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人恩仇录

2021-10-20 13:59:09 汉周读书

文/清歌向暖

01

嘉靖九年(1530年),嘉靖皇帝又琢磨了一个新主意——

他要改祖宗的定制和成法,继太祖之后,开万世之基。

嘉靖认为,以前把天地合在一起祭祀不合礼制,要分别建立两个郊祀台,加上日月,共四个祭坛。

只是这事吧,单单想想就知道操作起来有多难了。

嘉靖多聪明啊:这事由老张提出来最好,因为老张原本就是议礼派出身,现在又是内阁首辅,让他在前面遮风挡雨,负责背锅最合适。

把张璁给我叫来。

只不过,老张已不是当年无条件当嘉靖应声虫的老张了,光脚的和穿鞋的到底不一样。

但又不能太违逆嘉靖的意思。

怎么办?

踢皮球吧。

张璁下了一番功夫,将《周礼》及宋代诸大儒有关分祭合祭的理论详加引证,证明分祀与合祀皆有依据。

又说合祀“祖制已定,无敢轻议”。

嘉靖白眼一翻:你妹的,球技真不错...

老张是指望不上了。

02

但嘉靖是不会就这么轻易罢手的。

他又想了一个办法——到太祖灵位前去占卜。

若卜得吉兆,群臣自然无话可说。

孰料老祖宗朱元璋不给面子,发了个漫游电报——不吉。

嘉靖的个性就是有点偏执的,你不让我弄我偏要弄。

他又叫来大学士翟銮。

翟銮不想明确支持,也不敢反对,只好写了一篇有关历代祭祀历史的废话上疏。

嘉靖又去问礼部尚书李时,李时请求缓缓图之,广选儒臣,议复古郊祀礼。

问了一圈,没一个靠谱的。

嘉靖又只能往上问了,再去太祖灵前占卜。

结果,老朱还是回复,不同意。

嘉靖这下是真犯愁了。

不过,也不用太愁。

历史告诉我们,这时候,总会有人出现的恰到好处...

03

吏科都给事中夏言“正好”上书,请嘉靖亲耕于京城南郊,皇后亲蚕于京城北郊,示范天下人。

嘉靖大喜:南北郊的说法与建立两个郊祀台的说法一致。

赶紧叫夏言来,令其对郊祀之议陈述意见。

夏言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上疏:

合祀天地,以太祖太宗并配及在孟春举行祭典,都不合乎古代之典。应博采古礼书及汉、宋间大儒之论,重加裁定。

疏文的最后,把分祀提高到中兴大明帝国的高度:

陛下躬率群臣,请于皇天后地,告于宗庙,修扫地之仪,建配天之祀,以成一代之典,以答上帝之心,以光祖考之业。将见皇天眷佑,百神俱依,绵福祚于万年,丽子孙于千亿,中兴太平之盛德大业,当与天无极矣!

就是一篇空洞马屁文。

嘉靖看得眉花眼笑,即欲颁敕令廷议。

然敕旨尚未下,礼科给事中王汝梅等上疏驳斥夏言之说。

嘉靖怒了,斥之为“破乱大事”,“贼道叛经”。

命礼部将郊祀事宜即刻刊刻分发,限文武衙门大小官员于10日之内具疏陈述己见。

又命三品以上大员及科道官等单独上疏,其余按部属连名具疏,不许隐瞒沉默。

张璁明白了,夏言这是直接越塔偷了他们这些靠议礼掌权的人的家。

自己连年打家雁,让个雏儿啄了眼睛。

也有人指责夏言曲意逢迎嘉靖上位,和张璁的大礼议上位没什么区别。

夏言笑而不语:你张首辅当初是怎么让杨廷和一败涂地的,我现在只不过是照着你当初的路再走一遍。

夏言得到了奖状(加盖玉玺的诏书),赐四品官服和俸禄,以资鼓励。

从此走上了星光大道。

次年,升为翰林侍讲;又升少詹事兼翰林学士,仍掌翰林院事。

观点斗争是假的

方向斗争也是假的

只有权力斗争才是真的

这也算嘉靖朝大臣通过几年的“大礼议”路线斗争,找到了一条重分“蛋糕”的新路。

通过改变礼制的安排内容,改变政治格局,调整权力利益的再分配。

04

嘉靖十年(1531年),这是一个令嘉靖焦灼的年份。

大婚多年,皇后再换,妃嫔更选,皇子却渺无消息。

嘉靖还不是最急的。

有个穷极无聊的公务员,小官行人司正薛侃,写了一篇奏章,请求皇帝尽快在外系藩王的儿子当中选一个留在京城培养,以防不测。

这就是宋仁宗和濮王的故事翻版了。

问题来了——

这时嘉靖刚刚25岁,而宋仁宗赵祯是46岁突然中风昏倒之后才有的立濮王之议。

况且,嘉靖自己就是外藩入继大统,拼命给亲爹找名分,现在又让他自己挑别的外藩养在京城,明显是诅咒自己这一系断子绝孙。

到时候真挑一个外藩出来,他和他爹这一系怎么论?

