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在喧嚣纷乱的红尘中,学着做一个当代渔翁

2021-10-15 18:12:59 水寒说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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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第八十五期(总第558期)

六一儿童节,我写了一篇关于牧童诗的公众号,《》,当时就计划着重阳节写一写渔翁,结果,一忙,昨天没有写完,不过,今天写了分享出去也不算晚。

要说渔翁,先从“小儿垂钓”说起,

小儿垂钓 【唐】胡令能 蓬头稚子学垂纶, 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 怕得鱼惊不应人。

胡令能的《小儿垂钓》,是入选了现行小学语文教材的一首诗,很多小学生都会背诵。这首诗非常生动地刻画了一个正在垂钓的童子形象。

“蓬头”说明年龄尚小,充满稚气,“侧坐”是一种非常舒服,非常自由的姿态。一“蓬头”,一“侧坐”,顽皮活泼可爱的稚子形象就跃然纸上了。“莓苔草映身”是说绿草青苔映着他的身影,侧面写环境之美。在这样阴凉舒适安静的环境下“学垂纶”,实在是美事一桩。

“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为什么要远远地就挥手示意,而不是应答路人的提问,因为他怕惊到了鱼儿,一旦惊到了,鱼儿就不上钩了。这是真在钓鱼,而且他也真在乎能不能钓到鱼。

再看另外一首绝大多数小学生也都会背诵的关于垂钓的古诗。

江雪 【唐】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这一首与上一首迥然不同,不是说钓鱼人的年龄发生了变化,而是钓鱼人心态的变化。“千万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多么死寂的一个环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多么孤独的一个渔翁。与其说是在垂钓,不如说是一种行为艺术,已经不是真在钓鱼,也不在乎能不能钓到鱼,而更在乎特立独行。

柳宗元还有另外一首渔翁诗非常有名,通常会选入高中教材。

渔翁 【唐】柳宗元 渔翁夜傍西岩宿, 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 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 岩上无心云相逐。

夜宿西岩,晨起汲水,燃竹做饭,旭日初升,烟消雾散,欸乃(摇橹声或渔歌声)声中,山山水水仿佛一下子都变绿了。整个给人的感觉是充满仙气。尤其是“欸乃一声山水绿”,具有极强的画面感,与“春风又绿江南岸”之“绿”一样,这个“绿”字亦充满色彩感和动感,而且,动作的发出者又由“春风”变换为“渔翁”,就更增添了一种梦幻般的色彩。

苏轼评价说:“此诗有奇趣。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有“奇趣”是因为“反常合道”,而之所以觉得去掉后两句,大约苏轼以为其中说白云之“无心”,其实是诗人自己“有心”了,有一些太刻意的成分在里面了。

和《江雪》相比,同样是写渔翁,虽然前者写的是冬天,后者写的是春天,但依然不脱“行为艺术”的痕迹。柳宗元确实心思有一点儿太重了,他太刻意想和这个世界区隔开来了。于是,他46岁就离开了这尘世。而他的好朋友刘禹锡,虽然也遭遇了“二十三年弃置身”,但有“前度刘郎今又来”的豪气,所以一直活到了70岁。一定程度上,还真的是性格决定命运。

比柳宗元早几十年的张志和,也有一首写渔翁的诗,也选在了现在的小学教材中。

渔歌子 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一首和柳宗元的《江雪》还有《渔翁》迥然不同,读着就让人觉得自在,舒服,心中充满了向往之情。一点儿都不紧绷,一点儿都不拘束。这样的渔翁,虽然“斜风细雨不须归”,但如果归去之后,他会怎样呢?这让我想起来差不多同一时期的唐代诗人司空曙的一首诗。

江村即事 司空曙 钓罢归来不系船, 江村月落正堪眠。 纵然一夜风吹去, 只在芦花浅水边。

依然是透着自在,透着舒服的劲头。为什么会如此呢?大诗人岑参在他的《渔父》诗中做了回答:“世人那得识深意,此翁取适非取鱼。”鱼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舒适,是自在。

在敦煌曲子词中,有这么一首:

浣溪沙 【唐】 敦煌曲子词 浪打轻船雨打篷。遥看篷下有渔翁。 莎笠不收船不系,任西东。 即问渔翁何所有,一壶清酒一竿风。 山月与鸥长作伴,五湖中。

“即问渔翁何所有,一壶清酒一竿风。”这才是渔翁理想的生活状态,没那么强的功利心,只要“一壶清酒一竿风”足矣。

大诗人苏轼对张志和的这首“渔歌子”也是大爱,但“渔歌子”的曲调失传了,于是,苏轼大笔一挥,将这首“渔歌子”改成了“浣溪沙”就唱起来。

浣溪沙 玄真子渔父词极清丽。恨其曲度不传。故加数语。令以浣溪沙歌之。 【北宋】苏轼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玄真子就是张志和的号。苏轼不但爱张志和的渔父词,还自己也写作渔父词,可见,他自己对渔父也是真爱。

渔父四首 【北宋】 苏轼 之一 渔父饮,谁家去。 鱼蟹一时分付。 酒无多少醉为期,彼此不论钱数。 之二 渔父醉,蓑衣舞。 醉里却寻归路。 轻舟短棹任斜横,醒后不知何处。 之三 渔父醒,春江午。 梦断落花飞絮。 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之四 渔父笑,轻鸥举。 漠漠一江风雨, 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

每一首都可以独立成篇,四首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出四幕剧。渔父饮,渔父醉,渔父醒,渔父笑,苏轼可是真会玩儿,估计他也是一边写一边在开心地笑吧。哪个是渔父,哪个是苏轼,简直是令人傻傻分不清。

沉醉东风·渔得鱼心满意足 【元代】胡祗遹 渔得鱼心满意足,樵得樵眼笑眉舒。 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 林泉下偶然相遇,是两个不识字的渔樵士大夫。 他两个笑加加的谈今论古。

这一首元曲“沉醉东风”,不像前面的几首渔父词那么文学,所写的也不是文学意义上的渔翁,而是生活中的渔翁,更为接地气儿。一段渔樵问答,他们谈今论古,一定是纯粹的谈今论古,一定没有什么经过训练的立场先行,三观冲突之类,要不然也不会笑加加(笑哈哈)了。

题秋江独钓图 【清代】王士祯 一蓑一笠一扁舟, 一丈丝纶一寸钩。 一曲高歌一樽酒, 一人独钓一江秋。

“九个一”镶嵌在一首诗中,固然很是巧妙,但更妙的是“一人独钓一江秋”,这是难得的逍遥与自在,这是难得的与自然相融,这也是难得的物我两忘。

今天,在这喧嚣的尘世,虽然真的渔翁不一定能做得了,但是心态上要有渔翁心态,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要学着做一个当代渔翁,这样才有可能获得心灵的自由。

怎样才能获得心灵的自由?其中一个要义就是要把那些名利放下。无门慧开有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最后,配发一个本人周日讲座的海报,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届时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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