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陪产假就要结束了!我像只慵懒的猫,跟老婆萱萱一起,逗弄着小小的婴儿。

厨房里传来枸杞炖鸡汤的清香,我抽抽鼻子,陶醉地闭目享受了一番,就到厨房给老婆盛了一碗汤。

老婆顺转剖,受了疼,又挨了刀,可得好好补补。

咚咚咚,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小的婴儿受到惊吓,撇了撇嘴,作势要哭,却又扯开嘴角,似乎在笑。

我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在床上,赶紧去开门。

门口,我的叔叔姑姑们,黑压压一群人,围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我的奶奶。

这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二叔和姑父就粗暴地把奶奶抬进来。姑姑婶娘们则拿着奶奶的衣服等生活用品涌进来,全然不顾奶奶的挣扎。

“嘉成呀,你奶奶还得住你这。我家那小区正在维修,车开不进去。”二叔把奶奶推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啃了几口,才想起跟我这个主人打个招呼,或者说是命令。

“你奶奶可是最疼你的。正好,萱萱在坐月子,你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就顺带着把你奶奶给照顾了呗。”二婶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我恨不得把手里的热茶泼他们脸上,然后把他们都赶出去。但是,看到奶奶悲悲切切地坐在轮椅上抹眼泪,我就暂时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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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叫顾嘉诚,今年30岁,是奶奶带大的。

我爸是县城医院的主治医师,在我十岁那年,被一场车祸带走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和妈妈送爸爸去省城出差。上车前,爸爸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叫我听妈妈的话,许诺回来的时候他给我带一双耐克篮球鞋,给妈妈带一件蓝色连衣裙。

谁知,这一去,竟然是永别。

爸爸培训结束后,特意赶去给我妈买了连衣裙。他拎着袋子,刚一出商场门,就被一辆逆行的小汽车给撞飞了。

奶奶那时还没有退休,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精明强悍,却又偏激暴戾。

她固执地认为,是我妈矫情,害死了我爸。要不是为了给我妈买裙子,我爸就不会死。所以她对我妈横挑鼻子竖挑眼,各种刁难,各种谩骂。

终于,在我14岁那年,我妈忍无可忍,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外地。

从此,我就跟奶奶一起生活。

03

奶奶生了五个孩子,除了死去的我爸,还有我二叔,和我的三个姑姑。

他们对奶奶颇有微词,说奶奶偏心眼儿,恨不得把家产都留给大孙子,其他的人,毛都沾不到一根。

其实不是这样的。

奶奶只是不放心我,跟我住一起,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我的花销还是我妈负责。

我爸的赔偿款,被我奶奶捏在手里,一分都没给我妈。但是,家里所有的花销都是我妈负担,奶奶连根香菜都没买过。

后来我妈走了,本来她想带我走的,奶奶不同意,以死相逼,说她已经没了儿子,不能再没了孙子。我妈没办法,自己走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我花到成年。

而且,从初中开始,我就开始住校,奶奶至多就是陪伴我多一点,心疼我多一些。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偏心眼偏到了胳肢窝。

反观他们自己,在我搬到奶奶家的时候,就闹腾着卖掉了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卖房的钱他们几个分了,说是对他们的补偿。

而且,奶奶也没有不管他们。不管是姑姑生孩子,还是二叔做生意,他们都想方设法从奶奶那里拿钱,说不出力就得出钱,别啥都留给大孙子。

奶奶跟我生活了短短几年,半辈子的积蓄,就被搜刮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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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对我的依赖也越来越大。我连省都没敢出,在离家最近的城市上了个普通的大学,就赶紧回了老家县城,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仍然和奶奶住在一起。

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我加入了相亲大军。2020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婆萱萱。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奶奶住在一起的女孩。

继父是个生意人,对我妈很好,对我也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我要和萱萱结婚了,我妈和继父忙前忙后,出钱又出力,不仅给我出了50万的彩礼,还在县城中心给我全款买了一套房子。

