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包里有一根复合雷管,足以让这里夷为平地。我需要十万,别摁报警钮,否则……”

2009年7月12日中午时分,一名年轻男子冲进北京科技大学内的中国银行,递给柜台营业员一张“威胁性”纸条。

营业员愣了两秒,抬头看到一个面目清秀,略微颤抖的男孩。她不打算屈服,一边悄悄按下报警装置,一边拖延时间。

监控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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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视频

男子见营业员动作慢,开始焦躁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把水果刀,挟持住旁边一位正在办理业务的女生,拍着柜台大喊:“快点拿钱!”

银行工作人员见群众有生命危险,连忙递出一个装有10万现金的袋子。男子一把抓住钱袋,落荒而逃。

警方随即展开大力搜捕,没想到5个小时后,嫌疑男子就被成功抓获。

作案人名叫 黎力 ,居然是北京科技大学2003级自动化专业的学生,曾经还是个 高考状元

消息一出,引发舆论哗然。人们想不明白,为何有着光明前途的天之骄子,会在光天化日之下 抢银行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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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黎力出生在江西省萍乡市上栗县的一个农村家庭。三间泥房,两亩薄田,这就是一家五口的所有财产。

家里那点微薄的收入,只能勉强应付三个孩子的温饱,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上学。

黎力是老三,也是家里的“幸运儿”,他被全家人寄予厚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迎来出人头地的一天。哥哥姐姐们早早放弃了学习,把读书的机会留给黎力。

黎力也很争气,4岁开始上小学,不到14岁就上高中。他年纪虽小,却天资聪慧,再加上学习十分刻苦,成绩一直保持名列前茅,家里的土墙也挂满了黎力的各种奖状。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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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看来,这是妥妥的学霸苗子,是全家人的骄傲,走起路来都该是昂首挺胸才对。但黎力却是个内向又自卑的孩子,朋友很少,话也不多,时常独来独往,这归咎于他从小口吃的毛病。

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让黎力回答问题,黎力说话磕磕绊绊,随即受到老师批评,同学们马上投来嘲笑的目光。

自此,黎力变得更加孤僻、自卑,常常一个人偷偷练习发音,强迫自己跟同学聊天,但说话依旧不流利。

这个心事儿,黎力很少分享给家人,眼看全家人拼命打工赚钱供自己读书,懂事的黎力选择默默承受心里的不安,不愿再增加家人的负担。

父母经常在他耳边念叨:“儿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我们的期望啊。”

每每听到这些,黎力都感觉身上担子又重了一些。他深知,自己是全家人的希望,无论如何也要拼出一条血路。

于是,黎力每天发了疯地学习,决心要用优异的成绩来回报家人。但他没有察觉,身上一直扛着的重担,和内向自卑的性格,会给他的未来埋下一颗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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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夏天,16岁的黎力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他以554分的好成绩,考上了北京科技大学,同时也是上栗县的理科状元。

一时间,全村人都炸开了锅,纷纷上门祝贺。黎力的父母更是笑逐颜开,即使经济条件有限,还是摆了宴席庆祝儿子考上大学。

高兴归高兴,现实问题还是要解决。黎力赴京上学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为两万块的学费犯愁。

看着家人的愁眉苦脸,黎力拍着胸口说:“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少点没事,我肯定够用,等我以后赚了钱,我来养你们。”

此时的黎力,是那么踌躇满志,他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终有一天,可以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就这样,在全家人东凑西借下,黎力带着为数不多的生活费,和异常坚定的步伐,踏上了“北上”之路。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无比憧憬的北京,将会给自己的人生一记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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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破旧的书包,挽着编织袋装着的行李,拿着锈迹斑斑的暖水壶,黎力和父亲二人走在北京科技大学的校道上,很是显眼。

放下行李后,父亲从衣兜里掏出攒好的零钱,一块、五块、十块……总共二百多,他让黎力先花着,等过段时间再寄给他。

看着父亲的行为,黎力很是心酸,连忙摆手说:“没事儿,这些够了。”

瞄到路人诧异的目光,黎力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攀比的。”

北京科技大学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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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科技大学 资料图

在北京“驻扎”一段时间后,黎力很快就感觉自己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黎力逐渐失去了对 大学生活 的新鲜感和兴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局促和自卑。

一次同学聚餐,黎力多次拒绝不成,只好硬着头皮参加。结账时大家AA,每人三十。

三十块,对于每天咸菜就馒头的黎力来说,是一笔大开销。他掏遍身上的零钱,只凑到了26块,脸上满是窘迫。

旁边同学见状,主动出来圆场:“这顿我来帮黎力付吧。”

同学的行为是出于单纯的好意,但自尊心受挫的黎力立马板起了脸:“不用,差的4块钱,我回去还你。”

