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别拿黄鼠狼不当神仙:"黄皮子"的邪祟与崇拜

2018-06-12 07:56:29 网易历史

编者按: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志怪猎奇,乃人之本性。乡野鬼闻,妄言妄听,考诸史传,权作茶余饭后之杂谈。

作者|盛文强,著有《海盗奇谭》《渔具列传》《海怪简史》《岛屿之书》《半岛手记》等。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往期回顾

子不语|我在考场撞了鬼:古代书生绝妙的落第借口!

在胶东,流传着一个黄鼠狼吃鱼的故事。有一家的媳妇被黄鼠狼附了身,哭闹着要吃鱼,家里做鱼给她吃,吃了十几斤,却仍没吃饱,她的丈夫到菜园去浇菜,见一个黄鼠狼躺在篱笆下,肚子撑得溜圆,原来那些鱼都进了它肚里。直到她的丈夫抡圆了铁锹把黄鼠狼打死,她才如梦初醒。

母亲在讲这个故事时总是说——黄鼠狼守在那个女人嘴边,周围的人都视而不见,这是黄鼠狼使的障眼法。那个女人在恍惚间看到一只肥硕的黄鼠狼,每当筷子夹了鱼送到嘴边,黄鼠狼就一跃而起,抢走了到嘴边的美味,所以她总是吃不饱。

俗语有云:别拿黄鼠狼不当神仙,说的即是黄鼠狼的神通。像这样的故事,在北方极为常见,内地的故事中说的是吃肉,胶东濒海,便衍化为吃鱼。在民间叙事的语境中,黄鼠狼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在它身上,附会出诸多怪异的故事,它能迷惑人,也能附到人身上,如果对其不恭,还会引来灾祸。

黄鼠狼的学名叫黄鼬,是一种小型的食肉动物,有着棕黄色的毛,长尾,体内有臭腺,遇到危险时,肛门排出臭气,如果被这种气体直接冲击到头部,会有中毒现象,头晕目眩及恶心呕吐,甚至产生幻觉,这或许是黄鼠狼被妖魔化的根源。机缘巧合之下,黄鼠狼的臭气曾令人心智迷失,进入恍惚的幻境。由此,人们相信,黄鼠狼能迷惑人。

黄鼠狼尾巴上的毛可以做毛笔,这种笔叫做狼毫笔。黄鼠狼的毛有弹性,铺开后易于收拢,笔锋很是劲健。帝国的士子们自幼年起即接受一套严密的训练,以后的许多年,他们摇动着狼毫笔写下致幻的辞章,同样收到蛊惑人的功效。

作为一种常见动物,黄鼠狼早就进入了古人的视野。古人对黄鼠狼的认识已经很到位,观察也极为细致。黄鼠狼的异名颇多,在古国的博物学体系中,黄鼠狼又名黄鼬,《说文解字》中说它“如鼠,赤黄而大,食鼠者”,《山海经》里甚至有一个鼬姓之国,或许是以黄鼠狼为图腾的部族,那时的山林草泽之中,黄鼠狼的身影随处可见。《三才图会》中称之为鼬鼠:“鼬鼠似貂,赤黄色,大尾,俗谓之鼠狼,健于捕鼠,一名鼪”,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说黄鼠狼又名地猴,而《康熙字典》说黄鼠狼又名狼猫。

地猴和狼猫这两个名字都有奇趣,可见古人在对动物命名的方法,猴指代的是迅捷,狼指代的是凶猛,而猫指代的是食鼠的习性,这些元素时常自由组合为新的动物名字,又因为地域的不同,黄鼠狼的名字变化多端,令人难以捉摸。在它众多的异名中,还是“黄鼠狼”这个名字后来居上,其他名字已然被人淡忘。

在后世的典籍中,它的身影多出现在医书中,黄鼠狼这一名字,最早当出于《神农本草经》,至于其功效,却是众说纷纭。《本草纲目》认为黄鼠狼的心肝是良药,其心肝“气味臭,微毒,治心腹痛,杀虫。”具体的方法是“用黄鼠心、肝、肺一具,阴干,瓦焙为末,入乳香、没药、孩儿茶、血竭末各三分,每服一钱,烧酒调下立止。”《戒庵老人漫笔》则认为“中满腹胀,食黄鼠狼甚效”,民间偏方又有煎油涂冻疮之说,这些药方的功效,都是值得怀疑的。