结婚后,奶奶也跟了过来。

这么多年,我和奶奶相依为命,早已融为一体。

萱萱有点不高兴了,她说她是不嫌弃奶奶,但是她也想有个人空间。奶奶有5个儿女,有自己的房子,再不济,还有退休金,没理由跟着孙子孙媳妇一直住一起。

两代人的生活尚有代沟,更别说三代人。

奶奶节俭成性,一个菜能反反复复热四五遍,最后剩下一点菜汤也要拌饭吃,萱萱却从来不吃剩饭。

奶奶是个传统的老太太,萱萱是个时尚前卫的现代女青年,她们之间的碰撞也够惊心动魄的。奶奶曾戴着老花镜,费心费力地把萱萱的破洞牛仔裤给补上了。

我只能把双面胶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两头哄。

刚按下奶奶和萱萱的葫芦,二姑的瓢又漂了起来。二姑55岁,嫁在省城,已退休,主要在家带孙子。

我们县城是有名的宜居城市,冬暖夏凉。二姑每年夏天都会带着孙子来我家小住几个月,名为照顾奶奶,实为避暑。

没想到,我都结婚了,她又带着孙子,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了。

来就来吧,她还嘴碎,跟萱萱摆长辈的谱,对萱萱指手画脚。她的小孙子也顽皮的不像话,把萱萱的口红折断后在雪白的墙壁上画画。

萱萱生气的都要赶人了,奶奶死死地按住萱萱,低声下气地求我们,忍一忍就过去了。明年,她坚决不让二姑再来。

05

很快,时间过去了一年。

萱萱怀孕了!一个新的生命,在萱萱的体内,孕育,长大。

萱萱孕期反应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小脸儿蜡黄蜡黄的,最后没办法,只能去挂葡萄糖。

奶奶焦急地不行,自告奋勇照顾萱萱,可惜力不从心,别说洗衣拖地了。厨房里到处是高科技的这器那器的,奶奶连壶水都烧不开,萱萱还要强忍着不适照顾奶奶。

我妈也没回来。再嫁的女人,哪怕丈夫对她再好,有些事情也是做不得主的,照顾继父的衣食起居,比照顾萱萱更重要。

我妈愧疚地打来好多钱,央求丈母娘照顾萱萱。

不知是因为妈妈的悉心照顾,还是孕中晚期反应没那么强烈,总之,萱萱的身体好了很多,有了一种圆润的,母亲的韵味。

只是,二叔和姑姑他们,时不时地跳出来恶心一下人。

奶奶有严重的高血压,高血脂,丈母娘给萱萱做的一些营养餐吃不了。这本来没什么,谁知落到姑姑她们的眼里,就是了不得的事。

他们拎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或者打折的牛奶,打着关心奶奶的旗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对我丈母娘指手画脚,指责她只顾着给自己姑娘炖汤炖肉,不管奶奶的死活。

丈母娘可不是软柿子,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妈的死活,你们做儿子女儿的,都不在乎,我一个外人在乎什么。有那么孝顺你妈,接回去得了,别在这耍嘴皮子。

姑姑恼羞成怒,像一只惹毛了的老母鸡,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丈母娘跟前,就要动手。

奶奶哪丢过这人呀!她不顾自己年迈,使劲拉扯着姑姑,让她赶紧回去,以后别再来丢人现眼。

结果,悲剧了,姑姑用力过猛,奶奶被姑姑扯倒在地上,骨折了。

06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奶奶送到医院。

手术后,奶奶说什么也不住我家了。要回自己的老房子去,让二叔和姑姑他们轮流照顾。

二叔和姑姑支支吾吾,躲躲闪闪。被奶奶逼问得急了,二叔脱口而出,你不是一直和嘉成住一起嘛,你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给卖了。

卖了?奶奶一阵猛烈地咳嗽,一口老血差点没上来。姑姑和婶婶连忙给她拍背倒水。

你把你大哥留给嘉成的房子卖了,你把我的房子也卖了,你咋不把我也卖了呢?你是要我流落街头吗?

