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非要做作家,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有趣就行了

2021-06-16 10:07:18 单读

二十五岁那年,桑格格去深圳找两位开服装店的朋友玩,晚上在出租屋里,她们尽情聊了过去上学的事情。回到广州后,那天说起的事却一直在心里翻涌,桑格格忍不住都写了下来,发到常去的论坛上。桑格格写的一桩桩小事被很多读者说有趣,后来,它们成了《小时候》,于 2007 年首次出版。

时隔十四年,新编版《小时候》将与读者们见面。今天单读分享桑格格为新编版所作的后记。她还像当时一样,“写我这些年的经历”。她写《小时候》的缘起,写自己如何成为作家,却罹患抑郁症,最终又重获平静。虽然十多年间,她的写作技法和心智都变得成熟,但在写作中充分地活这一点好像一直都没变过。

《小时候》新编版后记

撰文:桑格格

《小时候》出版已经十一年了,感谢老读者多年的支持,谢谢你们用纯真回应我。也感谢新读者选择阅读它,希望它能给你们带来一点乐趣。几乎每天都有人追问我这本书什么时候再版,问到我羞愧。现在这个新编的《小时候》终于和大家见面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重编,内容比以前完整了,也不是我比以前写作进步了多少,只是毕竟又过了这么多年,发生的事情本身也有了完整的样貌。写着写着,突然觉得这本书还真该十年之后的现在来写,当时我那么小,怎么就开始回忆了呢?而且文字那么幼稚。但阴差阳错,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感谢当年鼓励我写这本书的第一个人——王晓峰,后面我会提到。

还记得二十四岁那年,我住在广州美院一间很破旧的老宿舍里。天气很热,一天要冲好几个凉。一天傍晚冲凉的时候,水从头上淋下来,我突然想,天啊,我都二十四了,还一事无成。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将来必是一个非凡的人,可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有啊!一边洗一边觉得很彷徨,人生好像只能这样下去了。但洗完澡,神清气爽,觉得嗐,这样就这样呗,可能人人都这样,我又能有什么特别的。我要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我又多嘴,问当时的男朋友九色鹿先生:你觉得我以后会是一个有成就的人么?他点点头:会,你最终会让我骄傲的。唉,我心里又不平静了,坐在那里发呆。我最爱发呆了。发呆最大的好处就是发着发着,慢慢就睡着了,能睡得特别香。比正常睡觉还香。睡一个饱饱的觉,是非常实际的好处,非常惬意,就忘记了为什么发呆。

我们打秋秋耍,就是从梁上套根麻绳再绑上个箩筐,一个人坐在里面,另外的人推,但是箩筐只是打转不会前后摆,我坐在里面脑壳昏得想发吐,大喊:不要转了啊!纵欲过度了啊!

那时候刚有博客,我瞒着九色鹿去注册了一个。虽然他确定我会有成就,但并没有教我怎么才能达到。他是一个大学老师,爱做学问,我不行。研究学问比发呆更能让我入睡。

在这个博客上我开始记录一点生活小事。看着自己随便敲下来的一句话能成为一个页面上的标题,非常正式的样子,让人激动。下面的空白好像在对我招手:来写点什么吧。我就写点什么,几乎每天都写:逛菜市场啦,买了一个拖布啦,吃了一个蛋糕啦,喂了几只流浪猫啦……那时候,那个博客的介绍就是:每天写点什么我才高兴。就这样,慢慢有人来看了,还有人留言。

第一条留言是:你挺有趣的!我非常震惊。天啊,我被外面的世界看到了!从这天起,我慢慢每天能收获两三个留言,每一个我都如获至宝。等留言发展到每一条能有十个左右的时候,我就写得更带劲了。点开发布博客空白栏的时候,手指都在发痒,电脑微微发蓝的光照亮了我那张兴奋的脸。这和成就毫无关系,只是我愿意这么干,发自内心觉得高兴。现在想来,那就是我最早的写作练习吧。不过说实话,和现在也没啥本质上的差别。

