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死于郑州地铁5号线,我不敢看她的脸…”

2021-08-01 00:00:03 10点阅读

郑州地铁5号线,成为此次洪灾最惨烈的地方。

没有亲身经历,也不妨碍我们想象惨烈的程度:满列车的乘客,被困在车内,洪水不断地涌进,断电,断网,水位不断上升,直逼人的口鼻,直逼车厢顶部……

官方公布的遇难者名单里,9名死者全是女性,其中一位叫芦笛的遇难者的故事,被她的丈夫郭亮讲了出来。看得人感慨万端——

下文口述|郭亮 记录|马婕盈 王佳箐

妻子在一家私企做出纳,朝九晚五,上班时,她先骑10分钟电动车到5号线月季公园站,再坐地铁到中央商务区。我则在东四环附近做工地项目,吃住在工地,很少回家。

7月20号下午3点半,雨下大了,她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在经开区航海路修车呢。”我说。

“现在雨下得特别大,你可别乱跑,在附近找个酒店住吧。”她叮嘱我。

5点,她下班了,告诉我她要和同事一起回家。我劝她住公司,她不听,怕家里漏水。那时,我还困在修车的地方,等司机过来接我。

我上车后,大概走了一公里,车抛锚了,车底进水。我和司机只好下车,迈出去脚,水已经到我腰部了,我两只手举着手机、钥匙、现金,往办公区走,那条路我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办公区后,发现大家都在抢修,我赶紧去办公室拿一些重要文件。水太深了,我们只好推着轮胎进去,把文件放在轮胎上再推到高高的渣土车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一直在响,是妻子打来的,她被困在地铁里,车厢已经进水,不过正在慢慢移动。

我当时就想,肯定是在救援了,因为高峰期的地铁里,人都是脚踩脚站着,如果能移动,那应该就是在救援了。

紧接着,我和同事转移到渣土车上,走进驾驶室,躲避半人高的雨水。

大概6点40,我打开手机,妻子给我发了一个视频,视频里,地铁车厢的水到小腿,还一直往里灌,流速很快。

我赶紧给她打电话,可是我手机没信号,打不通。

但是我想,郑州西区地势高,我所在的东区才是最危险的,也就没考虑那么多。

我们把渣土车开到土堆上,衣服湿得难受,脱掉衣服,我仅穿个内裤坐在车里,盯着地上的水一点点往上涨。

妻子的同事给我发微信,告诉我她联系不上我妻子。我着急了,赶紧让兄弟在微博上发求助信息。

到了11点多,妻子同事给我发了语音,她看到5号线被困人员全部被救出的新闻,让我放心。那肯定没事了,我想。

凌晨3点多,看着水势稳定,我就靠在车椅上休息。

第二天早上八、九点,还是没有联系上妻子,我开始慌了。

(2)

我要去找她。

我找了个铲车突围出去,直奔政府的安置点。一路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还是没有收到妻子的任何消息。

必须找到信号,要有网!这时,我看到一个羊肉汤馆有电,赶紧进去。

屋里很多人吃饭,当时我就穿了条短裤,光着背坐在椅子上,拿了瓶啤酒,哽咽着跟老板说我妻子在5号线找不到了,能不能连一下WIFI。手机有网后,还是没看到妻子的信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开车往地铁站附近跑,一路上水很深。从莲湖路开到东三环,再到京广路,一路堵车。车开到京广路中原路上,完全堵死了,信号也没有,唯独的联系方式是短信,期间也有朋友告诉我,地铁站附近全部被淹,建议我在家等消息,我等不了啊,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来到离沙河站最近的医院——九院。跑到急诊室,我问医生,我妻子在沙河路失联了,医院里有没有从地铁送过来的病人。医生拿出一个手写的名单,大概有十几个名字。

我多么希望妻子的名字出现,可是没有。我又吞吞吐吐地问,有没有遇难的,医生说:“我没法回答你。”


然后,我没再问任何医生,直奔太平间。

站在太平间门口,我不敢进去,害怕看到她。我的一个叔也在,他先进去找,过一会儿,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妻子。当时,收殓师正在给她穿衣服褂子。

妻子的鼻孔一直在出血,头发凌乱。我摸了摸她的脸,太凉了,没有一点温度。她的手僵硬地蜷缩着,像是在抓地铁扶手,我握着她的手,把它摆直。

收殓师说,哭的时候不要让眼泪流在她脸上,会把妆容弄花。我往后撤,不敢对着她的脸。

(3)