此时的黄鼠狼还未见灵异,虽名目繁多,但只是一种善于捕鼠的动物,偶尔也被医家写进药方里。到后来,尤其是清代以后,黄鼠狼先在家宅中作妖作乱,人们不敢招惹,转而虔心奉祀。这时的黄鼠狼地位尊崇,没人敢随意伤害它,更不用说捕捉来做药用了。

黄鼠狼成精的记载出现较晚,在明清的志怪笔记中才略有涉及。相对于那些千年老妖,它只能算是个年轻的妖怪,在妖怪家族中叨陪末座。由于法力低微,它们很少有完全变成人形者,更多时候,它们只是以本来面貌出现,做出的举动却是在模仿人。

黄鼠狼在旧时家宅中常见。时间退回几百年前,家宅与山野的界限尚不甚分明,各色鸟类停在墙头,啼鸣不止,蛇鼠狐鼬将洞穴由墙外开掘到了墙内。它们并不怕人,在共同的生存空间之内,它们时常给人带来惊吓。

明代陆粲的《庚巳编》中写到了黄鼠狼作怪。苏州玄妙观有个道士张宗茂,道术通玄,善于使用符咒,当地有位陈举人,他家里出现成群结队的黄鼠狼,捕食家禽,咬坏衣服,陈举人不堪其扰,找人占卜,卜者说:只有张茂宗的符咒之术能够驱逐黄鼠狼。这天张宗茂正在读书,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怪物,向他拱手施礼,这个怪物的身子是人,头部是黄鼠狼。怪物对张宗茂熟说:我们和陈举人家有仇,希望道长不要干预。张宗茂大声呵斥,斥退了黄鼠狼,随后,张宗茂来到陈举人家,写了符咒,妖怪就销声匿迹了。黄鼠狼头、人身的怪物形象实不多见,这应是黄鼠狼中道行极深者,已经快要修成人形了。

除了捣乱,黄鼠狼还善于迷惑人,《聊斋志异》中有一则故事,说到了黄鼠狼迷惑人:有一位孙翁白天在家躺着休息,忽然有一物爬上床榻,顿觉全身飘摇,像腾云驾雾,偷眼观看,但见“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此物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孙翁,“逡巡附体,着足足痿,着股股软”,这真是骇人的力量,它所碰到的人身上的部位,立即酸软无力,孙翁骤然跃起,捉住了它,哪知这家伙忽然缩小,腹部缩为细管,险些脱去,孙翁急忙攥紧,它的腹部立刻又膨胀为碗口粗,坚硬难以握动。孙翁忙让夫人拿刀来,夫人急切中找不到刀,孙翁转头指着放刀的位置,等再转回头来,手里空空如也,这个怪物已经不见了。这则故事题为《捉狐》,蒲松龄认为这是狐狸,而文中提到的动物“大如猫,黄毛碧嘴”,显然是黄鼠狼在作怪,狐狸与黄鼠狼之间产生了混淆。在民间话语中,这二者皆是有灵性的的动物,而且都是皮毛、四足、长尾,来去迅捷。这种混淆或许是视觉上的误差,或许是故事传播过程中的变异。

不单民宅,官府之中也常有黄鼠狼前来捣乱,丁柔克的《柳弧》写某布政使的衙署内多有黄鼠狼出没,这一日,布政使大人忽然大声嚎叫,原来,“黄鼠狼已钻入方伯裤裆中矣”,有此闹剧,衙署的庄严氛围遭到了嘲弄。袁枚的《子不语》中也提到了黄鼠狼,说的是绍兴师爷周养仲在安徽做幕僚,有一天忽见“房门自开,有一白鼠如人拱立。”这只白鼠身边有两只黄鼠狼,“拖长尾,含芦柴,演吕布耍枪戏,似皆白鼠之奴隶,求媚于鼠王者也”,这里说的黄鼠狼能演戏,用芦柴当长枪饰演吕布,来讨好鼠王,似也有所讽喻。

十七、十八世纪左右的中国,算得上地广人稀,不论民宅还是官舍,都与大自然亲近,人力建造出的城郭村寨,是在与野生动物们争夺地盘,人与动物共处在同一空间内。旧时的乡村农舍靠近野地,常有黄鼠狼翻墙而过,骚扰家禽,它有时还会两只后腿着地,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它与人频繁接触,其所作所为慢慢发酵,与它有关的故事开始流传。

