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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摄图网

湖北省随州市的一家 食品公司 内,一台清污车正通过高压喷头喷水将污水管道中的堵塞物冲开,公司内所有污水管均为暗管密封在地下,只留部分开口供清污车使用。即便是在开口附近,周围环境也是整洁而美观。

食品厂 工作人员介绍说,这样的处理方式安全、高效而且合规。

但在两年前,这条 污水沟 不仅有露天的明沟,一侧的墙体还倒塌,清污工作也需要人力进入污水沟内进行清理作业。一段时间内,食品厂管理层并未意识到,这种清污作业状况其实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更没想到食品厂会为这种隐患付出巨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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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倒在食品厂污水沟里

2020年4月23日,该食品厂内,一名女子慌慌张张地从工厂的污水沟跑向污水处理站,边招手边大声地喊:“赶快去救人!

处理站的两名男子听到女子呼喊声后,循着她指的方向一前一后跑过去,在一旁卸污水的另一名男子也立即停下手头的工作,跟着跑过去。

三个人赶过去发现,一名年近古稀的男子晕倒在污水沟内的下水道口附近,现场烟雾很大,且很刺鼻。另一名男子也在污水中,正试图捞起晕过去的男子。

女子叫周晴,正在污水中救人的男子,叫曹勋,是她的丈夫。曹勋是一个体工商户,主要承接保洁相关业务。前几天,曹勋和这家食品公司签订了污水沟清理协议,承包了食品公司洗衣房至污水站下水道、污水沟内的垃圾、污泥清理等工作。

这段污水沟自2019年以来便未清理过。这天,曹勋带着雇工刘程第一次过来清理污水沟。他们作业中途,周晴来找曹勋,却发现刘程晕倒在污水沟内,曹勋在污水沟内试图救起刘程,看见周晴就赶紧对她喊:“赶快喊人救人!”

最快赶到现场的是50多岁的食品厂员工吴杨,他下到污水沟内,想把晕倒的刘程拉出污水沟。紧接着赶到的其他员工蹲在水沟上方准备接应他。没想到,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吴杨的脸色变紫,一下子也栽倒在污水里。众人试图在附近找工具施救,但一无所获。

吴杨倒下后,在场的人连忙拨打120、119电话,边往外跑喊人救人。食品公司行政总监康鑫、 安环部 部长周超到达事故现场后,立即组织现场人员寻找工具进行施救,并安排人去大门口等着引导消防救援车辆。

随州市消防救援支队共调派了3车15人,带上湿式救援服、空气呼吸器等设备和器材前往救援。

事发污水沟上方有水泥盖板,两侧为墙壁,整体深度2.66米,污水水深0.71米。污水沟的北侧墙壁已倒塌,有若干顶杆支撑着墙壁,但没有任何警戒线、护栏或者警示标志。

污水沟仅有几处观察井盖与外界相通,又因为井盖长年被运输车辆碾轧,极不易打开,且水沟内淤泥较深,漂浮物也多,污水基本上在漂浮物下流动。事后的专业鉴定认为,此处的环境形成厌氧状态,致使污水沟内高浓度有机废水产生大量有毒有害气体。

根据现场人员被困情况,消防救援人员分为前后两组,前方救援组共4人,其中2人佩戴空气呼吸器使用火钩调整人员位置,利用绳索固定被困人员身体部位,将被困人员救出,另2名救援人员负责辅助和安全保护。

后方保障组8人位于岸旁空地,负责救援绳索牵引和将救出的被困人员转运至120急救车。历时40分钟,3名人员被捞出。但遗憾的是,污水沟内的曹勋、刘程和参与施救的吴杨,因大量吸入污水沟内高浓度混合型有毒有害气体,急性中毒,抢救无效死亡。

此次 生产安全 事故调查组出具的事故调查显示,曹勋作为食品公司污水沟清理工作的承包方,并不具备有限空间作业的安全生产条件。他和刘程没有配备防毒口罩、安全绳等个体防护用品,也没有能通风和检测有毒气体浓度的相应设备,更别提配备应急救援装备及物资,两人也没接受过安全培训。

他们进入污水沟作业时未履行作业审批手续,未按照“先通风、再检测、后作业”原则,在无监护人员的情况下,违规进入含有混合性有毒气体的污水沟内作业,导致吸入混合性有毒有害气体而发生中毒。因此,曹勋对此事故负有直接责任。

