在带人把你们宿舍翻个底朝天,如果找到你手表证明不是她偷的,你跟她道歉,赔她一千。」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千块,对于打工人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冯悦梗着脖子:「行!」

又问:「那如果是她偷的呢?」

楚达已经带人走向宿舍楼,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冷声道:

「没这种可能。」

9

狭小的宿舍里,舍友拿出各自行李。

门外挤满看热闹的脑袋。

所有柜子都被打开,在楚达阴沉的脸色中,没人敢提出质疑。

他带来的人开始挨个儿检查,不放过任角落。

我静静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经验告诉我,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后很有可能不了了之。即便楚达相信我,别人面上不说,心底也会默认我是窃贼。

这样的冷暴力,我在学校忍受了半年。

屋内翻找乒乒乓乓,屋外交谈窃窃私语,我与世界之间仿佛出现了一层屏障,视线和议论都变得模糊,身体似乎陷入一摊泥沼中。

黑暗、窒息、无能为力……

「找到了!」

一声高喊宛如光束,穿透层层黑暗。

眼前一切开始清晰。

我慢慢走过去。

他们兴奋地讨论着,说如何在柜子后面的缝隙找到,又如何取了出来。

冯悦脸色变得煞白。

楚达耷拉着眼,满是懒散和不耐烦。

「行了,东西找到了,你刚刚答应的话,没忘吧。」

「对,对不起……」

冯悦转向我,眼眶通红,眼见就要哭出来了:「我现在手里没这么多钱,你能不能宽限我几个月,到时候……」

「不用了。」我不冷不淡地回道。

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转身穿过人群。

楚达在厂房旁的巷子追上我。

「你给我站住!」他猛地拽住我的胳膊。

「老子他妈的在帮你,不知道硬气一点儿!?不给点儿教训,她下次……你,你哭什么?」

我低着头,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根本不受控制,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胡乱擦了一把。

「对不起……」

我看向他:「谢谢。」

他身上只穿着件白色背心,露出肌肉线条清晰的臂膀,好看的锁骨,以及若隐若现的胸肌。

空气仿佛又热了几度。

我慌忙移开视线。

他忽然靠近,压低的声线沙哑、性感:「那你要怎么谢哥哥?」

我猛地抬头。

厂房旁老远一个路灯,巷子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楚达的神情,只觉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呼吸似乎又重了些。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别拿这种眼神看一个男人。」

他声音很哑,我脸颊「轰」的一下炸红了。

气氛暧昧到顶点时,楚达后退半步,敲了敲我脑袋。

「这次先记账上了,以后慢慢给你算。」

说完,迈着狂拽的步伐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许久,面上的潮红才褪去。

再回到宿舍,气氛安静得可怕。

冯悦看见我就哭了。

「路珂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跟小楚老板求求情,让他别把我开除,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一愣:「楚达要开除你?」

她哭着点点头。

我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忽然就想到了她前世凄惨的结局。

如果离开这里,或许她能找到不一样的人生。

我面无表情地爬上床。

「那是他的决定,我左右不了。」

长夜漫漫,女孩的啜泣和窗外的月色,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直至日升。

10

冯悦离开后,没人再敢欺负我。

同时我跟楚达的谣言传得更凶了。

什么「一怒为红颜」 「为搏美人笑」,越传越离谱。

事情闹这么大,自然传到我二姑那里。

不过她是个人精,没有当面跟我说,只「好心」地转达给了我妈。

原话不知怎么说的,但从母亲找我说的那些话里,我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天是个周末,工厂休息。

我原计划看书学习,再跟楚达讨论一下问题。

但都被母亲的突然到来打断。

她一身真丝长裙,戴着珍珠项链,站在我宿舍门口,一脸嫌弃。

其实我家庭条件不差,但从小到大,每次给我花钱,他们都满脸阴沉。

这种不悦被我内化成愧疚,总觉得亏欠他们,逐渐变得逆来顺受。

却从没想过,抚养子女是他们应该的责任。

「路珂。」她皱眉叫我,「跟我出来一下。」

我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她上下打量我:「你领到钱了吗?」

分别了快两个月,期间不闻不问,刚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笑了。

「笑什么?」她语气不悦。

「发不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语气平静。

她顿时怒了:「我是你妈!」

这时想起来了?

意识到失态,她轻咳两声,语气凉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你二姑都跟我说了。怎么,以为自己攀高枝了,敢跟爹娘叫板了?你们整个厂都知道他的德行,就你还当个宝儿似的往上贴,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做出什么让咱们家蒙羞的事儿,我打断你的腿!」

她满脸红光,胜券在握。

大概以为我会像从前那样懦弱、顺从。

但我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置身事外。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跟他保持距离,别再让我听到什么谣言!」

「不可能。」

我面无表情。

「你说什么?!」

「不可能。」

宿舍的走廊很安静,即便我们争执的声音并不大,也引来零散的人伸头围观。

她好面子,脸憋得通红,没有继续吵。

只是留下一句「等你爸来收拾你」,瞪我一眼,走了。

整整一天,我都在想这件事。

他们还会来吗?到那时会怎么对我?

直接拖走?

这种事在我们厂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孩子偷跑出来,父母从老家赶来把人拽回去。

全程都不会有人插手。

以我现在的处境,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就是跟楚达离开这里,开启崭新的生活。

可是,他什么时候离开呢?

傍晚,我照例带着书去找楚达。

他在敲代码,我没有打扰,安静坐在一边看。

直到他停下休息,我才问:「你在写什么?」

「一个单子。」他伸了个懒腰,「赚点儿外快。」

他竟然这么早就开始接外包了。

「你还要学习,能忙得过来吗?」我问。

他后仰靠在椅背,眉头一挑:「怀疑我?」

「没有。」

气氛沉默了几秒。

我手指不自觉地抠起裤缝。

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

「嗯?」他看向我。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一定要告诉我。」

他愣了下。

「离开去哪儿?」

「不管去哪儿。」

他眼底有片刻怔愣,随后扬唇一笑:「怎么,怕我跑了?」

……也可以这样理解。

「嗯。」我点头。

他抬手弹了下我的脑门。

「放心,哥哥不会跑的。」

他眯了眯眼,像只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

「小路珂。」

11

有了这句话,我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如果父母硬要拉我回去,我就大闹。他们最好面子,一定不会在众目睽睽下跟我冲突。

但很奇怪,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并没有出现。

庆小茹却来了。

我刚从车间下班,满身油污,她就站在我们宿舍楼下,一身时兴的碎花裙子,清清爽爽。

看见我,堆着假笑走来:「小珂,我们高考结束啦!」

经她一说,我才恍然想起。

已经六月了。

「我感觉发挥得还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考上重点大学!」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根本没注意我的反应,继续叽叽喳喳:「你现在怎么样呀?工厂干活很累吧?看这一身油污……」

说着,还往后退了两步。

我心里冷笑。

如果不是你这个「干干净净」的准大学生,我又怎会走到这步?

「挺好的。」我笑笑,「我在自学计算机编程。」

她愣了下:「那……有什么用吗?你在工厂拧螺丝,用不到那些东西吧?」

「谁知道呢。」

「肯定用不上!」

我看着她急了的样子,心底发笑。

到底是有多怕我超过她,才千方百计阻止我学习。

我没有跟她争论,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既然你已经考完了,那就祝你暑假快乐吧。」

相信我,你即将会拥有一个毕生难忘的暑假。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