黄鼠狼由妖而成为民间信仰之一种,似乎是清军入关以后的事。周作人认为这是东北亚地区萨满教的支脉,是“自然崇拜”与“动物崇拜”的余絮。东北称黄鼠狼为“黄皮子”,在萨满巫术仪式中可以附到人身上,借人之口说话,且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为人预测吉凶。也有观念认为,这是正道衰落的象征,人们发现,不论怎样虔心祷告,高高在上的正神们都无动于衷,所求也无应验,便对正神失去了信心,反而改奉邪神和妖仙,据说它们会给人带来一些眼前的利益,与此同时,它们又常常恶作剧来捉弄人,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即便如此,为了眼前的利益,仍有人趋之若鹜。

薛福成《庸庵笔记》载:“北方人以狐蛇猬鼠及黄鼠狼五物为财神,民间见此五者,不敢触犯,故有五显财神庙”。华北一带的民间又有“四大门”之说,所谓四大门,是对四种灵异动物的总称,这四种动物是:狐狸,黄鼠狼,刺猬和长虫(蛇)。其中的黄鼠狼又称“黄门”、“黄仙”,“黄三太爷”等,有神龛供奉,即所谓的“仙坛”,可向其求财,也可求医问药,人们平时遇到黄鼠狼也不敢伤害。俞樾《右台仙馆笔记》提到天津的乡间妇女看病,就去找女巫看,当地人称女巫为“姑娘子”,焚香之后念念有词,便有神来附体,附体之神有五种:“有曰白老太太者,猬也;有曰黄少奶奶者,鼠狼也;有曰胡姑娘者,狐也;又有蛇、鼠二物,津人合而称之为五家之神。”其中的黄少奶奶,是个年轻妇人,也是黄鼠狼变化的。

黄鼠狼的崇拜,应该是一种“拟人的宗教”,将其想象为人形的神,并作为家神的一种来祭拜,期盼福来祸去,这是较为功利的信仰,同时还搀入了道教和佛教的元素,杂糅为一种民俗信仰,在当时的意识形态之下 ,这种动物崇拜属于淫祀邪信,民国十年的《凤城县志》提到“民警不时捕治”,但“仍难禁绝”,民国十五年的《双城县志》提到这种信仰“暗中仍属不少,乡间尤多”,可见这类民间信仰具有顽强的生存及变通能力。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李慰祖在北平西北郊调查发现,虽然受到国民政府的打压,但是包括黄鼠狼信仰在内的“四大门”依然香火旺盛,为黄鼠狼等大仙服务的人,称之为“香头”,主要负责医病、除祟、禳解、指示吉凶等方术,有的香头是自愿的,而有的是被黄大仙上了身,被迫为其服务,这又有个名堂,叫做“当香差”,与仙家是一种主从关系,香头也自称是某仙的弟子。

李慰祖在《四大门》还提到黄鼠狼的故事:“黄门中务正道的很少,总是搅乱人家的家宅,可以说是四大门中的败类,黄门是不肯到山中去潜修的,总是在农场、农家里停留,黄门修炼时,头上顶着一个死人的头盖骨,在村中跑来跑去,逢人便问:您瞧我像人不像?”后来在六王庄有个乡民王三,看到一位“黄爷”变成一个小孩的样子,就用镰刀当头劈下去,正中头顶,“黄爷”不见了。此后这位“黄爷”每天晚上在村里跑来跑去,嘴里还念唱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三的镰刀把。”打这以后,王三就成为“捉妖的”,黄爷去谁家闹,就请王三去,王三一到,黄爷立刻避开。

这些来自乡野的故事骇人听闻,其神秘色彩又助长了传播速度,故事的讲述者往往对此深信不疑,由古老的恐惧,到民间的信仰,黄鼠狼的成仙之路可谓隐秘。黄鼠狼的信仰有着更为复杂的民俗文化心理作为支撑,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在在某些地区发现其蛛丝马迹。不能简单粗暴地以封建迷信论之,而应以社会学、人类学的眼光看待。

不难发现,民间信仰的整合能力极强,风俗习惯、乡野传闻、心理诉求,以及各种宗教形式的知识碎片,都会被连缀起来,从而生成新的体系,在一定的地域范围之内,这成为人们约定俗成的精神共同体。

在这种体系之内,黄鼠狼也被当作神仙,它处于中国神仙谱系的最底层,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满天神佛相比,它与百姓的距离可能是最近的。

(责任编辑:安梁_NN2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