从那以后,黎力不再参与同学聚会,社团活动也避而远之。他渐渐发现,自己很不适应大学生活,也很难融入到同学中去。

舍友们都有手机、电脑,他一样也没有;

别人吃一顿饭花的钱,够他吃一个星期;

同学们个个口齿伶俐,一个接着一个讲笑话,但一轮到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气氛就马上降到冰点。

慢慢的,黎力也不跟同学们打交道了,一个人过着孤独而贫寒的日子,心情一天比一天压抑。

黎力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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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力 资料图

尽管黎力断掉所有社交,勒紧裤子过日子,但他还是低估了北京的开销,一个月不到500块的生活费根本不够用,他只能靠做兼职来维持生活。

一开始,黎力只利用课余时间去做做家教。后来听说奶奶病了,父亲为了凑医药费,下矿井工作,他便发了疯地到处找兼职,刷盘子、派传单,不管给多少钱,他都争着去干。

兼职消耗了黎力大部分的时间,学习成绩自然直线下降。

到了大三、大四,黎力开始逃课,从公共课到专业课,课堂上渐渐看不到黎力的身影。

四年时间,黎力明明是在上大学,却过着打工人的生活。他把赚到的钱全部寄回老家,同学说:“钱从左手进来,马上又从右手出去了。”

2007年6月,本该毕业的黎力,由于学分没有修够,考试挂科补考没过,被学校延期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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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力搬出宿舍,与几个同学合租一间地下室,依旧过着没日没夜的打工生活。

他的情绪越来越糟糕,每天洗手好多遍,遇到一点点小事就会非常焦躁、压抑。

他当时不知道这些症状有个专业的术语:强迫症和抑郁症。为了缓解焦虑,他还一度沉迷网络游戏,生活变得更加一团乱麻。

延期毕业的那段时间,朋友许刚说:“黎力仍然逃课、打工、玩游戏……最后,因考试作弊被抓,只能继续读‘大六’了”。

这种乌天黑夜的日子,黎力家人听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

“我在北京做家教,每月能赚好几千。”

“我在中关村找到了工作,待遇丰厚。”

“公司想送我出去培训一年,就在北京。培训后,工资会很高……”

一个谎言圆着另一个谎言,这一大串谎言互相叠加、盘绕,成了黎力心上最大的结。

2009年6月,黎力依旧多门课程不合格,且未完成毕业设计,他收到了学校发来的“肄业证书”。

黎力收到肄业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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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力收到肄业证书

黎力瘫躺在满是霉味的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六年大学白上了,让家人过好日子的希望破灭了,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谎言、愧疚、悔恨把黎力拉进了绝望的泥沼。然后,他想到了死……

等等,在死之前,应该要为家人做点什么。

一个极端的念头,一种疯狂的想法,在黎力的脑海里飘过来,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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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12日,终究还是出事了!

黎力带着威胁纸条和水果刀,冲进了北京科技大学内的中国银行。可他显然不是抢劫的料,监控录像里的他,一直浑身颤抖,气喘吁吁。

抢到钱袋子后,黎力无心规划逃跑路线。

他先用抢来的钱,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剪了个头发,买了点吃的,前后只花了200多块。

仅仅5个小时后,黎力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超市门前被警方抓获,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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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中,警方从黎力的电脑里找到一封遗书。

遗书中,黎力交代了自己的作案动机,他打算把抢来的10万元交给在深圳打工的父母,然后就去自杀。

“对我而言活着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我很爱你妈妈……”

遗书的字字句句,让人痛心不已。一个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孩子,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抢银行。

闻讯而来的家人,感到晴天霹雳又匪夷所思,母亲一直在哭,父亲更是一夜白了头。

“6年前,我送儿子到北京接受高等教育;6年后,我却在牢房里见到儿子。我对这件事一直想不通。”

跟黎力相熟的同学,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抢银行?不可能,他被抢我倒是相信。”

而黎力本人,被捕后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审讯时,黎力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说话还是结结巴巴,但认错的态度却是诚诚恳恳。

“被抓的那一刻害怕吗?”

“没有,就是感觉到一种解脱。”

一句解脱,不仅是他卸下抢银行前的极度紧张、焦虑,更是卸下长久以来身上的重担,他不必再欺瞒家人,不必再面对绝望的生活。

黎力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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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力 资料图

黎力自暴自弃,其他人却没有放弃“拯救”他。

父亲来到拘留所,没见到黎力,临走时留下身上仅有的5张百元大钞。

“孩子收到钱就知道我来看他了,他才有信心撑下去。”这句话,父亲对拘留所民警说了4遍。

案件曝光后,很多认识黎力的人,不约而同地跑到警察局,称他不是一个坏孩子。

“为了让桥洞下的流浪汉过得好一点,他会把身上的钱都放上去,他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抢劫?”黎力的室友这样说。

