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爸爸得了脑血栓,术后右腿走路变得不再如从前利索。

于是,在我和妹妹的百般劝说下,七十多岁的爸妈终于决定离开老家,投奔我和妹妹。

我在北京,妹妹在济南,我们都想把爸妈接到身边。

最终,爸妈选择跟我。

毕竟,我是家中老大,经济上也比较宽裕,在市内的房子130平,而且在京郊还有一套带院的小洋房,爸妈想在哪里住都比较宽敞。

而妹妹小月那里呢,孩子正上小学,房子也只有两居室。

于是,爸妈把老家日照的房子卖掉,来了北京。

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我把房子重新装了修,每个细节都考虑到爸妈生活的便利与安全。

我辞职创业多年,时间相对自由,加上儿子住校,闲暇时可以带爸妈把北京先逛个遍。

而且,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就带他们去京郊的小洋房过凉爽惬意的田园生活。

说实话,自从爸妈来了之后,我几乎全身心地把精力放在他们身上。

从前周末还出去跟人打打网球,做做瑜伽。

而现在,生怕他们有什么不适应,所以,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给了他们。

爸妈每次跟妹妹打电话,都会说:“你姐把我们照顾得太好了,完全拿我们当老小孩了……”

这话,我听了很受用。

其实,我很感激爸妈能够把他们的晚年交给我,让我有机会在有能力的时候,好好孝顺他们。

那种每天下班后,打开家门喊一声“爸妈我回来了”的幸福,我格外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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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无论如何没想到,半年后,爸妈突然提出,他们想去妹妹小月那住一阵。

我很不情愿,各种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

但爸妈也很固执,说他们想在有生之年,在两个女儿家都住住。

这话,让我没法再做过多坚持。

毕竟,爸妈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们说好,最多在妹妹那里住半年,就接他们回北京。

爸妈答应了。

于是,我和老公开车把他们送到了济南

对于爸妈的到来,小月和妹夫自然是欢迎的。

不但让爸妈住进了宽敞的主卧,包括家里一切设施,妹妹和妹夫也做了整改,就为了方便老人。

说实话,我挺羡慕爸妈的,就像他们自己说的:“有女儿真好,老了不中用了,却还是孩子们眼里的香饽饽。”

我在那儿停留了一天,详细给小月交代了爸妈生活中的各种注意事项。

小月取笑我:“姐,你这不是照顾爸妈,你这是拿他们当孩子。”

我说:“老小孩,老小孩,爸妈都七十多了,就是需要我们的保护。”

然后,我带着一万个不放心,回了北京。

每天,我都会跟爸妈视频,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过得开不开心。

好在,爸妈状态很好,还嫌我远程遥控他们。

半年很快过去了,我给爸妈打电话,要接他们回北京。

谁知,他们在电话里说,想在济南再待一段时间。

说济南不像北京那么干燥,又说他们在那儿认识了好几个老乡,大家没事经常聚聚等等。

可是,一想到妹妹家的拥挤,以及妹妹和妹夫工作的强度,我还是觉得爸妈跟我更好一些。

于是,2019年夏天,我和老公开车去济南接爸妈。

谁知,他们都死活不肯回来。

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均不奏效。

这让我十分恼火,我让他们也体谅一下妹妹。

谁知,说到最后,我爸丢下一句:“我肯定不去北京,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济南。”

那次,我是哭着离开济南的。

妹妹下楼送我,对我说:“爸妈年纪大了,就由着他们吧,姐你别多想。”

我看着妹妹,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憋在心里好多年的话还是说了出来:“说到底,爸妈还是最喜欢你。不管我多努力,对他们多好,都没用。”

回京的路上,我越想越委屈。

老公越是安慰我,我越心酸。

我比妹妹大三岁,从小到大,我一直努力优秀,希望得到爸妈的认可。

力所能及地帮他们做家务,从不提任何超出他们经济能力的要求,我一路从日照考到北京,本科毕业后又读研,完全靠自己的努力留在北京,立业成家而后又创业。

所有人都说,我是全世界最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但我一直觉得,爸妈更喜欢妹妹。

她成绩马马虎虎,最大的本事就是哄父母开心,长了一张抹蜜样的嘴,凡事做了七分,却邀十分的功。

尽管爸妈一直认为他们对我和妹妹很公正公平。

可是,他们对妹妹的那种疼爱是我享受不到的。

妹妹学习一般,他们说不优秀的孩子是来报恩的。

妹妹上高中早恋,他们没打没骂,反而安慰她:这个年纪有个喜欢的人,很正常,别听老师同学大惊小怪的。

但我呢,时时处处领先别人一头,到了爸妈那里,就是一句话:“芳啊,成绩好在学校里管用,性格好,用一辈子呢。”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次姑姑来家里做客,晚上和爸妈在另一个房间聊天,说到两个女儿,我爸是这么评价的:“芳芳呢,处处争先,太要强,小月成绩没芳芳好,但她懂眼色,会来事,性格开朗,将来啊,过得未必比芳芳差。”