时光回到11年前。

2010年4月份,我和妻子第一次见面。她是我同学的闺蜜,那时,她们俩从洛阳到郑州玩,我请她们吃蟹腿。

见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迷住了。1米75大高个,穿着浅色连衣裙,腿很长,扎着马尾辫,好看极了。她不爱化妆,早上洗把脸就出门,偶尔会涂点保湿霜。

我问她要QQ号,她还俏皮地跟我说:“我只念一遍,记不住就算了。”

其实她不知道,我早就把纸笔拿在手里。

我们俩越聊越投机,一年之后,我们结婚了。

她喜欢逛商场,我陪着她转。我喜欢和她看电影,电影结束后再大吃一顿。

2014年,女儿出生了,她开始围着女儿转。早上7点,她会起床给女儿做早饭。平时总是妻子接送女儿上学,陪她上补习班。

(芦笛和女儿)

妻子很照顾我。结婚后,她动不动就给我买衣服,洗衣做饭的事我都不用管,她只让我一心奋斗事业。我回家住时,早上起床,总能看到叠放好的干净衣服放在床头。

前段时间,妻子的工作稳定下来,我提议给她买辆车,这样她就不用挤地铁了。可她不肯,买车还要再买车位,她总是说:“花那钱干嘛?”

其实我已把车位买好了,就打算今年给她挑一辆车。

7月12号,我们工地不忙,我想回家吃饭。她问我想吃啥,我想吃海鲜,她说这么晚了哪有海鲜,我说那就买点肉吧。

晚上10点我到家,她炒了两个热菜,买了两个凉菜放在餐桌上。我打开一瓶酒边吃边喝,她和女儿已吃过饭了,坐在旁边陪我。11点多,我们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8点,她送女儿上学。

这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7月29日是我女儿7岁的生日。那几天,我和妻子一直在商量,她说女儿想要一个小马形状的金色吊坠,“当然给她买啦。”我说。

这事儿我们都没给女儿说,想给她一个惊喜。

妻子出事后,我没敢见女儿,害怕她抱着我问妈妈去哪儿了。

后来,她姑姑对我说,女儿好像知道了,她总是问:“我妈妈在天上还是在地上?”

(上文来自武汉晨报记者马婕盈、王佳箐郑州报道)

PS:

狼再说几句。

从官方公布的5号线遇难者名单看,9名遇难者全是女性:

这个好解释,和自然灾难做斗争,靠的是身体,女性身体素质天生就不如男性,必然很吃亏。

但是,这是否也从侧面反映出一个事实,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电视剧里面经常看到的先保护女性安全的场景,并未在现实里发生?

芦笛有1米75的身高,在水位上涨,直到淹没口鼻才会致死的情况下,这个身高绝对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可她依然没能幸免一死。

可见,在那个场景下,不仅人与洪水作战的场面惨烈,人与人之间争取逃生机会的人性战争是不是也很惨烈?

另外,我很想知道,芦笛的丈夫郭亮先生有没有后悔自己只是“相信妻子会被救出”而没有为营救她亲自采取丝毫行动?

有不少网友在批评他“心真大”:

留言里提到的那个丈夫,应该指的是何勇攀。

何勇攀不会水性,知道妻子被困地铁后,就请求一个超市老板给了他一个救生圈,一路跋山涉水,连跑带游,狂奔了10公里,来到了5号地铁救妻。

途中,有人见到他不会游泳,还教给他一些技巧,帮助他游过了两个涵洞。

是的,何勇攀的妻子得救了,与何勇攀无关,因为他赶到地铁口的时候,妻子已经被消防队救出来了,两人抱头痛哭喜极而泣。

但是,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妻子身处如此险境,他如果什么都不做,无论妻子能不能得救,他都会羞愧终生!

相比于何勇攀,郭先生确实心很大,他选择的是何勇攀羞愧的方案——什么也没做。

能不能做到,和有没有想办法去做,绝对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郭亮接受采访)

不过呢,在多看几遍郭先生的讲述文章后,我还是选择了理解。

在生活中,他应该是一个处处被老婆照顾的角色。就连最后一次通电话,老婆也是不顾自己安危地在照顾他,让他“别乱跑,赶紧在附近找个酒店住”。

他已经习惯了被她照顾,习惯了她的“强大”,习惯了对她放心。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是希望郭先生坚强。考验他强大的时候到了,从今以后,他需要扛起原本由妻子扛在肩上的那部分生活重荷,带着父母和年幼女儿,继续前行。

只是希望女人们明白,婚姻生活里,如果不是被迫无奈,真的没必要过于节约,更没必要处处展示强大。

过于节约是亏待自己,过于强大则是引导对方亏待自己。真的没必要。

声明:文章来源于网络,仅供参考、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