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我拿着剪刀在桌旁小心翼翼地裁剪布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物业抄水表,没想到打开门见到的却是婆婆怒气冲冲的模样。

我顿时脸色惨白,身子簌簌地发起抖来,喉管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讲不出。

“那个奸夫呢?躲哪里去了?”

婆婆一把推开我,径直冲到卧室外,狠狠地踢开门。

当看见趴在写字台边写字的是我女儿茜茜时,整个人一下子石化。

“茜茜,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怎么待在这儿?”婆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问。

茜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垂下头去,一声不吭。

“苏悦,你赶紧给我老实交代,你不带娃去学校,把她关在这里干什么?”

婆婆眼神厉害,瞅见了客厅饭桌上的布料、剪刀、尺子。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怒不可遏地地喊:“苏悦,你偷偷跑到这里给死人做衣服,还拉着娃作陪,你还是个当娘的不?我要给陆松打电话,这回不把你打得个半死我管你叫妈!”

“妈,我求求您别生气,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我对不起茜茜,我是做错了,但我求您别告诉陆松好不。”

我带着哭声哀求,甚至扑通一声,跪在了婆婆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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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87年,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亲爹亲妈为了生男娃,把我送给县城里的一对不孕夫妻做生娃的引子,并换了一百元钱。

养父养母起初对我不错,我也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然而当弟弟出生后,我渐渐从养父养母的态度,以及周遭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我当时恨透了抛弃自己的亲生爹妈,更害怕养父养母会不要我。

还好他们没有过河拆桥,只是让我彻底沦为了佣人。

在这个所谓的“家”中,我不仅要带弟弟,做家务,还要挣钱。

养父养母开了一间寿衣店,顺道卖一些花圈、纸钱之类的丧葬用品。

寿衣是养母家祖传的手艺,加上是县城独一份,所以生意一直比较稳定。

我很小就在店里帮忙了。起初是粘花圈,后来大了,养母就教我做寿衣,从盘扣开始,再到裁剪和缝制。

我手巧,十来岁时就已把养母的本事学得七七八八,同时还了解了不少丧葬方面的习俗。

例如:“逢闰裁寿衣,穿单不穿双”;寿衣的袖子一定要长,忌袖短露手,否则子孙衣不蔽体,伸手讨饭;寿衣须两头见棉,意思是不论冬夏,都须穿棉衣棉裤,意取“以眠(棉)为安”……

所以每当有客户上门时,我完全能够独当一面。

上完初中后,养父养母就不准我继续念书了。

可我哪里甘心自己的一辈子就困在那阴森灰暗的寿衣店里。

我也想过去南方打工,但外面的世界于我而言太过陌生,我没有胆量去闯荡,所以只能劝自己认命。

我每天都辛辛苦苦地在店里忙活,没有休息日,没有工资,实在需要买点啥了,养母才极不情愿地给掏出几张票子。

2010年,年满23岁的我已把传统中式寿衣的手艺练就得炉火纯青,而且还自学了西服、婚纱这些新式寿衣的做法。

养母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除了收钱、数钱就是煲剧。

她和养父也考虑过我的终身大事,计划招个上门女婿,和我一起继承寿衣店。

条件是我们夫妻俩要负责给他们养老,还要给弟弟分红。

能看上寿衣店家姑娘的自然是一些歪瓜裂枣。我肯定不同意,养父养母倒也没有逼我,因为他们只要我把钱挣到就好,至于我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根本不重要。

我何尝不渴望像其他女孩那样和心爱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但认命的我除了黯然神伤别无他法,直到陆松出现在我的面前。

03

那是一个冬日傍晚,养父养母去乡下喝喜酒不在家。我正想早点关门偷个懒时,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买寿衣。