而该食品公司将污水沟清理工程发包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个体工商户曹勋,在签订的污水沟清理协议书中,双方未明确各自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食品公司也没有在作业部位设置警示标志,现场安全管理、隐患排查治理、公司安全教育培训均不到位,员工在未做好自身安全防护、佩戴必要的呼吸器具和救援器材的情况下盲目施救,造成事故后果扩大。

该食品公司下设多个部门,其中环保和安全由安环部负责,外包协调由行政部负责,因此案发后,该公司行政总监康鑫、安环部责任人周超、行政部负责人朱利先后被公安机关采取取保候审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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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住2500多名员工的“饭碗”

2021年1月22日,随州市公安局曾都区分局以康鑫、周超、朱利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移送随州市曾都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时任该食品公司安环部经理胡齐回忆当时的情况,告诉《方圆》记者说:“大家心情非常沉重,发生了这么大的安全生产事故,3人死亡,这对于企业和每个人来讲,都是非常大的打击。事故发生后,公司尽力与3名遇难者家属沟通协调并达成了赔偿协议。事故发生后,公司管理层高度重视,及时与3名遇难者家属沟通协调,积极向遇难者家属赔偿并最终取得他们的谅解。”

曾都区检察院经审查认为,康鑫等3人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属于企业人员在生产经营履职过程中的过失犯罪,同时反映出涉案企业存在安全生产管理制度不健全、操作规程执行不到位等问题。

事故报告认定,被害人曹勋对事故负有直接责任,结合3名犯罪嫌疑人的相应管理职责,3名犯罪嫌疑人应当负次要责任。三人认罪认罚,有自首情节,依法可以从宽、减轻处罚。

此案的办案检察官尚敏称:“这家公司是我们高新区引进的一个重点企业,这3个人也是公司的高管,考虑到这家公司解决了大概2500人的就业问题,每年依法纳税,对地方经济助力很大。而且,食品公司所属集团正在积极准备上市,如果公司管理人员被判刑,对公司发展将造成较大影响,所以,对待这个案子,我们非常慎重。”

2021年3月,最高人民检察院启动第二期涉案企业合规改革试点工作,随州市检察院及其所辖的随县、广水市、曾都区3个基层检察院在湖北率先被纳入第二期试点单位。

尚敏说:“正好有次试点的机会,就想着这家公司有没有可能启动企业合规试点工作。而且,案件移送至检察机关时,食品公司已经取得3名被害人家属谅解并签订了赔偿协议,和家属联系时他们也很支持公司开展合规整改。”

“因为试点中有些配套文件不是特别健全,而且涉企危害生产安全犯罪不同于涉企经济犯罪、职务犯罪,这就需要我们更加深入细致地开展社会调查,对其社会危害性以及合规整改的必要性、可行性进行全面评估,确保这家企业能‘真整改’ ‘真合规’,切实防止‘边整改’‘边违规’。”

2021年5月,检察机关征询该食品公司意见后,公司提交了开展企业合规的申请书、书面合规承诺以及企业经营状况、纳税就业、社会贡献度等证明材料,检察机关经审查对该公司作出合规考察决定。检察机关委托当地应急管理局、市场监督管理局、工商联等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管委会成员单位以及安全生产协会,共同组成了第三方监督评估组织。

至于确定谁来成为第三方,尚敏说:“本案与生产安全相关,所以,我们有针对性地加强与第三方机制管委会沟通协调,由安全生产领域相关行政执法机关、行业协会人员组成第三方组织,应急管理部门相关人员担任牵头人,提升监督评估专业性。第三方组织围绕本案中造成生产安全责任事故的重要因素,如未认真核验承包方作业人员劳动防护用品、应急救援物资配备等情况,未及时发现承包方劳动防护用品配备不到位等问题,指导涉案企业及其相关人员结合事故调查报告和整改要求,按照合规管理体系的标准格式制订、完善合规计划。”

在合规整改过程中,食品公司完善了安全生产管理制度,定期组织安全生产全面排查和专项检查,从制度上预防安全事故再发生。

胡齐说,因为此次事故与有限空间作业的不规范相关,所以他们补充购买了一些有限空间作业的个体防护装备、救援装备以及环境检测装备,并设置警示标志来完善有限空间作业辨识。

