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王开东 ,作者王开东

前段时间,一个小学老师给我发来几张图片。

说她打教材举报电话,但一直打不通。

原因是她和女儿一直在共读有关部门指定阅读书目《窗边的小豆豆》。其中有一个片段。说巴学园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因为没带泳衣,校长允许男娃和女娃都脱光了衣服游泳,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游泳池里吵着、闹着、叫着,尽情地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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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读到这里问她:“这样可以吗?”我说你觉得呢?孩子反问:“可是他们都脱光了,校长也说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所以这个妈妈着急了,觉得很有问题了,着急忙慌地要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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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她不要急着举报,先看看《窗边的小豆豆》的全部内容,用孩子的眼光,用教育者的眼光,而不是以成人的眼光,做一个判断。

我其实没有说,一个老师举报《窗边的小豆豆》是教育之耻。小林校长是校长的标杆,巴学园是教育的桃花源。《窗边的小豆豆》在中国畅销1000多万册,创造了童书销量之最。

新华社说:“《窗边的小豆豆》能够引起无数人共鸣,在儿童教育的方式上,给成人提供了深刻的启示。”

人民日报说:“读小豆豆,更加感受到一份童真和不带世俗的纯净。”

著名儿童教育专家孙云晓说:“此书令人惊讶地证明了童年是永恒的,是超越时空的,是有独特价值的。实际上,黑柳彻子对童年的发现与证明,不亚于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

《窗边的小豆豆》是一部世界级的教育经典,仅仅因为一年级孩子天真地脱掉衣服游泳就要被责难?日本民族向来有男女混浴的传统,很多阳光幼儿园儿童冬天不穿衣服,赤脚走在卵石上,以此锻炼自己的毅力。小林校长不是倡导孩子裸泳,但也不放过每个教育孩子的机会。很多时候,是我们成人把事情想复杂了,孩子偶尔一次游泳课出格,并不算什么大事,甚至未来还是一个美好的回忆。

最近有一种极不正常的风气,仿佛我们每个人都绝对纯洁,不少人化身为圣洁的法官,到处寻章摘句,寻觅污染孩子的字眼。于是一大堆作品被找出来一棍子打死。这样追查下去,任何一篇文章,任何一个经典都将无法存活。过去的年代只剩下毛选和鲁迅,今天这样下去,鲁迅也活不了多久。

首先要打到的就是《红楼梦》。宝玉8岁就搞早恋,姐姐妹妹三角恋,还跟袭人偷试云雨。贾府乱伦,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只有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薛蟠怎么行酒令?“女儿愁,绣房窜出个大马猴。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如此污言秽语,怎么能污染我们的孩子?

《三国演义》也要禁掉。“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一种极错误的历史循环论。从头至尾都在宣扬阴谋诡计,连汉室正统的刘备摔孩子也是为了收买人心。这样的作品读下去,只能教坏孩子。

《西游记》的问题更严重。我堂堂大唐,为何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西天取经?难道我煌煌盛唐还不如西天?而所谓的西天极乐,却不过是印度阿三,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水浒传》宣扬暴力,更要严禁,什么是替天行道?天道是让你随便能替代的?侠以武乱禁,从汉武大帝开始,一直就是国家打压的对象。这些梁山好汉好在哪里?武松三碗偏过岗,打死国家珍稀保护动物老虎,还大闹飞云浦,没留一个活口。李逵更离谱,一旦杀得兴起,举起两个板斧,人群中砍瓜切菜一般,很多人都是屈死的冤魂,堪称最纯朴的嗜血者。

两个文学的源头《诗经》和《楚辞》也读不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赤裸裸引导孩子搞对象,这怎么行?伟人投江,生命教育这一关就过不了。这样弄下去,就是文字狱,所有作品都在劫难逃。

凡是批评现实的,就是抹黑,就是造谣,就是反动,就要打倒。凡是说外国好的,就是牧羊犬,就是美分,就是汉奸。

据说最近网上不少人在批评莫言,说莫言是反动作家。因为莫言说:“我有一种偏见,我认为文学作品永远不是唱赞歌的工具。文学艺术就是应该暴露黑暗,揭示社会的不公正,也包括揭示人类心灵深处的阴暗面,揭示恶的成分。”

莫言给自己取名莫言,意味着他自身想保持克制了,但还是忍不住言说。但话又说回来,一个作家不敢言说这正常吗?莫言这段话有问题吗?我觉得没啥问题。

真正伟大的作家,都是时代的预言家,社会的啄木鸟。说文学作品不是唱赞歌的工具,并不等于文学作品不能赞扬真善美,只是不主张文学作品成为单纯宣传的工具。文学自有其独立的主张。如鲁迅所说,文学批判社会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这是更高层次的宣传。这有问题呢?

况且莫言说自己有个“偏见”,这只是表达他个人的文学主张,他的观点不是标准答案。我们不能要求一个诺奖作家和普通人有一模一样的文学主张,这对莫言是不公平的。

其实中国历史上曾有过“歌德和缺德之争”,并且已有明确的结论。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文坛出现了大量的伤痕文学,有人看不惯,杀气腾腾,在《河北文艺》发表文章《“歌德”与“缺德”》。如果文学作品一味揭露“社会”灾难,就是“昧着良心”,“怀着阶级的偏见对社会主义制度恶毒攻击”。作者武断认为:生活在新中国,不“歌德”者就是“缺德”!

