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神圣:战场火化执行官(上)作者:雷国华编者按:一等功七连战前四班长雷国华,忠厚、老实、本分,对战友实实在在、坦荡真诚,对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对小兄小弟撞到的难事苦事总是帮忙扛着顶着,被战友们敬称为老班长。战前他被提拔为团里担架排长,负责转运伤员、火化烈士。因恪尽职守对烈士充满感情,荣立三等功。同时也因为任务特殊,火化战友时双眼严重灼伤,视力降至0.2,人生轨迹随之发生转变。战后40多年内心从没安宁过,放不下“那些经历”,纠结于不便说,煎熬于不能说。直到近日看到头条平台上,一等功七连的战友纷纷露面,年近古稀的他这才打开心扉,给笔者传来满满15页文稿,稍加润色,分两期献给读者。01我叫雷国华,河南方城人,53年12月出生,72年底入伍。新兵训练结束后分到八班,两年后任四班长。在七连整整六年,经历了黄河滩头种稻,郑州、南召施工,两次到团里集训和抗洪抢险等重要任务。我从一个农村青年成为一名合格的解放军战士,除了自己严格要求、刻苦努力外,还要感谢七连老指导员陈永寿的教育帮助,感谢七连全体战友的关心关怀。

七连南召施工时,指导员陈永寿,连长胡树华和莫乃轻,张祖祥,李自金等排长、班长。最后面是雷国华。79年元月,南疆战事告急,我从七连四班长提拔到团后勤当担架排长。按理说,提干对于从农村出来的战士是件高兴的事,尤其对我来说是梦寐以求。我出生在农村,小时缺吃少穿,最难的时候啃过树皮,咽过糠,好不容易熬过三年自然灾害,上学期间又停课闹革命,失去读书机会,在深山里为生产队放牛,后到三线建设工地当民工,很苦很累。接兵首长看我能干又有一把力气,就把我接到了部队。我盼着提干了,就能在部队长干,部队是我家,战友是我的亲人。由于文化偏低等原因,我错过几次提干机会,好不容易有了这一回,却没有想到去当担架排长。心里还暗暗地想,我的军事技术样样行,组织管理能力也不弱,资格比较老,如果能留在我们尖刀七连当主攻排长,我一定会带头冲锋陷阵为连队争光,那该多好哇!当担架排长,是不是像电影中的民兵那样战场上包包扎扎,抬抬运运!面对这个职务,我一时不知所措,加上新组建的担架排除了一个班长我有点面熟外,别的战友都是从全团抽的、或从友军刚调入的,三分之一是新兵,部分连枪都没有摸过。我担心,这样的素质怎么上战场?心里抱怨又不敢说,只好自我找安慰:反正担架排不上一线,只要会开枪,撞到敌人能应付,体力好,能抬伤员就行,何必跟自己较劲。02到团后勤报到的第二天,我正准备返回七连拿私人用品,路过团部大门口时,突然遇到凌天清团长,他是我们三营九连出去的,多次到我们七连蹲点、讲课,七连班排长他没有不认识的。他从没有官架子,和战士们的关系非常好。我还知道他参加过对印还击作战,是功臣。我连忙跑上去向他敬礼。他喊着我的名字问:“雷国华,你知道担架排战场干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说:“抢运伤员,不让伤员落到敌人手里。”

“不全面,你说得太简单了。”团长说,“我们这回要出境作战,在战场环境陌生、情况复杂的情况下不考虑调用民兵民工。你雷国华到战场上除了转运伤员,还有一个更重的任务,那就是在交通不畅、烈士无法运回、时间又拖延不起的情况下,执行战场火化任务。打仗嘛,不可能不死人,火化是安排烈士的一种方法,其过程并不难,重要的是态度要神圣,要给烈士尊严,给他们的亲人和战友们一个好的交待和精神安慰。怎么,你没信心?”我心里一紧,仿佛被团长看透了心事,担架排长顾名思义是担架,怎么还要火化烈士!我把快溜到嘴边的话压下去,调整思路,告诫自己:你现在是干部,无论什么样的活儿轮到自己,不能讲价钱,决不能退让、也不能抱怨,我立即向团长表态说:“报告团长,我坚决服从命令,听从安排,圆满完成首长交的任务。只是,我不知道火化烈士的程序。”

雷国华当担架排长前留影战前非常繁忙的凌团长,若有所思又简明扼要地说:“战前考虑阵亡人员安顿,是全世界所有军队的指挥员必备常识。因为文化信仰、宗教礼仪不同,程序当然也不一样,但无论是火葬、水葬、土葬或其它方法,都不约而同的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把对烈士的尊重视作对军队,对国家,对亲人和战友的尊重,这种尊重能产生无形的战斗力,能激励参战人员的斗志,让他们放下包袱勇敢作战。所以,是一件艰巨又非常有意义的工作。我军战场火化,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应尽量做到:擦洗干净,服装整洁,列队敬礼,火化燃尽,分装带回。即使条件不允许,也决不能遗失一具战友的遗体,这是底线。”