而且,现在公司单独聘请了相关法务专员,对有限空间作业单位的资质进行严格的筛查,在开展作业之前签订安全协议,并对施工方进行安全教育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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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长久健康发展

在约两个月的合规整改期间,检察机关针对危害生产安全犯罪的特点,建议第三方组织对企业合规整改情况定期或不定期进行检查,确保企业合规整改措施落实落细。以应急管理局牵头的第三方组织两次去到了食品公司实地考核,第一次去到公司时他们发现,公司的大部分问题已经得到整改,但在安全记录与安全教育培训方面仍然做得不够。

针对第三方组织提出的问题,胡齐说:“第一次考核与第二次间隔7天,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公司重新梳理安全活动落实的所有记录并全面排查和整改。在教育培训方面,我们设置了专职的培训人员,同时也根据我们实际需要,制订了长期的安全培训计划。之前,公司有个问题是培训与考核中间存在时间差,这导致考核结果不能完整体现培训的效果和不足,于是,我们后来规定培训结束立即现场考核打分并存档。

2021年8月,第三方组织对该公司合规整改及合规建设情况进行评估,并报第三方机制管委会审核,该公司通过企业合规考察。检察机关在收到评估报告和审核意见后组织召开公开听证会,邀请省人大代表、省政协委员、人民监督员、公安机关和行政监管部门代表、工商联代表以及第三方组织代表参加听证。

听证会上,尚敏向大家介绍,“该企业是本市农副产品领域龙头企业,安全事故发生后,企业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自愿认罪认罚,并主动要求进行合规整改”。她对此案的基本事实以及涉案企业开展合规整改情况进行了详细阐述。

第三方监管团队代表也介绍了该企业合规整改情况,并出具了合规考察意见:“此次安全事故,暴露出企业安全管理不精细、隐患排查治理不认真、安全教育培训不到位、应急救援与处置能力不足等问题。涉案企业提交合规计划后,严格按照合规计划要求建立了安全生产管理制度,制定了安全操作规程,配备了安全管理人员,保障了安全资金投入。我们认为涉案企业已按合规计划要求完成了整改,符合企业安全生产合规要求。”

参会人员一致同意检察机关对康鑫等3人作不起诉处理。其中,湖北省人大代表吴金炼表示他在这次公开听证会上感受到检察机关为民营企业发展保驾护航的司法温情,也希望涉案企业吸取此次安全事故教训,通过合规整改促进企业长久健康发展。

2021 年 8 月 24 日,检察机关依法对康鑫、周超、朱利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

“我和领导一起参加听证会前,也担心过不能通过的情况,但又觉得这两个月我们确实做了很多,我们整改的力度非常大,还是有信心的。得知康鑫他们不被起诉后,放心了很多,公司的其他员工也不会有那种‘一旦出事就会被判刑’的恐惧感了。”胡齐很感谢能有这样的机会,“公司正准备上市,出现这种安全生产责任事故,需要信息披露,对上市影响很大。”

尚敏评价食品公司开展合规建设后的效果时称:“这家公司逐步建立起完备的生产经营、安全防范、合规内控的管理体系,能感受到企业管理人员和员工的安全生产意识和责任感明显增强。”

对此,胡齐举了个简单的例子。“我所在的部门负责安全管理,以往都是由我们来排查日常的安全隐患,但现在有很多员工会主动向我们报告不安全因素。例如,前些天有名员工来找我说,作业场所环境里灯光比较灰暗,影响了他作业。别看只是灯不够亮的问题,如果他不明确提出来,就可能是一个隐患,有可能导致一个工程事故的发生。只要提出来了,很快就会解决掉。”

“企业合规考察,不仅让我们没被起诉,也推动公司走上正轨,挽救了企业,保住了2500多名员工的‘饭碗’。”企业负责人康鑫说。2021年的第二、三季度,企业销售收入同比增长19%,纳税增长20%,新投入的项目预计增加产值9亿元,新增就业岗位200余个。

曾都区检察院对已办结的企业合规案件实行“一案一回访”,目前,随州市已有26家企业经合规整改后“重获新生”,保住了1万多个就业岗位,企业新增产值近10亿元。(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5月上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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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肖玲燕 王丽 刘岩

见习记者丨黄莎

通讯员丨杨思哲 金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