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距离西安事变发生63年后,杨虎城的孙子杨翰带着父亲临终前未完成的心愿来美国探望已经重获自由的张学良。

据他回忆:初次会面自己有些忐忑,满脑子都是关于西安事变的始末疑惑,希望能够在这位与爷爷并肩作战的老人身上得到答案。

可当他真正见到张学良,挂在嘴边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事情没有按照常规思维发展,张学良只是坐在沙发上,神色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垂眸静默,既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泪流满面。

仿佛自己不是多年故交之后,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自报家门,说起父亲和爷爷,又向张学良问好,一大段话之后对面只是淡淡地回了四个字,再没了下文。

张学良说了哪四个字?又为何对杨虎城的子孙如此冷漠呢?

事变前奏

这一切。还要从杨虎城说起。

杨虎城早年的经历可谓十分坎坷,他自幼家贫,在私塾读书读到12岁就戳了学,后来父亲因为杀人被清政府处决,他一个人走几百里路把父亲的遗体送回家,在乡里乡亲的帮助下草草安葬。

后来他组织乡亲们建立了一支民兵,在当地也小有名气,可惜袁世凯上台后直接把他们撤了,他因为打死了恶霸无处可去,干脆带着几十号不满压迫剥削的兄弟落草为寇。

虽是草寇,但也有报国之心,他带着这支队伍参加了护国军,随后被整编进陕西军的正规部队。

自此之后,他带着麾下部队南征北战,在孙中山几次护法战争和北洋军阀的混战中,在西安站住了脚,逐渐变成一方枭雄。

1927年,应冯玉祥邀请,他加入到国民党军队中,所率部队接受了整编,此时中原正值混战,而杨虎城又早有善战之名,于是蒋介石调他前往河南,在当地展开了一系列战争。

原本按照老蒋最初的想法,杨虎城在陕西根基已稳,长期放任下去只怕割据一方,是以他将杨部调离,转战各地为国民党军陪衬,可是在30年代,为什么又放虎归山了呢?

根本原因是他无人可用。

当时的陕西地域屏障极厚,对外地人有着较强的抵触和警惕性,老蒋的刺亲信子弟根本插不进去服不了众,勉强主政,只会让政令难行,民怨沸腾。而杨虎城不一样,毕竟他在陕西几进几出,从军起就在这里盘踞,如今由他出面做这个位置也算实至名归。

于是,在中原兜兜转转的杨虎城,再次带着他的一干亲信回到了西安,而不久的将来,他将见到那个与自己休戚与共的战友——张学良。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张学良带着父亲留给他的家当退入关内,这些东北军都还带着国破家亡的愤恨和不安,对张家又有着矛盾的支持,一方面,他们认为张学良乃至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毁了他们的家园,另一方面,如今已经离开东北,不跟着张学良他们又无处可去。

面对这样一群不安定因素,蒋介石自然也很头疼。再加上当时共产党根据地一步步稳固下来,组织军民在抗日的同时恢复生产,俨然成为老蒋心头的心腹大患。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张学良也去陕西好了,和杨虎城两个不稳定因素一起帮他除去心头大患。

于是在1935年10月,张学良任西北剿总副司令,与杨虎城在西安会首。

事变发生

1936年,日军已经攻占东北三省、热河省、察哈尔省以及台湾全岛,并且还在逐渐增兵,进一步扩大战争态势。

当此时,所有有识之士否应当反应过来,日本这个蕞尔小国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小打小闹,他们倾尽全国之力,就是要吞掉中国这片领土。

就在全国抗日热情高涨,急需国民党军打一场胜仗来提升士气壮我国威的时候,蒋介石却沉湎于对共产党的忌惮和打压中不可自拔。

他一再催促各地剿总,秉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要想集中精力抗日,首先要肃清国内的共产党。

眼见他已经走火入魔,收到催促清剿共产党命令的张学良和杨虎城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蒋介石对此犹自不知,或者说他值点钱,但却熟视无睹。

在多次催促张、杨二人无果后,气急败坏的蒋介石甚至威胁他们:如不能尽快剿共,则另行择人开赴西安。

张学良和杨虎城看后,除了心寒,依旧纹丝不动。

最先坐不住的还是蒋介石,他也知道国内外的形势如此,留给他的时间恐怕不多,1936年12月4日,他决定亲自去西安主持局面。

临行前,戴笠曾经提醒过他,小心张、杨二人,他们可能会发动兵谏。

但蒋介石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自己所做的是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人会反对,更遑论发动兵谏?

可惜这次,张学良和杨虎城忍无可忍。

蒋介石抵达西安之后,不少当地的学生组织游行到总统下榻的华清池去请愿,老蒋自然不敢去面对学生的质问,于是把这个差事推给了张学良。

张学良驱车到学生附近,听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和对保家卫国的倡议,恍惚间让他想起自己刻意忘却的东北三省的沦陷,他一时悲从中来,回去之后,对蒋介石展开了苦口婆心的劝说。

蒋介石自然听不进去,其间扯开话题。

心力交瘁之下,杨虎城张学良密议,如果蒋介石执迷不悟,不如用兵谏逼他就范。

12月12日晚间,蒋介石照例写完日记上床休息,他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窗帘缝隙里还能时不时漏进来几缕光。

他毕竟在军队里待了很多年,平生也遇到过大大小小的暗杀,警觉性一流,于是迅速起身,从窗户跳出去,一路往后山跑。

因为起得匆忙,跑得又急,还落下一只鞋子在路上,等士兵们在后山半山腰上找到蒋介石时,他穿着一身睡衣躲在山洞里,脚上扎了石子,没有了半点领袖的威风,形容十分狼狈。

东北军将他“请”回房间,以保护之名监管了起来。

事情都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夜,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扣押蒋介石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在国民党上下乃至中外都引起轩然大波。