文章一出,引发了“歌德”和“缺德”之争。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人民日报》持续发表文章,对“歌德”一文进行了有力的还击。先是转发《光明日报》文章,断言“歌德”一文贩卖极左思想,“棍棒交加、帽子乱飞”。既然我们都是吃农民的粮,穿工人的衣,就得反映工农的愿望和呼声,体恤他们的疾苦,并揭露侵犯工农利益的歪风邪气。那些对人民的疾苦熟视无睹,专会说浮夸的漂亮话,一贯以“歌德派”自居的人,你的“良心”和“道德”到哪里去了?

“以文艺为武器批判和揭露这些反面现象,也就是暴露我们这个社会的阴暗面,实际上是匡正时弊,不但不能斥为‘缺德’,而是应予提倡、应予保护的。”

人民日报还引用陈毅元帅的讲话:“严重到大家不写文章,严重到大家不讲话,严重到大家只能讲好,这不是好的兆头。将来只能养成一片颂扬之声,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人民日报还呼呼:我们的文艺事业要有一个更大的发展,就一定要始终不渝地贯彻“双百”方针,造成一种生动活泼的民主空气。

将近40年过去了,如今又回到了“歌德”和“缺德”之争,只能说某些人太缺德,唯恐天下不乱。“歌德派”不等于就是爱国的,再没有比贪官在台上更爱国的了?结果怎么样?爱国不是靠嘴巴,而要靠实干。批评派也不等于不爱国,鲁迅一直是批评家,先生的文章像匕首、投枪,针砭时弊,激浊扬清,但先生死后,遗体上却覆盖着旗帜——民族魂。我们

批评莫言的第二点是:莫言在《北海道的人》散文中,赞美了“日本北海道当地人的淳朴、善良和敬业等美德……日本女人勤劳和谦恭,日本买卖人对客人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感激,都让人难忘。”

这是一篇游记散文,散文不同于虚构的文学创作。散文强调真实,如果确实如此,莫言为什么不能赞美?北海道的人不能纯朴、善良、敬业?日本女人不能勤劳和谦恭?还有赞美北海道当地人不等于赞美日本人,更不等于赞美日本。况且日本如果某些方面做得好,我们能不能赞美?要不要学习?比如日本每年一个诺贝尔奖的教育,值不值得我们学习?

孔子说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魏源说,要睁开眼睛看世界,严复说,师夷长技以制夷。一切好的东西,都值得我们学习,只要对个人成长有益,对国家发展有益。难道我们今天的人还不如古人?

如果我们逢中必赞,逢外必反,必将走入闭关锁国、夜郎自大的死胡同。当年打开国门何其艰难?鲁迅先生在《拿来主义》中写道:“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称为新人,文艺不能自称为新文艺。”

按照这些人的观点,鲁迅的问题大了去了。先生写《藤野先生》,歌颂了藤野先生辛勤治学、诲人不倦,对清国留学生一视同仁、耳提面命的高尚品格……这是明显赞扬日本人。

而先生一写到自己国内,那就是铁屋子,无物之阵,他塑造最经典的形象就是阿Q,一百年过去了,我觉得阿Q就像一个梦魇,还寄生在我身上。

但先生有罪吗?没有比鲁迅批判国民性批判得更狠的人了,但也没有比鲁迅更爱这个国家的人了。在《自题小像》中先生写道:

灵台无计逃神矢,

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荐轩辕。

大先生去世,生命和热血全部为国燃烧殆尽,体重只有37公斤,这就是真正的民族魂。

莫言说:“讲真话毫无疑问是一个作家宝贵的素质。不是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要积极向上的,揭示黑暗丑恶的文学作品对社会的发展、对人类的前进也有着很大的作用。”

鲁迅如此,获得诺奖的莫言也是如此。

莫言,是中国本土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实现了中国百年文化人的文化梦,他配得上我们对他的基本尊重。

获得诺奖的莫言遭受攻击,获得诺奖的屠呦呦也遭受攻击,这在全世界都是难以置信的。

莫言怎么样,国家已有定论。当年外交部发言人洪磊被问及:中方对中国作家莫言获得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有何评论?

洪磊回答道:“对莫言获得2012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表示祝贺;莫言是最近一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文学造诣有目共睹;莫言的文学作品属于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之一,也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欢迎世界各国朋友更多地了解中国文化,感受优秀中国文学的魅力。”

《人民日报》也指出:“莫言获奖可以拉近中国文学和世界各国读者之间的距离;可以让外国读者更加关注中国文学和作家;可以使中国文学走向世界。”

造谣莫言被踢出作协,很快要被驱逐出境是无耻谰言。事实上2021年12月17日中国作协刚刚完成选举,莫言高票当选为作协副主席。

如果以批评社会指责莫言,那就先从批评鲁迅开始;如果以赞扬外国人批评莫言,那就从《纪念白求恩》开始,这是赞扬外国人迄今最厉害的作品。白求恩是加拿大人,主席却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一个倡导讲真话的作家被群殴,我不知道是谁的耻辱?莫言爱国吗?莫言爱国,《红高粱》是最伟大的革命浪漫主义作品,我爷爷撒泡尿酿出了十八里红。我爷爷和我奶奶把“十八里红”全部埋进土里,又把鬼子引进来,他们高举点燃的酒坛冲向鬼子……与敌人同归于尽,血红的红高粱,血红的高粱酒,导演出了血色浪漫!

张艺谋导演了莫言的《红高粱》,该影片在西柏林获得金熊奖,成为首部获此殊荣的亚洲影片。

中国是大国,国民应该有大国国民的胸襟和自信。道理很简单,只有多病之人,才禁忌多多。自身身体好,往往就生冷不忌。

一个莫言和屠呦呦都容忍不了,未来还想出现走向世界的大作家、解决卡脖子的科学家吗?

郁达夫在《怀鲁迅》中写道:“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 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