大概薛侃也知此疏的风险,要是直接上奏,恐怕要被砍死。

所以奏章写好了一年,也没递上去。

他先请光禄寺卿黄宗明给看看。

黄宗明劝他千万不要上奏:明显皇帝是一个控制欲很强又很小气的人,要脑袋就把这东西烧了,我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薛侃又请太常卿彭泽给看看。

(明代嘉靖朝有两个彭泽,此人是夏言和薛侃的同年进士)

这个彭泽是张璁心腹。

彭泽把这件事告诉了张璁,并出了一条毒计:薛侃如果上奏,那他肯定是完蛋了,如果我们再说是夏言指使他这么干的,岂不是一箭双雕,直接干死夏言?

张璁点头×N,叫好。

于是彭泽跟薛侃说:这是国家头等大事,你放心大胆的去干吧,到时候张少傅(即张璁)也会为你说话的,赶紧去上吧。

“张少傅喜公疏,谓国之大事,其亟上,当从中赞成之。”

薛侃信以为真,并约好了日子。

临上疏,薛侃又有些犹豫不定,架不住彭泽催促怂恿,还是呈了进去。

而张璁呢,提前秘密将该疏进呈,又称夏言结交江西王府,劝世宗隐忍不发,等薛侃上疏后再说。

05

嘉靖见疏震怒,命三法司廷讯薛侃,遍施酷刑,要薛侃招出主使者。

薛侃骨头倒是很硬,只说系自己所为,并无主使。

彭泽又到狱中,诱引薛侃攀扯夏言。

薛侃闭着眼不看他,轻蔑地说:奏疏是我写的,是你催促我呈进,如果你让我说是张璁指使的也可以,但与夏言有何关联?

审讯薛侃时,张璁、夏言等人都在座。

都御史汪鋐指着夏言说其是指使者。

夏言拍案大骂,差点和汪鋐当庭打起来。

给事中孙应奎、曹汴请张璁避嫌,见张璁大怒,便奏知了嘉靖。

嘉靖诏令将夏言、孙应奎及曹汴全关起来,又命郭勋、翟銮、司礼监太监,科道,锦衣卫,再次廷审。

这个阵容,除了翟銮,都是嘉靖大礼议中议礼派的骨干分子。

这些人虽有意偏袒彭泽,但当庭审讯,证人俱在,真相终于大白。

嘉靖斥责彭泽为“性本无良,小人狡诈之资”,命发往边远地面充军。

嘉靖对张璁更是失望,认为他“乃昧休休有容之量,犯戚戚媚嫉之科,殊非朕所倚赖,专于忌恶,甚失丞弼之任”。

张璁被逐。

夏言获得了胜利,世宗虽对他在廷讯时的咆哮失仪提出批评,然而又说他是“被害所激,情有可原”。

之后,夏言在朝中成了英雄,官运更加亨通,八月升为礼部左侍郎,九月再擢为礼部尚书。

而后,张璁虽然屡有起复,但嘉靖对他的信任再也没有以前那么高了。

直到嘉靖十八年(1539年),张璁去世,谥“文忠”,和张居正的谥号一样。

06

张璁死了,下一个该轮到郭勋了。

嘉靖喜欢修仙一类的玄学玩意儿。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臣下当然紧随其后。

意图媚上的佞臣,每家都会供养一些方士,以备时常和皇帝进行“友好的学术交流”。

郭勋也不例外。

先给世宗推荐了段朝用。

为此花了大把银两,供段朝用在嘉靖面前表演烧炼术。

嘉靖实在是一个不太好糊弄的皇帝,对此类法术疑信参半,令内侍监视。

因为看守得很严,很难捣鬼,结果,段朝用的烧炼屡试屡败...