张、杨二人通电全国,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一主张引起了共产党和众多民主党派的支持。

为了能够将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宋子文、宋美龄兄妹亲自前往西安斡旋,共产党也派出周恩来同志从中劝说,为双方争取了有效时间。

终于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蒋介石于1936年12月25日重获自由,在重重压力下,被迫同意张学良等人的主张,暂时搁置和共产党的斗争,双方准备就二次合作问题展开讨论。

两人下场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蒋介石火速离开这个让他大失颜面的“伤心之地,”在临走前,关于此次事变的策划者发动者张学良和杨虎城,他开始陷入了深思。

其实此次事变的主谋是杨虎城。

张学良是父亲和一众东北军将领保护着长大的继任者,在温室里养出了一些软弱和仁慈。他虽然很早就对蒋介石枉顾日军侵略步伐执意剿灭共产党的做法感到不满,但最初的想法却是劝谏。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自东北易帜以来,他和蒋介石尚且还有一点微薄的兄弟之情,他很看重这份情意,不想轻易断送,况且还有宋美龄从中调停。

相较于张学良,杨虎城明显狠辣很多。

他的今天都是自己拼搏出来的,属于开创者,做过土匪草寇,也当过杀人机器,有决心有决断,对蒋介石又没有什么所谓的依赖。

早前蒋介石反复催促东北军出战的时候,张学良其实私下里产生过一些怀疑,那时候东北军疲于与共产党对峙,士气低迷,精神涣散,他想暂时休整都去不得机会。

所以担忧蒋介石是否要借剿共之手拖垮东北军。

当时他把这些话当成闲聊和杨虎城说了,杨虎城沉思片刻后劝导他:不能再这么消耗下去,还没等与日寇决一死战,先折损在共产党手上实在可惜。他后来又多次在张学良抱怨时怂恿他:“不若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以说,杨虎城早就坚定了兵谏的想法,而张学良也在他的熏陶中逐渐被感染。

而在整个事变过程中,两人也因意见相左发生过两次争执

一次是在是否要将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即:是否释放蒋介石一事上。

杨虎城见惯了人心反复,对蒋介石很不信任,他坚持认为以蒋之行事风格,一旦放虎归山,必然会给他们二人以及所有参与事变的将士们招来杀身之祸。

“生死不足道尔,”他说:“然以蒋之性行,你我之后,仍剿共乎?和谈乎?”

这次蒋介石能够答应暂停剿共,是被他们二人刀架在脖子上的被迫选择,一旦让他逃出生天之后出尔反尔也不是没有过。

那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张学良却觉得蒋介石不至如此,既然已经答应的事情,断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况且世所共鉴,就算是为了他的“领袖威严”也会暂停。

至于蒋介石的报复,他决心自己一力承担——护送蒋介石回南京。

他们再次发生了争执。

杨虎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们彼此都清楚,留在陕西拥兵自重还能喘息片刻,一旦离开西安,到南京去,那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了。

张学良却笑了笑,颇有些云淡风轻的味道:“我一人上断头台,愿保虎臣兄与全军无虞。”

这一次他仿佛打定了主意,任杨虎城如何劝说都不能更改。

12月25日,在杨虎城担忧的目光中,张学良跟随蒋介石登上前往南京的飞机,在他们意料之中的是,经此一别,就是永远了。

返回大本之后,蒋介石再无顾及,他先是将张学良扭送到军事法庭审判,后来又装模作样地表示以“家法”代替“军法”,将张学良囚禁起来,一关就是四十年。

而杨虎城这边,因为张学良被软禁之后东北军遗留下来,再加上17路军在手,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但蒋介石也只忍到一年后,1937年,就在张学良的处置风波刚平息不久,他就以出国深造为由把杨虎城送出国外。

离开军队的老虎没了反抗的力量,他在海外漂泊一段时间后,悲愤于日军的猖獗和国民党军的怠战,曾经要求回国参战,但被蒋介石拒绝了。

之后他与家人子女被囚禁起来,解放战争胜利前夕,蒋介石败退台湾之际,仍不忘被关押的杨虎城一家,吩咐毛人凤杀了他和一双儿女。

张学良在台湾听到他的死讯,独坐房中,整整一天没再说话。

直到1990年,张学良90岁生日将近之际,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被台湾当局释放出来,杨家后人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万分,西安事变时他们还小,尚有许多疑惑之处,想见一见父亲这位唯一在世的朋友。

就当杨拯民打算动身去美国时,医生突然告知他得了癌症,临终前,他还嘱咐儿子杨翰一定替自己走一趟,去拜会张叔叔。

1999年,杨翰带着父亲未完成的心愿,满怀激动地抵达美国,本幻想能够见到故友之后的张学良该是什么反应,却没想到,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杨翰先自报家门,问候了张学良及家人,却见窗边的老人一直低垂着眼睑,脸上淡淡地回了句:“都好,谢谢。”

这简短的四个字让他把打了一路的腹稿悉数咽了回去。

起初他还安慰自己,可能是老人家精神不好,可等到张学良举办百岁寿辰的时候,人群中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哪里还有面对自己的低迷?

杨翰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张学良对自己如此冷淡,想了好久还是被旁观的朋友一句话点醒:“你是杨家后人,他或许有愧吧!”

是啊!想当初张、杨二人坐镇西安,亲如兄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是一起发动的西安事变,而如今物是人非,杨虎城一家惨死,自己落得监禁40多年的下场,时过境迁,再见故人之后,他心里该是百感交集,有悔有愧。

或许在杨虎城死讯传来那一日,或许往后余生每一日,他也曾后悔当初不听杨虎城不该放虎归山的建议,给兄弟二人招致这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