爸妈作为过来人,他们看人的眼光或许没错。

可是,偷听到他们对我和小月真实的评价后,我超级难过。

这话在我听来,就是父母更喜欢妹妹多一些,心里也更倾向希望妹妹将来过得幸福。

那时,我心里充满怨怼:有这样偏心的父母,我的性格怎么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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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我通过自己的奋斗,拥有了自己的小家。

长大成人后,我努力修正自己对父母的看法。

他们没有读过许多书,在巨大的生活压力面前,也不会细心地关注到一个孩子的心理。

可是,偶尔春节回家,看到妹妹跟爸妈亲亲热热,又搂又抱的样子,我还是又羡慕又嫉妒。

但,毕竟是大人了,我已经不再执着于跟妹妹争宠。

相反,越是明白爸妈养育我们两个的不容易,我就越想好好孝顺爸妈,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大女儿很优秀,很贴心。

可是,我做了那么多,爸妈依然还是在情感上,更倾向于妹妹。

宁愿跟妹妹在两居室里挤着,也不肯跟我回北京享福。

这让我特别难受。

所以,那次回到北京之后,我大概有一周没给爸妈打电话。

尽管心里很惦记,但想着,真有什么事情,妹妹也一定会打给我。

一周后,爸妈大概意识到我还在生气,我妈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依然还是那些套话,说他们比较喜欢济南的气候,这里老乡多等等……

我叹了口气,跟她说:“行,你们开心就好。”

但没想到,两个月后,还是出事了。

爸爸在家洗澡时摔倒,住进了医院。

接到电话,我立马赶往济南。

到了车站,妹夫来接的我,我当时的感觉就不好。

妹夫一路飞车,到了医院,爸爸已经进入弥留状态。

妹妹见我来了,哭着趴在他耳边说:“爸,我姐来啦,你睁开眼看看她吧。”

妈妈拉着我,让我赶紧去跟爸说句话:“他一直在等你……”

我整个人都像做梦一样,扑过去握着我爸的手,只是喊了一声爸,就崩溃了。

那一刻,我特别害怕,害怕他听不见,又怕他听见了,就真的放心地走了。

听到那声“爸,我来了”,我爸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跟我说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别怪你妹妹……”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最心心念念的,只有妹妹。

就这样,我爸走了。

那种痛苦,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再也没法弥补了。

安葬好他之后,尽管我努力想不追责,可是,回到妹妹家,看了一眼卫生间时,我还是失控了。

我问妹妹:“在北京,爸每次洗澡,都是你姐夫陪的。而且,我全部换了防滑地砖,又安了扶手,爸的腿不好,你不清楚吗?”

我知道,妹妹跟我一样,都没有了爸爸。

她并不比我好受,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如果她能够再细心一点,爸爸应该就不会死。

听了我的话,全家沉默,妹妹一直在抹眼泪,甚至都没辩解自己家的卫生间也是为爸妈重新装修过的。

这就是妹妹,她不会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

那晚,我和妈睡一个房间。

躺在床上,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房间里,还有熟悉的爸爸的味道。

我坐起来,眼泪不可控地往下掉,我哭着对妈妈说:“妈,跟我回北京吧,如果你们上次跟我回北京,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妈,求求你了,我爸没了,我特别害怕……我不能再没有你……”

我妈也坐起身来,一边流泪,一边帮我擦着眼泪:“芳啊,别怪你妹妹。你爸就是个意外,你知道,就算是走平地也可能会摔跤的……”

我突然就觉得超级委屈,任何时候,爸妈率先想到的,永远是妹妹。

可是,妈妈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彻底崩溃。

妈妈告诉我,自从来了济南之后,爸爸一直坚持自己洗澡。

妹妹刚开始也不同意。

但,我爸跟她说:“在北京,一直是你姐夫给我洗澡。爸还能动,真还没到彻底不能自理的时候,所以,你不会理解姐夫给爸爸洗澡时,爸有多别扭。月啊,求你了,爸爸一定会很小心的。”

所以,妹妹同意了。

她理解爸爸的自尊心。

而妈妈告诉我,这也是他们不肯跟我回北京的原因。

“在北京,住的宽敞,吃穿用你都给我们最好的。可是,说句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话,我和你爸却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一样。”

直到这时,妈妈才告诉我,在北京的日子,他们是怎样的煎熬。

她说我拿她和爸爸当幼儿园全托的孩子一样看管照顾。

不让他们做任何家务;高油高盐的东西,碰都不可以碰;哪怕是逢年过节,也滴酒不许爸爸喝;看手机不能超过半个小时;不许他们没有我的陪伴,单独出门。

甚至连看电视广告时,也会警告他们:“千万别看这些卖药广告,都是是给老年人洗脑的。”

爸爸偶尔犯懒,不肯出门锻炼,我就会围着他一直说教,用我爸生前的话说:“那语气,就跟教训班里最不成器的学生一样。”