第二年,我二十五岁了,觉得自己有点老了,在 MSN 上问豆豆:我老了么?她快速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老锤子老。对不起啊,不是我要说脏话,她原话确实就是这样的。有些时候,人会非常需要朋友给出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我这个人很听劝,立刻就眉开眼笑了,我没老。但是没老,就又要做点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啊。那时候,我没有工作,每天就只是偷偷摸摸写点博客。我又坐下来发呆了……又睡着了……

那时候,豆豆和张敏都在深圳开铺子卖服装,同学田丽从成都去看她们,问我去不去。我这个大闲人,还有什么不去的道理!收拾东西就去了深圳。我最爱去深圳找豆豆和张敏玩了,可以帮她们看铺子,那就有一种工作的感觉——我卖东西还挺厉害的!我喜欢和颜悦色地和人聊天,买不买的不要紧。每个人都是陌生人,说几句话就好像不陌生了。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偏偏我就认识这个人了。张敏和豆豆不太理解我这种世界观,她们对我的评价到现在都是:有点瓜。那天卖了不少东西,大家都很高兴,晚上一起在出租屋里喝点小酒,聊起过去上学的事情。聊着聊着,大家都不说话了,听我一个人说,我说得口沫横飞。大家听得非常来劲,尤其是田丽,哈哈大笑,不停地问后来喃,后来喃,哈哈哈哈,后来喃。

在优秀教师评比大会上,我大声武气地指着主席台问:咋个没有我妈妈?!我妈妈最好!我妈妈最优秀!

后来,我回了广州,一直都在想那天我和她们聊起的事情,这些事情好像在心里自己又继续冒出来,翻来覆去的。那是一个非常热的夜晚,我睡在上下铺的上铺,辗转反侧,实在没法睡着。好像是凌晨两点过,我终于忍不了,翻身从上铺飞了下来,对的,是飞下来,还摔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我打开一个空白页,开始敲了一行字:说说我小时候的事。过了一会儿,九色鹿醒了,他睡眼矇眬地看着我,你在干嘛?多年以后,他回忆当时:你蹲在板凳上,灯也不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亮得跟贼一样,还像精神病一样笑着说:“我在写点小时候的事。”

我到现在也是,写兴奋了,就蹲在板凳上。

那晚,我写下了这本书里最初的一千多字,发在常去的论坛上,这个论坛的版主就是王晓峰。等第二天醒来,打开这个版面的时候,我惊呆了,很多很多留言,大家都说:哈哈哈哈太有趣了,还有么?等更新。王晓峰说:格格,你继续写,写完了我帮你想办法出版。我这时才告诉九色鹿:嗯,我在网上写东西有一段时间了。他说我看看。他看的时候我很紧张,因为他对我而言,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我很怕他说不好。结果,他看完了,转头看着我说:很好啊!我问真的么?他点点头:真的。我说这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有价值么?他点点头:有。

他说了这个“有”字之后,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睡眠,我就没有离开过电脑,一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每天都有人等着我更新,周围的朋友都知道这件事了,也来找我,说你写的好像我小时候的事情啊,然后又告诉我一些他们小时候的趣事。他们一说,马上又能勾连出很多我一时没有想起的事情。原来记忆这个东西,有自己的秩序,一环套着一环,好像是大树的根茎,只要摸对了,一直拉一直拉,就越拉越多。我只是写,一条又一条,一条又一条,完全没有想过这是一个文学创作,需要一个什么结构。当时我写到一千多条的时候,那是我回忆我在西藏哲蚌寺看晒佛,一边爬山,一边念着刚学会的一句藏语“金梅塞”(忘不了),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朝圣的人群,眼泪落下来。有个网友说,格格,这是要结束了么?我一看,天啊,对啊,这就是结束。然后,我就真的宣布,这部回忆录写完了。嗯,就是这样偶然,开始和结束,都不是我自己想好的。

小鸡崽好乖啊,我握在手头心里爱得不知怎样才好,紧紧地攥到,鸡崽唧唧唧,实在乖得受不了,越握越紧,越握越紧……哦嗬!咋就死球了喃?!

