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夫的真心

2022-01-27 18:39:53 黑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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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左邻右舍又传来新消息:就在昨晚,三号楼那个叫李文珊的又被她丈夫暴打了一顿,今早已经叫救护车抬走了。据说鼻梁骨都裂了,头皮扯掉了一块。

但这次送医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家暴,而是自杀——女的不堪丈夫天天“刑讯逼供”,割了腕,这才送医抢救。

他们说,她还是不肯招出奸夫来,她在保护奸夫。

这种事儿向来喜闻乐见,大众格外关注这事儿,不仅因为两性丑闻自古以来就踩在人们的兴奋点上,还因为它就发生在自个儿身边,离我们是这么近,不像娱乐明星那样遥远,也不像社会新闻那样与自己无关。

这丑闻的主角就是你我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熟到就跟自家人一样。那么,谁又能不把这事儿当做自家事来看待,来问究,来关心呢?

那几日整个小区都在热议此事,人人守在磕瓜前沿,轻易不下火线。不在前线的下了班回来也要在各个群里打听情况,唯恐错过任何细节。

潘志合的老婆也不能免俗,此时正抱着手机吃瓜,不亦乐乎。

据说有人很快扒出了这个叫李文珊的“淫妇”的祖宗十八代。

她原是附近某个贫困县的——他们那地方的男男女女似乎热衷于到此地谋生,这小区里不少人的老家都在那边。她到这边打工,认识了她丈夫。结婚六年,没有孩子,也不知道谁的问题。男人事业不错,让女人安心在家待着。女人半年前曾在附近超市打过工,后因丈夫反对,辞工回了家。

“要是我男人肯白养我,不让干活儿,我天天找人喝茶打牌咯,找什么奸夫?”

“这你就不懂咯,就是有钱有闲才找奸夫,饱暖思淫欲你不知道呀?”

看着满屏的议论,潘妻笑着觑了丈夫一眼:“我也不知道是该说这女的有情有义呢,还是说她傻,竟然拿命来保奸夫。呵,那男的但凡有点良心,知道她给打成这样,就该主动站出来,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女人后头算什么东西!”

潘志合正在画一张图纸,一个错处连改了三遍,竟还是错的。线条旁的标注数字也总是不对,越算越差得离谱。

他这一急,握笔的手顿时又沉了几分,仿佛力道不能为自己左右。他不知道老婆方才这一番感慨,究竟是意有所指,在试探他什么,还只是纯粹的看客言论。

但他心缩紧得厉害,他猜想她应该不会知道吧,毕竟他和文珊每一次来往都那么秘密。除非他们四周布满天眼,除非他们眼睛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密探。

2

没错,潘志合就是那个奸夫。跟李文珊苟且,害她险些丧命的奸夫!

但潘志合决计不会站出来。李文珊已经落了难,情愿挨打,被打断鼻梁,被扯掉头皮也不肯供出他来,如今甚至为他割腕自杀。她这么不顾一切地护他,他站出来,才是枉费她一番心思,辜负她挨的这些打呢!

他就是这么劝慰自己的。也唯有不断重复这番话,他才能于波涛汹涌的纷乱情绪中,获得一丝安宁,使自己不至于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露出马脚,被人瞧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心虚又害怕,怕到事发到现在没睡一个整觉,心虚到一点点动静都能吓他个屁滚尿流。

这几天他自觉印堂发黑,连拉出的大便都是黑的,仿佛肠道连接着他那烂黑的心肝,里里外外一黑到底。

他跟李文珊是在小区超市的蔬果区相遇的。如果不去专门调查,谁会知道他俩是老乡,还有过一段旧情呢?