来者正是我的初中同学陆松。之前听闻他在高考落榜后直接去了市里打工。

陆松是为他老板仓促离世的岳父买寿衣。他挑了一圈,最后看上了我刚刚完工的一套。

我有些为难,因为这套高端的寿衣是客户定制的,明天一早就要来取。

但我又不能忍心看着陆松不能好好交差。

因为念书时,陆松是班上少数几位没有取笑过我的同学之一。这份善意,我不能忘。

于是我把心一横,将寿衣装好后交给了她。

陆松问客户那边怎么办,我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我手快,一晚上足够赶出一套。

我还给陆松算了一个优惠的价格。

陆松却硬塞给我一沓钱,并说道:“苏悦,我知道你的处境。多的钱你自己留着吧,记得一定买个护手霜,你看你的手皴得好厉害。”

我紧张得把手一缩,心头更是涌出一股暖流。这样的关心,我几乎没有感受过。

从那天起,我与陆松时常短信联系。他的问候与体贴让我苦涩的生活泛出一丝丝甘甜。

我对于陆松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但我不敢多想,因为我听闻陆松在市里混得不错,有房有车,条件如此优渥的男人,怎么可能看上我。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后来陆松竟然向我表达了爱意。

他也直言不讳地讲出了看上我的原因。

一是我善良勤快,肯定能照顾好他妈妈。二是以我的身份,绝对不会嫌弃他是一个小额信贷公司的收债员。

陆松说他之前也追求过别的女孩,但对方不是对他妈妈不好,就是接受不了他的工作,尽管他从来不干违法的事情。

陆松向我承诺,一定会好好待我,一定会让我过上衣食无忧日子。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感动的话,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嫁给陆松自然要上门当他的媳妇,养父养母得知后,不肯失去我这个劳动力,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逼得陆松带着一帮兄弟采取了非常规的手段。

后来养父养母怂了,便管陆松要了一笔彩礼作为补偿。

就这样,我如愿以偿成为了陆松的新娘。

养父养母给我的嫁妆仅仅是一句忠告:女人还是得自己挣钱,手心朝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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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最初的婚姻生活甘之如饴。

不用再像过去那样没日没夜地干活,我整个人感到无比轻松。

美中不足的是婆婆脾气差,话里话外嫌弃着我的出身,但我感激将我拽出泥沼的陆松,所以从来不计较。

相反,我为了讨好婆婆,在家里把她伺候得像地主家的太太,陪着她出去逛街、跳广场舞、她打麻将时也我鞍前马后地拎包递茶。

在这期间,我留心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就是总有邻居在我身后指指点点,尤其是住在隔壁的大妈每次见到我时,都会仔细地盯着我的脸看。我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2011年,我生下了茜茜。由于是个女孩,婆婆对我的态度越发不好。

她天天指桑骂槐,说我是个扫把星,害他们陆家断了香火。

我起初选择忍气吞声,可气憋在肚子里影响奶水,望着茜茜吃不饱啼哭的模样,只好请求陆松劝劝他妈。

而陆松不仅不安慰我,还要我理解婆婆的心情,不能惹婆婆生气。

我在乎陆松,纵然心头再不舒服,也一次一次选择忍耐。结果换回来的却是婆婆的变本加厉,她甚至用恶毒的话咒骂茜茜。

试问哪个做母亲的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忍无可忍的我回了婆婆一句嘴。这下可把马峰窝给捅了,婆婆立即寻死觅活起来。

闻讯赶回的陆松不分青红皂白,发疯似地开始打我,嘴里喊道:“我好吃好喝养着你,你居然敢对我妈不好。”

婆婆则在一旁叫嚣打得好。

无数个的拳头如冰雹一般狠狠砸在我的脸上、身上,我痛苦地哀嚎着,陆松无动于衷,直到打累了才收手。

待陆松领着婆婆出去吃饭,我才得以挣扎地爬起来,抱着茜茜喂奶,泪水吧嗒吧嗒落在了她的脸上,心更是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养父养母对我再不好,也没动手打过我。可陆松,口口声声说要疼我爱我的丈夫,却能狠心将我当沙袋。