还有花钱,我给父母买的东西,只选最贵的,不选最对的。

爸妈节俭了一辈子,每次看到我给他们买的东西,都觉得那不是在孝顺他们,那是在折他们的寿。

有一次,就因为爸妈不肯穿我买给他们的衣服,我跟他们发了很大的火……

尤其是洗澡这件事,爸爸明明可以自己洗,可是,我就是怕万一。

为此,我爸背地里叫我法西斯。

他还说,我不是接他来北京养老,是接他来北京住监狱,我就是那个最铁面无私的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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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妹妹不一样。

她鼓励爸妈走出家门,去结识新朋友。

偶尔见爸爸不高兴,她会拿筷子给爸爸沾一滴酒,让他尝一尝。

为了鼓励爸爸走路,她给爸爸买了块运动手表,每天爸爸走上5000步,她就会奖励爸爸多看一会儿手机。

妹妹是美术老师,平常也喜欢在家里画画。

妈妈有一次拿着她扔掉的画纸,觉得可惜,于是在留白的地方画了一只蟋蟀,妹妹发现后,觉得妈妈很有天赋,鼓励妈妈从零开始学画画。

包括爸爸坚持自己洗澡这件事,妹妹也被爸爸说服了。

妈说:“在你妹这儿,我和你爸是自由的。可是,在北京,我俩真是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做得不合规矩,又被你批评。虽然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是,爸妈是活生生的人啊,还没老成什么都不能做的废物……”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爸妈的房间里,挂满了妈妈的画。

风景的,人物的,完全看不出那些画出自于一个刚拿起画笔不到三个月的老太太之手。

突然就明白爸妈为何喜欢妹妹。

她是一个共情心极强的孩子,她真切地知道爸妈最需要的孝顺是什么样的,她给了他们晚年的快乐与安慰。

而我,所谓的孝顺,就是监督与管制。

打着为他们好的名义,处处干涉他们的生活。

真的挺打脸的。

我在济南待了七天。

给爸爸过完头七那天,我让小月开车载着我,找了一家咖啡店坐坐。

那是我们姐妹成年后,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

那天,我跟小月讲了很多。

先是道了歉,道歉自己用最错误的方式所谓地孝顺了爸妈,也道歉自己误会了小月。

“小时候,老觉得爸妈那句‘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你好’好烦,根本就不理解孩子;可是,当父母老了,我却也以‘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强迫父母接受自己的意愿与安排。想想,我真够蠢的。”

越说越后悔。

所以,我很诚恳地感谢了小月,谢谢她用爸妈最喜欢的方式,照顾了他们,让爸爸最后的时光,很快乐,且走得也有尊严。

而这些,是我这个当姐姐做不到的。

听了我的话,小月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走过来抱紧我,说:“姐,你一直都是爸妈的骄傲,尽管他们嘴上唠叨,你管着他们不自由,可是,爸说了,老了老了,被孩子当成孩子,其实也是幸福的。你可能从没见过他们跟老乡们提起咱俩的样子,真的打心眼里满足、骄傲……”

那一刻,我哭倒在妹妹怀里。

那滋味,又幸福,又羞愧。

但无论是什么样子,我终于愿意在亲人面前,暴露最脆弱不堪的一面,看到自己性格里真实的短板。

那次离开济南,妈妈跟我一起走的。

我希望她暂时换一下环境。

而且,我还做了保证,保证不再像从前那样看管她,凡事以商量尊重为前提。

回北京后,教会了妈妈在手机里使用手机乘车码,任由她每天背着画夹,满北京城地晃悠写生。

包括她的画夹,都是我带她去美术用品店,让她自己挑选的。

妈妈血糖微高,但偶尔吃一次糖食,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慢慢接受了她的观念:“都这把年纪了,开心就好。”

有一次,我过生日时,老公订了一个蛋糕。

我和老公分蛋糕时,妈妈自觉地表示:“算了,我忍着,不吃。”

我拿着叉子,喂妈妈吃了三口,还安慰她:“一会儿我陪你去楼下把这些糖分代谢掉。”

我妈开心地吃着蛋糕,声称那是她这辈子吃得最好吃的蛋糕。

事后我跟妹妹感慨:“其实,表面上看是我在孝顺咱妈,其实,老妈也还在养育着我,让我变得没那么较真了,没那么拧巴了。”

如今,老妈像候鸟一般,穿梭在我和妹妹两家之间。

这段时间,因为疫情,她一直待在北京,去不了济南。

妹妹因此耿耿于怀,跟我俩算日期,说妈妈已经在我这里多呆了170多天,说亲姐妹,明算账,等妈再回济南,要把这些日子扣回来。

每次听她算账,我妈就笑得合不拢嘴:“等我明天学变身术,像孙猴子那样变出两个自己,这样,你俩一人一个妈,就不用再抢了。”

这样的天伦之乐,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感谢妈妈给了我子欲养的机会,让我陪她度过当下的时光。

也祝愿天下父母,都能被恰当舒适地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