提一句,这位网友的名字叫大仙,他于 2019 年因病去世了。写到这里,我才真的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这本书还在,但有的人却不在了。

王晓峰同学帮我询问了几家出版社,他们都表示,没见过这样的小说,很难出版。书稿在电脑里待了两年。我就给它加了一个后记:自己用蓝黑碳素墨水抄写在本子上,送给我爱的人,他看不看都不要紧,不看就放在箱子里。我就忘记这件事,照常生活。

我把这本书稿送给了九色鹿。(没有抄写,太累人了)他当然没有放在箱子里,作为一个专业设计师,他准备把它做成一本书,还问我:要不要画点插图啊?我说我画得很幼稚啊。他说,那不正好配你幼稚的文字么?我就开始了画插图,画一张,他就赞一张,真的也是很夸张。等我画好插图,他把样书做出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书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很感动,比后来拿到真正出版的书还感动。

在新星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也是我当时的网友)看到了这个样书,她觉得很好,很像样子,除了没有外封皮。出版社立即拍板出版,这个过程很快。书出来的时候,我都没有反应过来,第一版就全部卖完了。我开始接到记者的电话,问能不能采访我。我有点疑惑,问九色鹿:我是不是有点成就了?他点点头:有一点吧。我问:那你为我骄傲了么?他点点头:骄傲。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太好了,我终于完成这个事情了。我对他说:记住了,我已经让你骄傲了啊,以后不要再要求我什么了。

他确实不再要求我什么,但是有别的东西来要求我。这就是我自己。从这本书开始,我从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成了一个作家。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把我这短短的人生都写完了,还能写点啥。轻松了两年,我就不能轻松了。博客的介绍从“每天写点什么我才高兴”变成了“她很严肃”。

我在严肃地想成为一个真正自主的作家,什么都在尝试,散文、童话、诗歌、虚构小说。我也开始了大量阅读,什么严肃看什么。这一段时间的写作,攒成了第二本书《黑花黄》,零零碎碎,杂七杂八。大部分只是一种尝试。很艰难的尝试。我比较少提到这本书,但是有时候也有读者说喜欢这一本,我就会格外开心。连这一本都喜欢,真是我亲生的读者。

六一儿童节班上要表演节目,老师在手上摊了一坨胭脂,给那十个娃娃化妆,我远远地看着,人家的脸蛋红扑扑香喷喷的,嘴巴一瘪就想哭,老师发现了:喔,还有个替补,来,也给你化个妆!搽了红嘴皮的我一直把嘴翘得老高,坐在观众席上洋昏了,笑嘻了。

很少翻开《小时候》。但是偶尔在书柜上摸到,打开,看几页,也能看得兴高采烈——尤其是童年那部分。我也试图在书里分辨从哪里就开始成长了。这个分界很不清晰。但是有一点很清晰,就是那些童年的事情,依然像是昨天的事情。我常常惊讶于周围的人们,他们能把童年、少年、成年分得那么清晰。而我的这些节点,那么模糊。有时候,我也会再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惊喜地写下来发在微博上,然后就有人来告诉我:格格,这个你在《小时候》里面写过。嗯,我是一个把过往出卖了的人,记性还不大好。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那个要求我的东西对我越来越严厉。但是我可写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初那种点开一个空白页的兴奋,越来越少。为了躲避写作,我发展出很多兴趣爱好:古琴啦、喝茶啦、做陶艺啦。每天着着急急去赴各种饭局,喝酒唱歌,生活看上去也是热火朝天,欣欣向荣。但是在家里,每当路过电脑的时候,我都绕道走。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很爱哭,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就哭,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原来那个瓜兮兮的瓜娃子,变得很悲伤。九色鹿一筹莫展,他常常在家藏钱,让我去找。我最爱找钱,因为找到就算我的!以前有什么不开心,这一招最管用了。但是,后来也不管用了,甚至他在地毯下藏一千块巨款,也不管用。我捧着钱还是哭。

那次回成都,去见一个朋友,他有抑郁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看着我消瘦的样子有点吃惊,问了问情况,我简单说了说。他马上把才挂的华西医院精神内科的号让给我:你去吧,我觉得你现在比我严重。这个号不好挂,先让给你。我并不相信自己真的有这个病,将信将疑去了医院,医生当时就把我留了下来,说你需要住院。