就在我痛苦不堪时,隔壁大妈敲门进来了。

她听见了我家的动静,在安慰我两句后讲出了令我惊恐不已的事情。

原来陆松以前带过好几个女人回家同居,但都因为她们和婆婆相处不好,就遭到了陆松的殴打。派出所调解过好多回,陆松还为此被拘留过。

之前大妈的奇怪举动,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挨打。

我这下明白陆松为什么会娶我了,估计是看我无根无基又懦弱,不仅能好好照顾婆婆,而且即便是打了我,我也翻不起风浪。

我含着泪,望着怀中的茜茜,只叹自己的命为什么会这么苦。

05

隔壁大妈离开后,我的脑子里装满了“离婚”二字。

可身无分文的我,离了婚能去哪里?难道带着茜茜回寿衣店?

且不说养父养母还肯不肯收留我,就我自己而言,根本不想茜茜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以后和我一样被人歧视。

可不离开,我就只能忍,不仅仅是婆婆的辱骂,还有陆松的拳头。

我不禁想起了养父养母在我出嫁时的忠告,一股钻心的痛楚蔓延至每一寸肌肤。

陆松和婆婆回来后,陆松又变成了之前那副好老公的模样,打包了我爱吃的饭菜,替我擦拭脸上的泪痕。

他还带着歉意说:“苏悦,我今天确实冲动了,不该动手打你,可你为啥要惹恼我妈呢?我我爸走得早,是妈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不敬。只要你以后只要规规矩矩,我保证对你和女儿好。”

陆松为了让我好好吃饭,从我手中接过了茜茜,眼里全是怜爱。

我相信他对茜茜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决定先维持现状,毕竟茜茜需要完整的家,养活她更需要陆松的钱。

从那以后,我对待婆婆更加恭敬顺从,让她找不到由头生幺蛾子。

再加上陆松在那个时候成了他老板手下的得力干将,业务繁忙,所以就没功夫再对我动过手。

离婚的念头慢慢淡了下来。

谁知,一次无意间触碰陆松的手机,我才发现他忙碌的背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有了别的女人。

我无法忍受背叛,更做不到当一切没事发生,我质问陆松为什么这样做。

他却大言不惭地说:“你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就是个做死人衣服的,如果不是我可怜你娶了你,估计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况且你现在吃的穿的哪样不是花我的钱,现在又凭什么来管我?”

“你是养了家,可我闲着了?我像保姆一样照顾你妈,照顾孩子,你还往我胸口上扎刀子,你对得起我吗?如果你瞧不上我,那就离婚好了!”

我的话音刚落,陆松的耳光就扇了过来。

“离婚,你居然敢和我提离婚!”

陆松把我狠狠摁到地上,又是一顿拳头。

我起初挣扎、哀嚎,求饶,后来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蜷缩着,像一滩烂泥。

陆松停手后,一边抽烟,一边气鼓鼓地说:“苏悦,你给我听着,我在没有找到更好的之前是不会和你离婚的。如果你敢报警,那我就把茜茜带走,你这辈子就别想见到她。如果你乖乖听话,那我保证你过安稳的日子。”

陆松抓住了我的软肋,我无奈地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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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之后的陆松便在我的面前肆无忌惮起来。

他完全撕下了伪装,除了对我呼来喝去外,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到家里鬼混,甚至要我好吃好喝地伺候。

软弱无助的我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茜茜的房间里,搂着她无声地落泪,哀叹自己为什么一直泡在苦水里。

我想过带茜茜逃离,可摆在我面前最大的难题是没有钱。

陆松为了防止我偷跑,不仅收走了我的身份证,还不再给我拿生活费。

我手头的积蓄四位数都不到,根本没有能力养活茜茜。

我宁可受无穷无尽的苦难,也不能自私地拉着她一起吃苦受罪。

我也想过自己去挣,可我除了做寿衣,别的什么也不会,而且陆松也会不允许我出去工作。

还好老天爷可怜我,在我煎熬度日时指了一条明路。

一天我去幼儿园接茜茜,发现附近一条偏僻的小街新开了一家寿衣店,门口贴了招聘制衣师傅的启事。

我心思动了起来:婆婆白天一般都泡在茶馆里修长城,陆松一个礼拜就回来那么一两次,家里又有缝纫机,如果老板能让我在家干活,那不是悄悄把钱挣下了。

我鼓足勇气进了店门,幸运地得到了这份工作。

有了希望,就有了动力。我小心翼翼地在家里做衣服,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有几次差点儿露馅,幸好我眼疾手快,完美地掩饰过去。