奶奶掩面而泣,花白的头发如同枯草,消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精明强悍的老太太,已经成了一个憔悴的老妇人。

那好呀,出院后我哪也不去,就去你家,让你媳妇伺候我。

奶奶突然强硬起来,坐在病床上对儿女发号施令。还有你们,奶奶指着三个姑姑,别把自己装得那么无辜,你二哥卖嘉成的房子,你们分了钱。卖我的房子,也少不了你们的怂恿。

你们,都来伺候我。

在医院里,他们对奶奶的安排并无异议。可是现在,他们仍然把奶奶送到了我家,还找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真难为他们了,二叔家的小区,确实在维修,大门走不了车。但是侧门,车来车往。

再说了,即使走不了车,只要他们愿意,奶奶不到100斤,背也能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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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奶奶可以住我家,住多久都没问题。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但是,你们得有人照顾,我经常出差,萱萱还在坐月子。我丈母娘不可能照顾奶奶,我脸没那么大,张不开口。

二叔和姑姑试图说服丈母娘,让她顺带着照顾奶奶。丈母娘摆摆手,留下一个轻蔑的嘲笑,几通电话叫来老丈人和大舅哥,带我媳妇孩子回娘家去了。

临走,丈母娘很冲地对我说,惹不起躲得起,让我什么时候处理好了这些破事,什么时候来接老婆孩子。

奶奶扯住不让丈母娘她们走,说她有地方住,不会再给我添麻烦。可是我的叔叔婶婶姑姑们,仍然把奶奶留在我家,不过留了一个人照顾。

她们商量,奶奶一个月退休金5000多,谁照顾奶奶,那个月得退休金就归谁。3000块属于劳务费,剩下的2000做生活费。

算盘打得真响呀!

我不禁为奶奶感到悲哀,奶奶养大了5个孩子。临了,自己躺在床上,喝口水,还要给儿女付工资。

不知叔叔婶婶和姑姑们,有没有想过自己老了的样子。

08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也出差了。

养儿方知父母恩,虽然有我妈的财力支撑,但是孩子的奶粉尿不湿,也是一项巨大的开支。

有的时候,人真的有第六感。

在出差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心悸,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打视频过去,萱萱和孩子被丈母娘照顾得很好。

那就只能是奶奶了!

奶奶电话打不通,二姑电话也打不通!我赶紧买了最早的航班,火急火燎地赶回家。

奶奶趴倒在地板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够手机,就是够不着。

我把奶奶扶起来,奶奶抱住我嚎啕大哭起来。原来二姑和几个姐妹约好了打麻将,就给奶奶做好饭放在锅里,自己出门了。

这都两天两夜没有回来了。

奶奶想上厕所,就从沙发上往轮椅上摞,地板太滑就摔倒了。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有这么当女儿的吗?

跟这么几个无赖得叔叔姑姑们商量也是白搭,我劝奶奶走法律程序,让他们承担赡养义务。

奶奶想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法院调解的结果是,奶奶住养老院,费用由子女均摊。他们不干了,对奶奶说您老折腾啥呢,住嘉成这里好好的。等你腿好了还能帮嘉成做饭带孩子,干嘛去住养老院,把钱省下来不好吗?

他们的潜台词是,把钱省下来给我不好吗?

奶奶这回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当着法官的面跟他们细细掰扯起来: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一个月5000块的退休金,被你们一笔一笔转走了。我的房子也被你们挥霍了,你们给我养老,天经地义。

我也不全让你们承担,把我的工资卡还给我,我自己出,剩下的,你们几个分摊。

有了法官的撑腰,那个精明强悍的老太太又回来了。

叔叔姑姑还是不情不愿,说即使分摊,应该还有我的一份。

奶奶对他们说,别七拉八扯的,即便是替父尽孝,嘉成做的也够了。连法律都规定,只有子女全部去世的祖父母,孙子才能抵扣个人所得税。你们拉扯他,要脸不?

最终,奶奶进了养老院,费用,大家均摊。

只是,我的亲叔叔,亲姑姑们,再也不跟我们往来了。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每到周末或者节假日,我会带着老婆孩子去看奶奶,陪奶奶说说话,给她剪剪指甲,洗洗头发,就像小时候她照顾我那样。

人呐,都有老的那一天。不知叔叔姑姑们,老了以后,会以什么立场要求他们的儿女善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