消息传到家乡后,全村人再次炸开了锅。2000多位村民写下联名信,为黎力求情,称他善良淳朴,只是因为一时想不开才导致犯罪。

甚至,北京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免费为黎力做代理律师。

看到这么多人不放弃自己,黎力渐渐不再心怀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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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方协助下,加上黎力被诊断患有严重的强迫症和抑郁症。最终,黎力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罚金两万元。

在审讯现场,黎力泣不成声。

此后,黎力将在江西豫章监狱度过10年大好青春,这不仅仅是日复一日的牢狱生活,更是他悔过自新,重稳心态的重要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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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服刑的那段时间,悲观和绝望几乎把黎力压垮。正当他快要沉溺于昏暗的牢狱生活时,一双温暖的手,有力地托住了他。

这双手来自黎力一案的审判法官,尚秀云。

早在之前的庭审过程中,尚秀云就发现黎力跟别的歹徒大不相同。无论是作案动机,还是事后认错的态度,也能看出黎力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

黎力案的审判法官尚秀云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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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力案的审判法官尚秀云 资料图

她认为,黎力本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不该放弃对其再教育。

于是,尚秀云在黎力服刑期间,多次赴江西探望,送黎力书籍和判后救助金,并亲自为他过生日。她还邀请李玫瑾教授对黎力进行心理疏导,鼓励他积极起来,不要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中。

每当黎力感觉熬不下去时,尚秀云都会及时出现,给他驱散黑暗,带来光明。黎力也感知到尚秀云对他的关怀,每每都亲切地唤她“尚妈妈”。

“尚妈妈”为了让黎力重新找到活着的方向,特意安排黎力到专门关押少年犯的启明学校,做一些教学辅助工作,发挥其文化水平高的特长。

同时,黎力也始终不忘“知识改变命运”的人生法则。

一有时间,黎力就在狱中如饥似渴地读书,除了尚秀云送来的书,黎力还让父亲送来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开始补习英语。

有了目标之后,黎力在狱中的生活慢慢不那么难熬了。

鉴于黎力在狱中刻苦学习、认真劳动的良好表现,他最后被减刑2年8个月。

2016年11月3日,黎力正式出狱。此时他已经29岁了。

黎力和尚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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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力和尚秀云

4天后,他出现在江西省上栗中学的校长办公室,紧张地攥着衣角,毕恭毕敬地询问:“希望校长给予我一个参加高考的机会。”

一阵思索后,校长答应了黎力,上前拍了拍这个眼眶湿润,即将迎来而立之年的“考生”肩膀。

机会来之不易,黎力感觉自己变回了10多年前那个一心一意考大学的孩子。

这一次,黎力不再敏感、自卑、负担重重。

他要为自己重新而活。

复学后第一次月考,黎力考了485分,够不到一本线。他奋力直追,再次发了疯地读书、学习。

160天后,黎力参加了人生的第二次高考,成绩让人甚是惊喜!

西安交通大学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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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交通大学 资料图

598分!全县第五,文科,英语专业,西安交通大学。

高分+名校,黎力再一次证明了自己。

2017年8月,30岁的黎力捧着 西安交大 的录取通知书,专程来到北京,向一直以来帮助自己的尚秀云、李教授,以及案件的其他工作人员报喜和道谢。

看着这个曾经迷途的孩子重归正道,众人都感到无比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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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黎力迎来久盼的大学毕业。

过去四年的大学生活,黎力焕发了新生,说话流利了很多,整个人也自信了不少。

如今,黎力在一家公司从事企业文化相关的工作,生活过得踏实、低调,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只是偶尔跟知乎网友互动。

当被问及过去的种种时,他已放下心结,坦然回答: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挺好的。对于我来说,这世界充满爱,有太多好心人帮我,不然我也不会有勇气继续考大学。”

而对于未来,他也坦言,希望自己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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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力案件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当我们回溯这个案件会发现,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父母过重的期许、家庭经济的压力、内向自卑的性格、不被重视的心理疾病……

这一切沉重的负荷,让这个本性善良的孩子,扛不住也绷不住了。

但好在误入歧途的黎力,在历经黑夜之后,仍能紧握舵盘,最终找到人生前进的方向。

《东周列国志》有言:倘彼悔过自新,亦可赦乎?

浪子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我们可以吸取过去的教训,重新创造历史。

只要咬紧牙不放弃,穷途末路之时,或许正是触底反弹之日。

参考资料:

央视网《法治视界-折翅的青春》2011-06-22

南方周末《大学生抢劫者黎力的秘密》2009-08-19

新京报《抢银行大学生的三重门》2009-07-23

黎力《我的口吃经历》2018-04-05

-END-

作者:大翎

编辑:柳叶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