可年少时的交好在人漫长的一生中又算什么呢?只要你肯忘,你便可以当

从来没有过。都是有家室的人,一人装傻,另一个必不会提。那么他们便不会偷情,会像一对偶然重逢的故人,只议一议菜价,说一说小区的基础设施,便算完。

偏偏,他提了。

那一别之后,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当年跟她偷欢——对,那也算是偷欢,因为太年轻,太稚拙,还没到家里允许恋爱的年龄。两个人偷偷寻个没人地儿,抱在一起,嘬个吻,便是那个年纪的他们所知道的最令人幸福又满足的“欢”。

可男欢女爱当然不止搂一搂,抱一抱,亲一亲这么简单。他每多碰到她一次,便越想真正拥有她。及至他发现他们的种种偶遇过于巧合,倒像是她有意等他似的,他便再也无法克制,向她发出炙热的讯号。

他们在市区小门脸的宾馆见面,既隐秘又安全。但她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还是引起了她那位敏感又多疑的丈夫的警觉。终于有一天,丈夫在她身上发现了不属于他的痕迹,她的好日子到头了,而潘志合则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小区都在热议追踪的“神秘奸夫。”

消息传来,他吓得几乎灵魂出窍。他以为他完了。他的名誉、事业、家庭、婚姻,马上就要付之一炬,化为灰烬,而他也将作为可耻的奸夫,被这废墟掩埋。

然而没有。她竟然在用命护着他,情愿被打得七窍流血,情愿自杀也不愿供出他来。据说她丈夫最后已经无计可施,改口哄她了,说只要她说出那人是谁就放过她。以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还对她和以前一样,赡养她父母,供她弟妹上学。可不论他怎么软硬兼施,都撬不开她那张嘴。

这使得他对她除愧疚之外又多了一份莫大的感激与佩服。

他没有爱错人,年少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3

潘妻又说了几句这女人如何傻逼的话,放下手机睡觉去了,催促潘志合早点儿睡。

可他睡不着,半夜悄悄起身去阳台抽烟。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呢?文珊还在医院里,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可后面呢?等出了院,她丈夫又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呢?

离婚没那么容易,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可能跟她离。倘若后面她实在扛不住了,把他供出来怎么办?

他不敢想。

潘志合回想他们第一次约会,她窝在潘志合怀里诉苦,说这几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丈夫性情古怪,控制欲极强——大概是年幼时被父母抛弃造成的,对一切缺乏信任。加上婚后她一直怀不上,最后确诊是他的问题,他就更阴郁了。

也许这一点让他觉得有愧于她,他对她的家人更大方了,几乎承包了她弟妹上学所有的费用。她跟家里提过想离婚,因为受不了丈夫可怕的支配欲,而且她也想有个孩子。她提过领养或者试管,丈夫一一否了。

可家里对她这个女儿并不很重视,说没孩子没负担,让她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时常感到孤独,好像这三十多年从来没有替自己活过。

幸而又遇到潘志合。如果说她这一生中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那么潘志合必算一个。

她还记得潘志合的小名,那一声声喊下来,把潘志合的心都喊软了。潘志合把她搂紧,他们像两只扭搅在一起的春蚕,互吐情丝。

回忆被兜里手机的震动打断,潘志合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这么晚会是谁呢?来不及思考,他快速移步至卫生间,掩了门。

是她的声音,疲惫又虚弱。她说她丈夫临时有事离开了医院,她才敢问别人借手机打给他。

潘志合心乱如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卡了半天,哽咽道:“对不起,文珊,是我害了你。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他怎么说,还有没有为难你?我听说,听说他对你动了手……”

仿佛走丢的孩子见到亲人似的,李文珊哭出来。

4

李文珊这一哭,潘志合全乱了,他怕死了她接下来要跟他说她撑不住了,不供出他来她是活不下去了。她以前就讲过丈夫是个狠人,上无老,下无小,性格又偏激,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她真要供出他,他怎么办呢?

假使他同意,那就是自己给自己脖子上架刀,等着人来砍。不同意,就证明他是个自私冷血,无情无义的人,那她又有什么理由豁出命来护他呢?更别说他还是个男人!他睡了别人的老婆,他理应承担!

这就是个死局,不管他怎么答都是错!他后悔死了接这个电话,后悔跟她搞到一起。惊恐和绝望使得他泣不成声,“对不起,文珊,我对不起你。”

他哭道:“他要是再逼你你就说出来吧!要杀要剐我都认了,谁让我喜欢你呢!我这辈子,我没喜欢过几个人,你算一个。呜呜……我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不该对你有什么企图。要不,我找他去吧!只要他不为难你了,打死我我也认了。是我自作自受!”