渐渐地,我的积蓄多了起来,我计划存够十万就请律师和陆松离婚争抚养权,起码有了经济基础,不会因为这个因素输掉抚养权官司。

一晃眼到了2017年。

一个雨夜,我接到了陆松被送到医院做手术的消息。

原来陆松和别人的媳妇苟且被抓了个现行。对方也不是个善茬,直接找人将他狠揍了一顿。

陆松浑身是伤,而更为严重的是命根子在遭遇重击后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望着躺在病床上的被打成猪头一样的陆松,表面上心疼不已,心底却无比畅快。

我想他这下该老实了,应该能对我好一点。

然而,因为这件事情心理变得扭曲的陆松把怒火疯狂地发泄到我的身上。

他只要一回家就找茬打骂我,有时还当着茜茜的面。

茜茜想保护我,却被婆婆关进房里。

那段日子我过得生不如死,每次被打后都恨不得从12楼往下跳,结束自己凄惨的一生。

可茜茜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必须活下去。

07

有一次,陆松下手特别重,我疼得后背都直不起来,只好裹得严严实实地去看医生。

医生一见我的惨状,就问我是不是被家暴,需不需要帮我报警。

我矢口否认,只敢说自己是摔伤的。

望着医生无奈摇头的模样,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往肚子里掉。

我何尝不想报警抓陆松,可我知道他对付欠债不还之人的手段,更害怕他将茜茜藏起来。

就在我焦灼不安时,我碰到了初中同学许璐。

她说她已经带着孩子在省城上学了,刚好跟花心老公分居,眼不见为净。

许璐的话为我打开了一扇窗户,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她这样带茜茜去省城念书呢?

陆松肯定不会离开他老板,我若能与他天各一方,那么他想折磨我也鞭长莫及。

可茜茜的户口不在省城,想去那里念好学校并非易事,我便央求许璐帮忙。

许璐却说之前帮她办入学的人已经退休了,不过给我推荐了一个名叫宋志的人,说他已经帮了不少外地的娃办进了省城的名校。

我心里有底后,很快行动起来,先是请许璐给陆松灌输了去省城念书的好处,然后给陆松展示了茜茜的优秀,接着贩卖焦虑,让他看到本市的高考升学率有多糟糕。

陆松失去了命根子,这辈子只可能有茜茜这个孩子,自然把全部心思放在茜茜身上。他也希望茜茜有个好前途,所以在深思熟虑后答应送茜茜去省城,但条件是婆婆得和我一起去陪读。

虽然没有甩掉婆婆,但挨骂总比挨打好,我心满意足。

于是我立刻找到宋志,好话说了一箩筐,终于让他答应帮忙。

8月初,我顺利拿到了入学通知,也遵照约定,给了宋志十万元。

这钱是陆松出的,付钱的时候他陪着我一起去,无非是防着我从中骗他钱。

而且在去省城前,陆松还和我约法三章。

一是生活费全由婆婆掌管,我花每一分都得和婆婆报账。

二是我必须待婆婆好,如果有一丁点儿不敬,那他立即冲到省城拳脚伺候。

三是我得管好自己的言行,不能给她戴绿帽子。

很快,我带着婆婆和茜茜搬到了省城。房子就租在离学校走路只需要一刻钟的一个小区里。

我给茜茜置办了崭新的学习用品,就等着送她开开心心地上学。

然而在8月26日那天,宋志给我打来电话,惊慌失措地喊道:“茜茜妈妈,出大事儿了,你家茜茜9月1日不能去上学。”

啊?!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