战后凌天清团长(前右),七连老指导员陈永寿(前左)三营管理员陈金平(后右)参加军庆功大会留影,团长的话,让我觉得肩上沉甸甸的。那些日子,我边抓紧全排的军事训练和体能锻炼,边请教我团参过战的一些老领导,从他们那里学方法,同时观看国内外战争资料片,尤其是二战片,比如苏联电影《解放》放七、八个小时,我坚持看完,进一步明白团长提示的含思,那就是神圣加尊重。0379年2月17日我排随部队南征,到了广西边境,我对全排进行了战前动员,随即坐车进入越南境内。因为越南的路太窄,入境不久,前行的车队和后运的车队堵成一团,动弹不得,一小时最多只能移动两公里。我能看到,也能闻到,回国的车上满是烈士的遗体,因为天热又不够及时,气味很大,对参战官兵心理产生了难以言喻的负面影响。当时我就想,如果我团与越军交火出现牺牲,遇到这种交通不畅和天气炎热,我们凌团长肯定不会让烈士堵在路上,等着熬着不能入土为安,同时让活着的战友心里煎熬,火化任务自然而然轮到了我。离前线近一步,我的任务也近一程,心里有点隐隐不安。面对严重堵车,上级果断下令徒步开进,之后我排轻装狂奔,把所带的毯子、鞋子,甚至粮食都扔掉了,不停地赶路。我们经过的路线是友军前仆后继打通的,可是友军打通了只顾着前进,没有安排部队控制后路,导致他们的后勤分队多次被越军伏击。我们两次经过伏击现场,到处是支离破碎,惨不忍睹,路面上、树枝上、山石上都是人体组织。如此令人惊心动魄的镜头,这才是真实的战争,何等残酷啊!我这时想到,假如让我排打扫这样的战场,我如何面对,如何收尸,如何火化,我不寒而栗!我带着全排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这些地方,但再快比起一线连队,还是要慢一些。79年2月26日,我排继续跟随魁况地区清剿部队前进,中午时分全排走到一座山腰部,突听身后一阵轰隆的炮击声,我命全排就地卧倒,抬头看去,只见一排排炮弹像小鸟一样,排列整齐,黑压压一大片从头顶飞过,飞向越军阵地。很快我就知道了,这是我军多管火箭炮群在发威。

当晚下起了小雨,我排在山上过夜,白天热,晚上冷,大家把雨衣展开搭成帐篷。东西都丢光了,都冻得瑟瑟发抖,只好就便弄些杂草盖在身上。出境作战前几天,我们担架排隶属团卫生队,后几天改为团后勤处管。这个晚上我就听说,各营都出现了受伤人员,但各营医生都自己处理了,因为营团之间相隔一段距离,路途敌情复杂,怕引来更多伤亡,所以没有通知我们担架排。0427日天亮后,我排随团后勤继续前行,走到一处山岗,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老班长,扭头一看,是七连二排四班的兄弟马继才他们,感觉离开很久了,实际分手刚两个月。接任我当四班长的马继才,真是一条汉子,他在后几天的高平一号大桥北侧的战斗中,不怕牺牲机智勇敢,受了伤,荣立了一等功。我在七连整整呆了六年,和七连尤其与二排的战友感情特别深,战场上看到他们又激动又亲热。马继才这时说:“老班长,有吃的没有,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我二话不说把我随身带的一箱压缩饼干全给他们,并祝福他们一路平安,旗开得胜。

就在这天下午4时,我接到命令,魁况战斗三营牺牲了两位战友,另外团直和二营各有一位,共牺牲四人,命令我排现场火化。同时告诉我,提前选择适合地点,通过团后勤通知相关单位,让他们将烈士送至选择的地点。战后多年后,我在网上看到,说480团担架排雷排长,抬着烈士遗体走了两天如何顽强等等。这不是事实,我排2月28日进入高平之前并没有抬伤员,也没有送烈士。抬送伤烈,是各营连在承担。负责此任务的战友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艰难,荣誉应属于他们。

实际上我们进入战场就作了准备,但团里迟迟不动用我们,战后凌团长对我说:“你小子不长脑子,什么叫非正常情况。我部天天清剿,为的是寻歼越军346师,然后和友军一起与他们决战,彻底歼灭这个师。“假如越军这个师有胆量与占绝对优势的我军决战,我团消灭他一个营,至少会出现100多位烈士,200多名伤员,到那时担架排就要一人顶三人用。打仗没底线准备怎么行。”我这才明白担架排的最终使命。也就是说火化四位烈士,远不是团长说的非正常情况。但对我来说却是非正常,第一次火化战友心里总有些异样,一个烈士在你手里变成一把骨灰,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忧虑和几分说不明的罪孽感。

但我知道,我必须迎着上,一步步地做,而且要做好,做得对得起烈士和他的亲人,对得起战友,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首先选择了一处平坦的便于收集骨灰的地方。之后把全排人员分为四块,一块去找干燥的木柴;二块准备给烈士洗擦的水;三块准备汽油;第四块,在平坦的地上画四个位置,之间留相应间隙,便于骨灰分装。最后我又想起团长战前的提醒:一次燃尽。那么,就要多洒些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