段朝用的徒弟王子岩揭发了内中奸伪。

对于郭勋的欺瞒行为,嘉靖很是恼怒,但还不想大动干戈。

只是不再眷注郭勋。

闻到风向的科道官,纷纷上章弹劾郭勋,接二连三,不曾停止。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胡守中,也相继上疏,措词比其他人更为激烈。

说起胡守中,倒是个地道的奸险小人。

他本来是刑部主事,见郭勋得宠势大,家中金银姬妾甚多,便诡称精通“彭老御内术”谒见郭勋,深得郭的爱幸,收为义子。

而现在见情形对郭勋不利,恐怕牵连到自己,就上疏论郭勋罪,想给自己博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因为他常在郭勋家中出入,还让郭勋头顶了一片大草原,所以对很多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故其上疏极是具体确凿。

07

朱厚熜性情虽然苛刻急躁,但颇为念旧。

郭勋当年是迎立大臣,护送他上京即位;

大礼议起,又是郭勋给张璁等议礼派以庇护,免得被人下了黑手;

又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当炼丹小白鼠,效力。

所以内心还是想给他一个转弯的机会。

就把此事暂时按了下来。

转眼到嘉靖二十年(1541年)九月,科道奏称朝廷各大工所用军役多虚报,建议钦派大臣核查。

朱厚熜降敕,让郭勋同兵部尚书王廷相、遂安伯陈鏸清查军役。

郭勋却不去领敕书。

全清查了,自己怎么喝兵血?怎么再拿钱供皇帝和道士开心?

此事又被人举报,嘉靖责问。

王廷相等回奏称,郭勋列名最前,例应郭勋具领敕书。

郭勋也是急了,上疏辩解,竟写上“臣奸何事?臣党何人”,又有“何必更劳赐敕”之类话。

世宗最受不了的就是顶撞,登时大怒,批曰:

敕书威重,人孰敢违。郭勋强悖欺慢,不行遵领。尔等朋党阿附,不行奏白,殊为不道。鏸夺俸六月,廷相革职为民。

08

趁你病,要你命。

这时,在家静养的夏言立刻出手。

嘱咐党羽给事中高时揭发郭勋奸事,又不断有重磅炸弹抛出,如开设私店、骚扰关津、擅用御制龙牌、拆卖官船等。

最严重的是与张延龄勾结,代为管理庄店和家中事务,既有人证,又有物证。

嘉靖素来痛恨张太后(张延龄的姐姐、孝宗张皇后,不是嘉靖亲妈)及家人,听说此事更是怒不可遏。

震怒之下,将郭勋打入诏狱,其党羽不必再审,直接由锦衣卫押解到闹市,“以三百斤大枷枷号三月”,然后发往烟瘴地面,永远充军。

郭勋一案,令世宗心绪烦乱,竟做了一个梦,梦中枷号者痛苦叫冤。

醒来颇觉不忍,觉得百余党羽中或有冤屈之人,传旨不必再枷号,直接送去充军。

对郭勋,他更是特别晓谕有司,念其曾赞大礼等功劳,不准以刑具加身,不许侮辱体罚。

但是三法司详议郭勋之罪,拟依律论斩,妻子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追缴赃银一百万两有余,追夺封爵铁券诰命,霸占强夺的店舍庄寺等俱给还原主。

09

此时的郭勋,甚是凄凉。

议礼派诸臣或死或退,内阁中没人替郭勋说话。

首辅夏言圣眷正隆,加上领头的科道官,尤其是反叛的旧日心腹胡守中之类,全是郭勋的对头。

朝中的策应已然不存在。

但郭勋还有他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即嘉靖对他的多年感情。

果然,世宗的怒气不久便消了许多。

有司上奏,拟郭勋死罪,嘉靖令三法司复审;

三法司列郭勋乱政12项大罪,合并为绞刑,嘉靖命再加详议;

三法司更以郭勋图谋不轨大罪,没收妻子田宅奏上,嘉靖留中不批。

嘉靖终究是想宽宥郭勋,一再示意左右,希望不再缠住此事不放。

可夏言等装作不懂,又把郭勋定为大辟罪。(砍头)

嘉靖不便明说,只有借京察之际,特旨将秉承夏言之意弹劾郭勋的御高时贬官两级,以告诫廷臣。

但廷臣有夏言支持,始终不为郭勋请旨免罪。

就这样,郭勋被关在狱中,不杀不赦,度日如年...

第二年冬天,抑郁死去,结境很是凄凉。

世宗闻其死讯,顿生怜悯,便把怒火转嫁到三法司诸官头上。

刑部尚书吴山以拖延罪名被免职;

侍郎、都御史以下均处以降级、罚俸;

夏言的时代,到了。

只是,他没有得意太久。

6年后,1548年的冬天,夏言在京城闹市中被斩首...

PS:

明中晚期,几乎所有首辅,都是迎合皇帝的G点上位的。

嘉靖沉迷道教,一时需要一种专门奉献给上天的四六体骈文,即青词。

嘉靖时期,写的一手好青词的,就出了好几位宰辅。

比如,被骂得最多的严嵩

但这个头,其实是夏言带“坏”的。

严嵩和夏言是江西老乡。

同样是个权谋高手。

而严嵩打击夏言的一系列操作,可以作为帝国高层权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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