我愿意留下来住院,是因为发现病房有暖气。那是成都的冬天。后来硬要出院,是发现住一天的费用太高了。无论如何,在华西医院精神内科住院的那段时间,总体说来还是温馨的。每天输液的时候,针扎在血管里,那种痛让我觉得舒服;一股凉凉的液体流进我燥热的体内,我觉得舒服。现在我还怀念那张小小的病床,窄小得就像是童年睡的床。站在窗前,看灰蒙蒙的成都,我很少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成都,非常陌生,也非常亲。

我就金梅塞金梅塞金梅塞金梅塞金梅塞,念了一路,直到来到哲蚌寺脚下,看见晨曦中,上山的人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眼泪就啪嗒啪嗒滚落下来。

从医院出来,情况有一点缓解,但是并没有根治,复发的时候比以前更严重。这时候,九色鹿先生开始研究关于抑郁症的各种知识,并且自学中医,他打算自己来医治我。这个开始对他也很有意义,打开了一扇通往中国古典学问的门,对他以前所学的西式研究是一种全新的改变。我后来遇到了几位有意思的中医,他们在几个重要阶段都帮助了我。但是,这个病最终的内因还是自己,要自己想好起来。

九色鹿一直陪伴我,他从男朋友,变成了我先生。他带我走了很多地方,全世界各地,欧洲、美洲、东南亚、东北亚。他说你不一定非要做一个作家,做一个健康的人就很好,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有趣就行了。我说:真的可以么?他点点头:当然可以了。我问:这样过一辈子也有价值么?他点点头:有。

他在不丹的佛殿前祈祷:请佛祖保佑瓜娃子健健康康、长得又白又胖!他一走开,我就马上过去拜拜:佛祖别听他的,我不想长得太胖。

那次不丹行,至今难忘。记得有一个小和尚,他看着我笑嘻嘻地反复说一句中文:以前,以前,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说这一句,可能他就会这一句中文。就像我只会一句藏语:金梅塞,金梅塞,金梅塞。还让我难忘的是,在蒙古乌兰巴托郊区的草原上,那还是寒冷的早春,我走进羊群,咩咩咩叫的羊居然并不躲开,反而靠向我。我抱起一只小羊,哭了,开心地哭了。我觉得我又开始能感受到什么了,那些在非常宁静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东西,不留心、看不到的东西。

我恢复了写作,完成了第三本书《不留心,看不见》。这本书,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我找到了写作的一点技巧,也知道什么适合自己写。这种知道,说不上来多么确定,也只是一个阶段性的东西,但是让我越来越能安静了。机缘巧合,我从北京搬家到了杭州,住在一个环境很宁静的小区里,内心的安静和环境的宁静,让抑郁症再没有复发过。

一次,我偶然看到诗人何小竹的一首诗《石榴》:开春的时候 / 一树繁花 / 到了夏天 / 我数了一数 / 才四个石榴。这首诗让我惊讶,甚至是一种震动。何小竹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写作者,也是一位善于引导的老师。因为这首诗,我认识了他。在他的鼓励下,我开始写诗,写更加需要锤炼技巧也更加坦诚的东西。诗歌对写作者的要求,我模糊地感觉到,就是冥冥中那个折磨过我的东西曾经对我的要求。有点神秘,但是又实实在在。我现在不那么怕它了。

我不着急了,等,等待那种让我有写作冲动的内容到来。如果不来,生活也没有薄待我。前几天朋友史航发了几张我七八年前的照片来,短发、桀骜不驯的样子。而现在的我,长发披肩岁月静好。我第一感觉是羞愧,不知道该面对哪一个我。哪个才是我?两个都是,好像又都不是。我唯一愿意面对的,可能依然是充分地活,有感而发,写了就忘。这倒是和以前的想法,本质上一样。

写这篇后记,写着写着,我又蹲在了板凳上。九色鹿问我:你在干嘛?我瞪着贼一样亮的眼睛:我在写我这些年的经历。

桑格格,

2019 年 2 月 18 日,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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