横竖赌一把吧!他想。赌她会不会心软,赌她会不会被他虚伪而勉强的“担当”打动,继续为他扛。

他已经别无他法了,只能寄希望于她的心软。他深知对于一个不曾感受过太多温暖的人而言,你给予她的那一点点温存,既是解药,亦是毒药。

在确定自己这番足见诚意的话里并无不妥和漏洞之后,他又生出新的担忧,怕她会说,既然这样,干脆他离婚,然后他们一起逃掉吧!

不会吧!她的脑回路应该没有这么清奇。毕竟她是这么卑微、懦弱,又善良。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每一秒都踩在他的心上,很沉。他颤抖着等着下文,等着她的决策,等着命运对他最后的拍板。

李文珊愣怔片刻后,终于抹了把泪,坚定地说:“你别找他。志合你放心,我不会供出你的。我知道你不容易,你跟我不一样,我的日子本来就没有盼头,但是你不一样……我有你这番话我就够了。我就是……我就是乱得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个主意,我想……”

什么主意,她没说,电话匆匆挂了。

突来的盲音让潘志合整颗心悬了起来,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是手机没电还是她丈夫突然回来了。他哆嗦着将手机放回兜里,开了门,猛然发现老婆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正举着水杯,一脸猜疑地看着他。

那一刻不用说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犹如撞了鬼。老婆问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跟谁打电话,他说在跟加班的同事沟通图纸的事。

5

“神秘奸夫”于两天后浮出水面——李文珊出院后也没能逃过被丈夫逼问的命运,供出了“奸夫”——她之前待过的酒店里的一个厨子。

这让潘志合知道。文珊跟他讲过,她在酒店做服务生时被这人性骚扰过。有天晚上她负责完最后一桌客人,去更衣室换工作服准备下班,被突然闯入的他摁在墙上强吻,她还给了他一巴掌。这件事她一直没跟丈夫讲过,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让她工作。之后没多久她就辞工了。

她恶心死了这个厨子,所以她把奸夫的帽子送给了他。

那天业主群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他们说李文珊的丈夫去找了那个厨子,说要废了人家。厨子矢口否认,让他拿出证据,或者让李文珊去跟他当面对质也行,“说我是奸夫,我们什么时候在哪儿开的房,你他妈倒是说出来啊!脏水往老子身上泼,呸!”

厨子挨了打,气得不行,一顿冷嘲热讽:“你老婆到现在还包庇着奸夫,这他妈不是真爱是什么?心都叫人家勾走了,强留着有什么意思?兄弟,我看你索性大度一点,成全了这对狗男女得了。绿帽子嘛,戴一次总比戴一辈子强,是吧哈哈?”

男人一言不发,转头往家的方向走。

那一刻,男人必是动了杀心的。

有人说他动了刀,有人说他掐了李文珊的脖子——好像事发时他们都在现场观摩似的。

也许是为了逃命,也许他们打斗中不自觉地挪到了窗台边,也许是李文珊知道自己名声臭了,本来也过得不好,索性不想活了……反正她攀上窗台,纵身一跃,掉到地面,当场脑浆迸裂,死了。

他们不胜唏嘘,这可是这个楼盘开发以来发生的第一起命案啊!

同栋楼上的住户们心戚戚然,有抱怨晦气的,有担心影响房价的,有说需要做一场法事,防止阴魂不散的,还有唠叨“这下再也没人知道奸夫是谁了”的。

“还能是谁,肯定是附近的。要不就是咱们小区的。”

奸夫是谁呢?一时间,人们看着小区里的每个男人都像奸夫。她们聚在一起把所有可疑的男人一一筛过,个个眼里迸射出精明睿智的光芒。

那天晚上,潘志合立在阳台,默默点燃了一根烟,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力度,狠狠吸着,仿佛要把他对一个女人全部的愧疚与爱,全深深地吸进肺里。

他在这缭绕的烟雾里为她祷告,向她忏悔。祈祷她上天堂,祈祷她下辈子不要这么苦,能投个好人家,嫁个好男人,不要找情人,如果非要找,也不要找他这样的。

他这样慨叹着,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忽然心底另有个他自己的声音,略带欣慰地说:“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供出我了。”

他吓了一跳,脸上又烧又烫。他赶紧集全部意念将这声音压下去,以免被人听见,以免被他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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